倏而間,天地變色,黑白輪轉。
地面上,一抹紫色閃電高高躍起,直衝擊向山巔絕壁上的佛像,後方一道藍色閃電緊追不舍。
風月暮提氣縱身,腳尖連連點在石壁上。
整個人的身形向上方急速拔起。
見得他單腳在濕漉漉的佛像表面,往下輕輕一踩,然後便朝空中,升起十數丈高度。
他這上升速度,看著比葉子灰還要快上三分。
猛然,紫衣身影一滯。
再看,風月暮已是立於佛像豎於胸前,拈花的右手食指上。
而往下方望去,葉子灰也止住了身形。
此刻他正站在佛陀橫於膝上,結「說法印」的左手大拇指上。
疾風推動著雨水,拍打在山壁和佛像上,發出有節奏的“嗒嗒”聲響。
風月暮低頭,看著下面。
葉子灰仰頭,望著上面。
二人相視無言,或是都在等著對方先動。
“葉子灰,上來。”
風月暮有點興奮地朝下方喊道。
“風月暮,下來。”
葉子灰也帶著笑意衝上方叫道。
風月暮:“你上來!”
葉子灰:“你下來!”
忽而。
兩人都笑了。
身子也同時動了。
天地,仿佛霎時靜了下來。
雨水、風聲也為之一滯。
原本二人立在那裡,分處佛像左右手位置,一者高,一者低。
此時,左漸右,右漸左,高變低,低變高。
藍見紫,紫——亦見藍。
風月暮帶著俯衝之勢,朝斜下方墜落。
葉子灰借著反衝之力,向斜上方迎擊。
風葉二人,就像兩顆流星,又像兩柄利劍,轟然凌空相撞。
這一次對撞,他們並沒有一觸即分。
在二者俯衝和反衝的力道漸漸抵消以後,葉子灰和風月暮雙手雙腳,都纏打在一起。
他們從相遇的佛像中心位置處,徑直向下打到佛像盤坐的膝上,又從這下面筆直往上,打到佛像頭頂那裡。
又見二人的腳步,不時點在崖壁的佛像上,細微調整著他們交手時的身位。
兩人沿著露天佛像的表面打鬥,一路都是拳掌相加的“乓乓”之聲,以及腿腳相接的“咚咚”之音。
也不知他們在佛像身上,到底打了多少個來回,一會兒從左右往返,一會兒又上下交替。
待拉近了看,才發現打鬥中的這倆人,面上均掛著和煦笑意,似二月春風拂臉頰,白裡透紅,面若桃花。
但觀他們拳腳之間,卻是招招式式,都盡管往對方死穴要害上猛力擊打。
年輕人可下手狠著呢!
如是兩千零二十二招過後。
等二人又一次,從那佛像橫於膝上的左手,戰至胸前豎著的右手處,他們不約而同的暫歇了下來,調整自身氣機。
“呼~”
“吸~~~”
風月暮和葉子灰的胸膛,緩緩起伏著。
殘臉佛像豎於胸前,拈花的右手中指,和大拇指輕點,結成圓環狀,小拇指豎直朝上,食指和無名指則略微彎曲,大致同等高度。
而此時。
在那佛像右手間,食指和無名指的兩根指頭上。
風葉二人分別站定,平視對方。
如此數息之後。
風月暮率先開口,打破沉寂,咧了咧嘴向對面說道:
“你,不錯。”
葉子灰同樣咧了咧嘴,衝對面另一根佛指上的人回道:
“你,也還可以。”
話音剛落。
葉子灰已率先調息完畢。
他右腳重重在佛像指尖兒上一跺,激起數層薄薄的透明水浪,便是搶先向對方攻出了。
然而。
今夜打鬥的這兩名少年,已經數次展露出了驚人的默契。
這次,當不例外。
佛像兩指上的兩個家夥,事實上幾乎同時起跳,向對方激射而出。
二人衝到空中激鬥,但腳下俱無著力點。
他們就一邊打,一邊向下方墜去。
正好落在了佛像拈花右手,蜷成半圓形狀,那根中指的外側。
此番爭鬥,他們二者並沒有轉移擴散戰場,而是始終控制在大佛隻手范圍內。
那佛像右手中指,和大拇指捏成圓環。
葉子灰和風月暮交手時,就於這圈內圈外不斷穿梭,移形換位。
而下一刻。
他們又去其余幾根大佛手指之間,像繞著梁柱一樣,不斷遊走纏鬥。
只見。
葉子灰身形似燕,風月暮影蹤如蝶。
二人空中交手,恰似燕蝶翻飛。
究竟是燕戲蝶?還是蝶耍燕?
又或是,燕亦戲蝶,蝶也耍燕。
誰人戲,誰人耍,也不重要了。
只是,“葉燕”“風蝶”,這番戲耍端得好看。
葉子灰和風月暮這場架打得,也忒賞心悅目了。
其實,打鬥中的二人,同樣是覺得喜不自勝。
通天修行大路上,少年之人能遇到一個不錯的對手,當是幸事。
而若是能遇到一個針鋒相對,又旗鼓相當的絕佳對手,那便是大幸之事!
可惜,此刻有架無酒!
否則,自當浮一大白!
在那佛像右手之間,似燕蝶翩舞,又招招凶狠的兩個少年。
他們眸中的光彩,千分明亮和萬般閃耀了,仿佛即便天上的雷霆怒光,也決難與之爭輝。
而那兩人嘴角的笑意,簡直都快要蕩漾開來了。
看來他們,也是真的很難得能和同齡人,打到這麽盡興忘形的程度了。
當真酣暢無比!
風吹風月暮,雨打葉子灰。
藍衣與紫衣,不刻之間,便遭打濕大半。
風葉二人的頭臉,都漸被淋濕, 眉目之間,也帶上了點晶瑩的水汽。
些許被浸潤的發絲,貼在了他們的面頰上。
雷霆雨露,俱是天恩。
少年人偶爾淋淋大雨,倒也真的爽快!
原來。
這才叫,少年修士!
痛快!
自在!
淋漓!
暢快!
而此時龍門山大殿內,正中的山主寶座上。
那一道紅衣身影,也不由得輕笑撫掌。
“好!”
“好看!”
“好架!”
“好看!”
殿上紅衣這兩聲“好看”,抑不知,是說兩人架打得好看,還是打架的兩人好看?
或許,都有說了。
不然,何來兩遍?
隨之紅衣身影一邊拍手,一邊數聲叫好。
緊接著又一句話音,在此座山間大殿內擴散開來。
後再穿過緊閉的兩扇殿門,轟轟烈烈送到外界的疾風驟雨之中。
“記取荒州風雨。”
“請看,少年爭鋒!”
這句話,波瀾壯闊意氣,彌散進風雨中,充塞於天地間。
卻也不知這句話究竟有沒有,請得北部荒州的風雨去看?
所可知的,至少,荒州龍門山之主——“黃靈運”。
她是在看的了。
殿中,紅衣女山主揚手,憑空招來一小壇子酒,纖纖素手托壇底。
她一面快飲,一面大笑,展喉清歌道:
“石佛上,絕壁巔,半面含笑把花拈!”
“風吹蝶,雨打燕,慈悲未必匆匆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