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看此山另一邊。

　　那龍門山巔，露天佛像右手處，燕蝶穿繞環舞。

　　燕子比蝴蝶，多了幾分迅捷;蝴蝶又比燕子，勝出數分靈巧。

　　而在這大佛石像一手之地內，迅捷到底不如靈巧。

　　或者說，是葉子灰未能展示出壓倒性的速度，而風月暮的身法，更似隱隱在葉子灰之上。

　　夜漸深，風將歇，雨未弱。

　　此間二者，業已激鬥良久。

　　風家紫衣少年開始緩緩佔據上風，微微壓製住了局面。

　　畢竟風月暮的修行境界，卻也不是虛的，此人道行根基也可謂相當扎實，而現下他的修為，確要比葉子灰高出不少。

　　忽聞雷霆陣陣，伴隨一大波閃電落將來。

　　山壁絕巔上，整尊大佛石像的紋理，都被映照得分明。

　　大佛右手那裡，也是亮堂極了。

　　葉子灰此刻身位，不料正面對閃電落下的方位。

　　其一雙鳳目，卻被突如其來的電光刺得微痛，便不由自主地眯了眯眼。

　　風月暮自是不會錯過這一天賜之機。

　　他運使真氣集中於右掌間，掌心凝結出淡淡光輝，爾後出手狠狠向前，拍打在一片雨幕上。

　　便只見，雨幕破碎，玉珠紛飛。

　　一時間，風月暮將身前的雨水，都迅雷出手打成了真空地帶。

　　他竟是抓住時機，將真氣離體，並灌注在了雨珠裡。

　　這真氣催動的一掌，擊飛的每一顆豆大雨點兒，好似箭矢一樣，發出“嗖嗖”破空聲的同時，向葉子灰疾射而出。

　　而當葉子灰的雙目，先前出於本能的不受控眯眼時，他便在內心暗道糟了。

　　果不其然。

　　風月暮是何等人物?

　　那可是荒州眾修默認的，今年躍龍門奪冠人選呐，又怎會不知這打架時，“趁你病要你命”的道理！

　　葉子灰注意到了風月暮出手時，右掌心間的微微真氣光芒，深知向自己迸射而來的，那連成一片的雨珠裡暗藏的厲害。

　　但已然躲閃不及了。

　　他乾脆交叉雙臂，舉在身前護住頭臉，並調轉真氣，凝集於雙手小臂外側。

　　藍衣郎打算硬吃這一記。

　　“砰”！“砰”！“砰”！“砰”！

　　就像箭矢中靶一樣。

　　雨點打在葉子灰身上，接連發出一長串的沉悶響聲。

　　複在他不住吃痛，身形微微搖晃，以為自己接下了風月暮擊出的，這一陣“箭雨”之時。

　　葉子灰猛地驚覺，自己左腿膝蓋處，似陡然迎來一記攻城重錘！

　　卻是風月暮所隱藏真正的殺招，立時畢現！

　　原來先前，那位像謫仙般的風家紫衣少年，他擊打的那片雨幕之中，雖說是將真氣灌注進了每一滴雨水當中。

　　但在其中一滴雨水裡，則悄然凝藏了他的大量真氣，正擊中了葉子灰的左腿，膝關節上部的「鶴頂穴」。

　　“哼……”

　　葉子灰喉嚨裡，發出悶哼聲。

　　同時，整條左腿扯著他的身子，向後傾斜倒退。

　　而見風月暮，便已然近身上前，向著葉子灰面門，一掌劈下。

　　被風月暮飽含大量真氣的一枝雨箭，徑射在左腿「鶴頂穴」上，當下葉子灰就覺得，這條腿仿佛已經不再屬於他了。

　　其亦被擊中穴位的雨珠裡，潛藏的風家少年的真氣，打得整個人都失去重心，而被迫向後震退。

　　卻道那紫衣少年，得勢不饒人，步步緊逼。

　　葉子灰身形未穩之際，對方就業已強勢追擊攻來。

　　風月暮掌未劈中，葉子灰的面皮，便已然感受到凌厲的掌風了。

　　這一掌真要被打中，怕是葉七少爺的如花嬌顏，頃刻就要破相了，再不濟，也是要落個鼻青臉腫的模樣，天亮後去參加此次躍龍門咯……

　　故而，葉子灰隻得帶著尚且酥麻無比的左腿，一退，再退。

　　風月暮則趁勢再攻。

　　他起腳一記高位鞭腿，橫踢向葉子灰的腦袋。

　　葉子灰再次雙臂交叉成十字，護在頭顱一側格架。

　　然而他這條左腿還沒徹底緩過來，現在卻不受力，腳下步伐站得並不穩當。

　　山壁上的佛像，今夜又是遭大雨澆透了，表面濕滑得緊。

　　葉子灰足下一個哧溜打滑。

　　他竟是被從佛像指尖兒，生生給打飛了出去！

　　而這高空當中，何來借力點?

　　眼看著，那襲藍衣就要從數百丈高度，直直掉下去了！

　　真不愧是外界公認，最有可能摘得這一屆荒州少年王者桂冠的，風家謫仙子！

　　起初憑借著那一絲天時之利，爾後步步緊逼，環環相扣，層層殺招，硬是把葉子灰逼到了絕境裡！

　　卻道:

　　束發黃玉冠，琥珀天河帶，飛鳥雲紋袍，紫衣風月暮，確系當真凶殘啊！

　　但說那飛至空中的葉子灰。

　　他的兩眼，猛地瞳孔放大，雙手一動，本能地就想掐指念咒，使出《踏雲訣》。

　　但他咬著牙，卻硬生生忍住了，反使兩手張開放松。

　　爾後便乾脆就閉著眼，任憑自己，從高空墜將下去。

　　可是龍門山巔上的崖刻大佛，通體高一百七十丈有余，再加上石像下面的山壁之高。

　　從佛像右手間到地面上，其中少說也有五六百丈的高度落差啦。

　　若真個落得結結實實摔下去。

　　他葉子灰即便筋骨結實，又有真氣護體，終究也不過一介肉體凡胎，並非是什麽銅皮鐵骨，恐怕就……

　　縱葉子灰有些修行的底子，而今他亦不過只是個連體內真氣，尚不能完全離體外放的，半吊子清士三品境界的修士。

　　若是換那修為較高些的風月暮，此番摔下去或許無有大礙。

　　可要是他葉子灰落下去，那就算不至於摔成一堆肉泥，但少說也定要斷上好幾根骨頭，再次在躍龍門前負下重傷了。

　　唉，真是何苦來哉呦！

　　這年輕人啊，就是易衝動，最是不計後果！

　　一旦熱血上頭，就是粉身碎骨都不怕，天王老子都敢乾架！

　　唉，可這才是他娘的年輕啊！

　　瘋、癲、狂、傲、傻！

　　傻得義無反顧，傻得九死不悔，傻得意氣風發，傻得壯志凌雲！

　　傻得——天下獨有！

　　可歎！

　　可敬！

　　可愛！

　　實然對於葉子灰來說，除了在當前修行境界，用這騰雲駕霧的法術有些限制外。

　　他目下還有個暫時不能讓別人發現，他會《踏雲訣》的重要原因。

　　一個寧願自己今夜，從數百丈多高直接摔下去，再次在躍龍門前負下重傷，也絕不能喚雲鬥出來的原因。

　　於是，藍衣終究一招不敵，慘遭落敗。

　　今夜，他卻是要落得個身受重傷的淒涼局面了。

　　葉子灰閉著眼睛，感受到身體的失重感。

　　耳邊，是呼嘯的風聲。

　　心，突然就靜了下來。

　　沒有恐慌，沒有不安。

　　內心有一種時間停滯般的寂靜。

　　刹那間。

　　由極動到極靜。

　　他鼻端忽然傳來強烈的下雨的氣味兒，有雨水駐留在空中的氣息，還有沾染在佛像表面的濕潤氣息，等等。

　　從那石佛表面，撲來的雨水氣息，是種帶著點清新和滄桑，雜糅在一起的特殊氣味兒。

　　談不上好聞，也說不上不好聞。

　　是一種讓人安神靜氣，又覺心曠神怡的自然氣息。

　　於生死之間， www.uukanshu.net 嗅到了一縷自然氣息。

　　葉子灰好像隱隱有所明悟。

　　他心頭那最後一道傷痕，似乎也慢慢地，被天地中的無形之力緩緩愈合。

　　那個人的名字，又一次完整地浮現於心底。

　　只是這一次，再沒有那麽痛了。

　　“江晚晴。”

　　恍惚之間……

　　他和她，好像正站在一間屋子門口，都還沒有進去。

　　而屋內已有了些人，是他熟悉的一些人，模糊中她仿佛開口說話了，她讓他先進去等她。

　　她說她還有一些自己的事情要處理，等處理好了那些事情，她就進去找他，他很聽話的就進去了。

　　但他發現，門口已經沒有了她的身影，他很失望。

　　然後他等到了她的一封信。

　　她在信裡告訴他，有些事情是有預兆的。

　　她說在他心底裡，其實他都清楚明白的，只是他沒有選擇相信他自己，他哭喊著，說他不明白，但她信裡沒再說了。

　　他想衝出屋子去找她，但他又不敢這麽衝出去。

　　他怕衝出去之後，等著他的還是失望，是更大的失望，真正的失望，徹徹底底、毫無轉機、沒有疑問的失望。

　　那一刻，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原來這世上，還有他拚了命都做不到的事，那就是感情的事。

　　因為感情，那是兩個人的事。

　　一個人即使拚命，也沒用的。

　　癡兒啊。

　　若是不將深情負，世上哪見癡心人?

　　情深緣淺，一切都是他的劫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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