不知過了多久,我聽見敲門的聲音。
“請進。”我坐起來,注視著房門。
房門一開,德萊爾走了進來:
“把這個給我吧。”德萊爾拿起那面盾牌,飛一樣地跑走了。
我沒有去追趕他,因為沒有必要,反正那面盾牌也不能保我不死,遺言什麽的,也無所謂了。
“天黑了,先知請選擇……”月神的聲音從大廳傳來,猶如催眠的魔咒。
我的眼皮逐漸發沉,直到這時,那些被壓製的情感才一下子迸發出來,那些是什麽,不甘,恐懼,害怕……我也怕死,我也不想死,為什麽死的人要是我……那些麻木只是一層脆弱得不能再脆弱的外殼,而現在,它被死亡將近的緊迫所打碎,裡面滿載的負面情緒傾瀉而出,一時間佔據了我的全部。
百感交集,一時間匯做眼淚流出,我想放聲痛哭,可是此時,聲音也有些發不出來了,只能感覺到自己的感官逐漸遲鈍,意識似乎在慢慢地離開身體。
就這樣不知過了多久,我眼前一黑,終於失去了意識。
在睡夢中死去,也挺好的吧。
“李澈,抱歉了。”這是我最後的念頭了。
就這樣沉眠於無邊的黑暗,不知過了多久,我似乎聽見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阿瑟,阿瑟……”
這似乎是希琳的聲音,怎麽回事,我不是死了嗎?
我睜開眼,看見希琳,希爾站在我床前,他們身後是滿身是血,跪坐在牆邊大哭的蓋奇。
“我死了嗎?”我問。
“沒有。”希琳的眼裡噙著淚花。
“那他身上的血……”
“是德萊爾的。”希琳說出這個名字的瞬間,便止不住眼淚了。
我看著還在哭泣的蓋奇,總覺得這一切是那麽的不真實。
“為什麽是他?”我走到蓋奇身邊,顫抖著問道。
“他……他……”蓋奇此時已經呼吸不暢了,“他自己說的……我……我只是想了一下,晚上……就自己去……去……”他再也說不下去了,只是大哭著,“快點,把我投出去……快……求求你們……”
“你是夢魘?”看他的樣子,這已經是不必要問的事情了。我剛剛醒來,腦子還不是很清醒,可是我也大致明白過來了,蓋奇把德萊爾殺了。
希琳捂著嘴,拉著希爾走了出去,坐在餐桌旁。
“他為什麽要替我死……”我在蓋奇身邊默默地坐了下來,我實在想不出這個年輕人有什麽理由這樣保護我,明明我和他的關系還沒有蓋奇和他的關系好,為什麽……
蓋奇的哭聲漸漸變小,逐漸轉為抽泣,而眼睛也變得無神:
“他說……”他的聲音嘶啞,“其實,他在有記憶的時候見過他的父母。”
我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他說他的母親,看著年幼的德萊爾,曾經對他說過這麽一句話,”蓋奇說到這,停住了,似乎不忍再往下說,“她說:
你還不如替好人死了。”
蓋奇說這話時,語氣很輕,聲音很小,可是在我心裡卻無限放大,將我的靈魂震得發顫。
“他的父母不希望他降生,這樣的話他們對他說過很多次。德萊爾他跟我說這些的時候,看起來倒是很輕松,可是我能看出來,他的眼圈是紅腫的。當時的德萊爾也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哪怕到現在也不知道。他只是知道他的父母討厭他,所以他離家出走了,酒吧的老板在街上碰見了他,把他帶了回去。”蓋奇的聲音逐漸變得縹緲,幾乎把我的思緒帶到遠方……
……
“喂,小孩兒,你到哪去?”那天,城裡下著雨,幼小的德萊爾低著頭走在街上,他沒有雨傘,只是舉著一個別人丟在垃圾桶裡的,破爛的紙箱擋雨。而就在他走到那家酒吧門口時,一個粗糙的男聲傳進他的耳朵裡。
德萊爾沒有理他,只是繼續走著。
“你家長呢?”這個問題並不是單獨出現的,而是伴隨著一陣嗆人的煙氣,是那個酒吧老板抽著煙走到了德萊爾身邊。
“我沒有家長。”德萊爾並沒有抬起頭,他只是空洞地看著腳下踩著的雨水。
那位老板又一次深深地吐了一口煙氣,他吸了吸鼻子,看著德萊爾,似乎要下一個影響他和自己一生的決定。
“跟我走吧。”那老板拍了拍德萊爾的紙箱。
這話就如同是寒冷雨夜中的一間生著爐火的小屋,令德萊爾感到由內而外的溫暖。他這才抬起頭,看著這個粗糙聲音的來源。
那是一個和蓋奇長得有些像的大叔,只是更老,更胖,而且似乎更喜歡抽煙。
此刻,他正笑著看著自己。
從此,德萊爾來到這家酒吧,坐了一個賣花的小花童,等到他逐漸長大了些,便開始做調酒師。
來這間酒吧的人大多是男人,他們總喜歡喝得醉醺醺的,喝得淚流滿面的,喝得胡言亂語的,可還是不忘了塞給德萊爾小費。
那個老板似乎總是在抽煙,德萊爾說只要他能看得見老板的時候,那老板就是在抽煙,一邊抽,一邊思考著什麽。
德萊爾總喜歡問一個問題,就是老板為什麽要收養他,而老板也只是說店裡缺人手,德萊爾乾活的話不用付給他工資。可德萊爾知道,不是這樣。
“德萊爾說,他知道自己沒法活著走出去了,如果死的話,也希望自己能像他媽媽說的那樣,替好人死掉。”蓋奇的這句話又把我拉回了現實,不知何時,我已經流出了眼淚。
“他……”蓋奇似乎已經好久沒說過這麽多話了,他有些哽咽,不知是上不來氣,還是想不出要說什麽,“他……他的盾牌確實抵擋了我好一會,足夠他講完這個故事,在最後,他對我說:蓋奇先生,你真的希望你雙手沾滿血汙地復活你的妻子嗎?她希望她這樣復活嗎?她又真的能復活嗎?”
這三個問題如同三把鋒利的尖刀,刺向蓋奇,每一下都正中他心裡的要害。
蓋奇的手伸向自己褲子的口袋,掏出了一支沾染了血跡的煙。
“你也抽煙嗎?”我看著他顫抖的手,如果我記得不錯,從來這的第一天我就觀察過他們每一個人的手,他的也不例外,並沒有多少煙熏的痕跡。
“上過戰場的,哪有不抽煙的呢?”他沒有看我,只是慢慢地把這根煙的煙衣打開,手上這麽行動著,他的嘴也沒閑著:“尤其是從戰場上回來,每個人多少都有些心理疾病,睡不著覺都是最輕的症狀了……”他說著,已經扒開了煙衣,將裡面的煙葉倒在手掌上,一下放進了嘴裡,咀嚼著。
“我喝了一年泡煙葉的酒,可是卻沒睡過一晚上好覺。”他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在戰場上,抽煙會有些明顯,所以我們通常會嚼煙葉。”他又倒了一些在手掌上,並把手伸向了我。
“不,謝謝。”我擺擺手,拒絕了他的好意,他也沒有多說什麽,只是又吃了一口。
“這裡沒有什麽能點火的東西,沒法吸,這是我最後一根煙了,本來打算死之前再嚼的……哈哈……”他嚼著,慢慢地站起身來, “謝謝你願意聽我這個殺人凶手說話,你確實是個好人。”
“不……蓋……”
他沒有聽我接下來安慰的話,只是轉身向外走去。
“好了,早上好,朋友們,我們……還需要討論時間嗎?”月神打量一圈,問道。
“不用了,我們投蓋奇。”我歎了口氣,說道。
“好,那遊戲結束,讓我們來公布一下身份。”月神站起身,“首先,阿瑟先生和克裡斯蒂娜女士,是普通人類。”這話一出克裡斯蒂娜的臉上似乎有些鄙夷,像是在質問我為什麽要把她投出去。
“其次,希琳小姐,是先知,希兒小朋友,是中立,他替代了希琳小姐進行遊戲。”
“然後,德萊爾先生,是小熊,很遺憾。”月神朝著德萊爾的房間鞠了一躬。
“最後,夢魘,我們就不用說了,是科利文和蓋奇兩位,很抱歉,你們輸掉了這場遊戲,以及,已經被淘汰的各位,都拿不到鑽石了。”月神說。
科利文皺著眉頭,而蓋奇毫無反應。
“不過,在這裡恭喜大家,可以離開這裡了。”月神舉起酒杯,似乎在向我們致意。
“可以回家了嗎?”希爾的眼睛放光。
“那倒不是,我們……要去下一個遊戲地點。”月神嘴一咧,打了個響指,眼前的景物驟然變化,這座城堡一點點地瓦解,崩塌,地面開始搖晃,我們的眼前逐漸模糊……
突然,又一聲響指,我們清醒過來,面前,是一個巨大的摩天輪。
“朋友們,歡迎來到……月光樂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