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初。
清河鎮,糧鋪。
再一次進入糧鋪內院,喬野明顯感覺與上次不同。
今日地上隻留有血跡,除此之外,其余和昨日子時所見一模一樣。如此看來,糧鋪今日並沒有開門做生意。而且,也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壓抑,壓得人喘不過氣。
行例司的人拿來一片棉布,交予喬野。
喬野單眉一挑,“收屍一次100文,尋屍一次60文。一手交錢,一手乾活”
來之前,他已經知道行例司為首之人姓官名靖堯,年37,大乾江州落桑城人士。行例司內部劃分喬野不甚清楚,但是看另外兩人的態度,官靖堯應該官階不低。
難得和當官的打交道,當然要好好敲一筆。按照“翻皮子”的規矩,不多不少,隻翻了一倍例錢。
面罩遮去了大部分表情,唯有一雙細長的眼睛透露著官靖堯說不明的情緒。他一挑頭,身旁手下便從胸前衣兜取出60文銅錢,扔給喬野。
喬野本來準備了許多說辭,若是官靖堯多事,他還有準備可以搪塞。沒想到這個官靖堯如此給面子,這麽痛快。
既然人家痛快,喬野也不墨跡。
屍蠟在棉布上一撩,白色煙線在喬野掌心繞了一圈,穿過手掌,直直落地,最後消失不見。
“這是...”
“屍體在地下”,喬野解釋道。
“你...沒搞錯吧...這裡地面如常,連個縫隙都沒有。若屍體真在地下,不掘地怎麽埋屍?”,其中一個行例司發出質疑。
這種事情,不用他說,喬野也會發現。但是屍蠟不會出錯,既然白煙指向地面,屍體定然埋在地下。行例司花錢雇自己尋屍,卻又如此質疑。打喬野的臉不說,還順帶扇了老潑皮一巴掌。賺錢立命的本事被人瞧不起,喬野也不慣著。他腦袋瓜一轉,眼睛一亮,道:
“小爺若是不信,將此處掘開便是。若屍體埋在地下,你再付我60文;若不在,我還你60文,如何?”,喬野收起屍蠟,拿出60文例錢,拋向空中又收回手中。
“你!賭就...”
喬野就等著最後一個“賭”字出口,誰知被官靖堯出聲打斷:
“慢著”
“官爺也想打賭?”,喬野頭一偏,看著蹲在地上的官靖堯問道。
“你既已收了兩倍例錢,如此賭約是否太過?”,官靖堯的話和他的人一樣,分辨不出什麽情緒。
喬野撓撓頭,本想著再敲詐一筆,沒想到這麽快就被發現。而且官靖堯既然早就知道自己故意抬高例錢,卻不揭穿。若不是自己這下做的過分,他才出言提醒。看破不說破,這麽一看,此人不止官階高,心機也很高。可能,本事也很高。
畢竟官場這東西,尋常人可混不了。
像旁邊那兩個小傻子,估計就是刀俎上的魚肉。
既然知道自己多要了一倍價錢,喬野也不多做辯解。他將60文例錢重新收回衣兜。學著官靖堯的模樣,蹲在白煙消失的地方。將話題重新引回到正題,說道:“官爺想掘地?”
“沒錯”,官靖堯回答的很快,沒有一絲猶豫。
“...好”,喬野也正有此意。
只是,江州北風郡的灰崗岩最是堅硬,表面還有絲狀紋理,摸上去有些坑坑窪窪,仿佛溝壑。但是凸起的部分並不尖銳,反而十分細膩。這種岩石一般都被富庶人家用來鋪就地面,抗摔防滑,不碎不裂。
就他們這幾個人,想要掘這種地面,少說也要十天半個月。能不能鑿開一個裂縫,還要另說。
“但是官爺...”
喬野剛準備出聲提醒,就見官靖堯左手五指立起,手指按壓在地面之上,掌心拱起,整個手掌呈塔尖形狀。
也不知道官靖堯做了什麽,喬野隻覺著腳底一軟。再低頭一看,剛才還完整的地面此時已經碎成一塊一塊的顆粒。
只靠著左手,就能於頃刻間粉碎灰崗岩石,甚至連一粒塵土都沒有濺起。
喬野目瞪口呆,心中只有“臥槽”兩個字。真看不出來,外表有些精瘦的官靖堯,居然是個猛男。
“官爺好本事!”
“那是自然,官哥的《武纏功》可是練到第五重,在整個江州都是數一數二的!”,官靖堯沒說話,倒是一旁的行例司小爺眉眼飛舞,滿臉自豪。
來到此方世界後,不管是從老潑皮那裡還是旁人口中,喬野或多或少知道些這裡的體系。不過多是些隻言片語,他也不怎麽關心。對這方世界的力量體系,一直停留在“有所耳聞”的層面,連了解都算不上。“翻皮子”的本事都沒學全,哪有心思操心別的。
《武纏功》聽上去像一門外家功夫,自己了解不多,就沒有接行例司小爺的話。
而一旁的官靖堯全然沒有注意到他們的談話, 他眉頭一鎖,開口道:“此處有異,小心”,注意力完全放在腳下。
其余二人一聽,立刻收住情緒,恢復到初見時那般嚴肅的模樣。
比之二人,喬野反應更快。
官靖堯破壞地面後,從地底傳出的如屍臭一樣的腐爛氣息讓喬野身子一緊。他從事“翻皮子”也有五年,這樣濃臭的氣味,還是第一次見。這種氣息,和“白皮屍”類似,但是又有不同。地下埋著的,好像不止一具“白皮屍”。
先前嬉皮玩樂的態度已經被小心謹慎取代,喬野緊握左手,若真是“白皮”,隨時準備以明火焚燒。
官靖堯整隻手掌撫地,隔著碎石顆粒再一發力。
腳下又是一陣松軟,隨之地面悠悠然揚起一層塵土。待松軟感消失,官靖堯以左手食指在地面上輕輕一戳,本來平整的地面以食指所在之地為圓心,逐漸擴散出一個深坑。
在深坑出現的一瞬間,屍臭傾瀉而出。就好像嘴巴裡鑽進一條腐爛的舌頭,不斷舔舐著喉嚨。這撲面而來的味道讓官靖堯不禁掩住口鼻,似乎忘了有面罩的存在。在場兩個行例司的小爺發出嘔吐的聲音,不過隻乾嘔了片刻便收住了。
站在官靖堯身旁的喬野面色微變,昨日夜間在糧鋪內未發現密室,沒想到會藏在這種地方。而且,這地下究竟埋了多少屍體,竟會有如此濃厚的屍臭。
他雙眼一眯,在深坑口站了片刻後,便縱身一躍。
官靖堯未多考慮,跟在喬野身後,消失在地面。
其余二人對眼相視,隨即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