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道廣場上排隊登記的士子們,則都紛紛擰著脖子。
他們仍異常好奇的盯著那襲藍衣遠去的背影,不肯放棄任何打量葉子灰的機會。
此處也不斷有人小聲議論著。
“赤龍傳承葉子灰,就是這樣的嗎?他身邊為什麽會沒有神龍護體啊?真的好失望哦……”
一名男修士耷拉著眉眼,有些低落的說道。
“哇哇!姐妹!姐妹!那個人就是赤龍傳承葉子灰誒,可是看著也和我們沒太大區別嘛,除了長得好看點兒。”
兩名女修士把腦袋貼在一起,細聲嘀咕著。
而另一名穿著粉色衣裳的女修士,也像小雞啄米似的,不斷點著小腦袋,附和道:
“嗯嗯嗯,對對對,他真的好好看啊(?),想和他貼貼~”
這名女修說話時,連眼睛都變成了心形的桃花兒眼。
“砰~”
方才說話的另一名女修,握緊粉拳,用力敲了一下粉衣女修士的腦袋,恨鐵不成鋼地道:
“剛剛我說的重點是這個嗎?你又犯花癡了!”
“呃呃”,粉衣女修士捂著腦袋,有些吃痛道。
她嘟起了小肉嘴,有些委屈的模樣。
“可是他就是好看啊,比我爹還好看……”
二女之後又扯到她們父親的長相上去了,和赤龍傳承的話題越來越遠……
可是此刻場上的大部分少年修士。
他們看著葉子灰背影的眼神中,除了好奇之外,開始慢慢出現了一種“不過爾爾”的意味。
“什麽嘛,他也就是走運撿到了那份赤龍傳承,要換成是我,現在肯定比他厲害多了呀。”
一修士充滿不屑地說道,可在他眼底,卻藏著一絲深深的妒忌。
“不就是個赤龍傳承嗎,有什麽了不起的,老子不靠這破傳承,將來也照樣能登臨修行界的絕頂,讓這小子跪伏在我面前瑟瑟發抖,大丈夫只靠自己,何需借助外物之力?”
說這話的修士,盡管語氣中看似充滿了豪情壯志,可也難掩蓋那股深深的酸味。
而另一名叫王德發的修士,則仰天長歎道:
“吾有王霸之氣,奈何赤龍福薄,未曾得遇真龍天子,硬糟蹋了一份兒大好傳承,惜哉惜哉!”
旁邊的修士都對他翻了個白眼兒。
可大夥兒在內心,也對這話有些隱隱的認同。
此時很多人都覺得,自己才是那赤龍更好的傳承者。
若是那福緣去年落到了自己的頭上,必能大放異彩。
而他們在這修行界,之後也定將大有可為。
總之。
不少士子盯著葉子灰漸漸消失的背影,他們內心起了各種各樣的心思。
有吃不到葡萄,便說葡萄酸的,有認為彼,必可取而代也的。
其實。
葉子灰他還巴不得將那份赤龍傳承,無償贈給在場的諸位士子呢。
於他而言,這赤龍傳承現在就是個“瘟神”。
他發自內心的很想送走這位爺。
實在是這個勞什子傳承,現階段不僅不能給他帶來任何修行上的助益,反而封印了他的幾成實力。
這便會極大影響他此後在躍龍門中的成績。
去年便是如此情況,除了那時的一身傷勢之外,那東西也妨礙了自己的正常發揮。
如今更別提這尊“瘟神”,還給他招惹來了那些大勢力的惡意與圖謀不軌。
對葉子灰來說,這赤龍傳承而今就是個晦氣玩意兒……
可是,他就是想把這東西送出去,也真的做不到啊。
實則,少年體內赤龍傳承現在的情況,就是變化作了一顆神通種子,牢牢扎根在葉子灰的血肉和命魂之中。
此種時時刻刻受他魂魄滋養,已然和他的道基相牽連。
換句話說,就是赤龍傳承和葉家少年,已經進行了“實名綁定”。
若想要從他身上取出傳承,那就只能“注銷帳號”了,使赤龍傳承重新成為無主之物。
“無主之物”,那麽便只能是“主”就真的給“無”了。
葉子灰輕則道基被毀,縱使能留得副殘軀,往後余生亦要成為一癡呆廢人,修行者的世界與他再無半點關系牽連,將來勿要做他想。
重則使他身死道消,魂飛魄散。
從此天地無此人,哪怕是輪回亦不得入!
可歎,旁人眼中的福緣,卻是自身的禍患。
有道是:“你只見我風光,何曾聞我含辛?”
這世上,何止是“未經他人事,莫勸他人善”。
更有,隻羨今日他人甘,休道從來他不苦。
……
另一邊。
葉子灰並未徑回他在山上的那間院舍。
而是陪著烏小龍,兩人一起走向山上規劃安排好的,給參加躍龍門的士子及陪行人員的統一住宿區。
葉子灰來這兒,是因為還有些人他想去見見。
哪怕很有可能,如今一個也見不到。
可再去看看,也總歸是好的。
他一路上跟烏小龍說了很多話。
“小龍,無論到了什麽時候,在什麽地方,都不要為你自己的出身覺得自卑,那是生你長你的地方。”
“當我們老了以後,回首曾經的歲月,就會發現在我們人生中最單純、最快樂、最幸福的時光,就是在那些地方度過的,而不是在我們後來去過的,那些更大的城市、所謂的更文明的那些地方。”
“所以,你要永遠為自己的出身而驕傲。”
葉子灰重重拍著烏小龍的肩膀,看似深沉的說道。
烏小龍眼裡透出亮晶晶的光彩,天真而富有朝氣。
他重重點頭道:“嗯!俺知道啦,葉哥!”
然後烏小龍又撓撓頭說道:“葉哥,恁就比俺長一歲,可恁懂得真多啊!”
葉子灰剛才勉強裝出的一絲深沉感,瞬間破功。
他也有點赧然,嘿笑了兩聲說:
“嘿嘿,這些俺也是在書上看的,我感覺裡面說的對,也就願意相信書中講的那些話。”
繼而他跟烏小龍說:“所以啊,小龍,你也要多讀書哇。”
只見烏小龍面露苦色,悶聲說道:
“啊?俺最怕看到那些蝌蚪一樣的文字了,你讓俺去田裡打兩百斤稻谷,耕三十畝地,也比識字讀書來得輕松啊,俺只要一拿到那些書本,就覺得腦袋瓜子生疼,心裡面也煩悶得很,俺……”
“俺不像葉哥你,俺天生就不是讀書的料子啊。”
小鎮少年說這話時,表情似乎也顯得有點鬱悶,更加不敢看著他身前的那襲藍衣。
而葉子灰聽到這番話,瞧著竟真的有點生氣了。
他衝烏小龍喝道:“人不讀書怎麽行呢?!”
“世上沒有人天生就是能識字、會讀書的,就是當年的儒家祖師爺,那位至聖先師的老夫子也不行,你現在覺得讀書是一件苦差事,可真的讀下去了,就一點兒也不苦了,不是你覺得不苦了,是真的就不苦了。”
“你會甘之如飴、恍然大悟、如蒙大赦!”
“就像以前都是在吃屎,而今才終於吃上肉了。”
“那時候要是有人逼你不讀書了,你反倒是絕計不乾的,因為你已吃過肉了,再也沒辦法回到像以前那樣,蒙然愚昧的食糞的日子了。”
“小龍啊,葉哥跟你講一件修行界裡的野聞雜談吧。”
“以前有個賣魚的漢子,人送外號‘強哥’,他曾受高人指點讀了一部兵法之書,後來此人從那本書中,竟悟出了些關於修行的真切道理,單憑自己硬是闖入了仙途。”
“最後在修行界中,更闖得個偌大的名頭出來,在他打小生活的那座城裡,也算是一手遮天的大修士了,只是此人到底心術不正,殺孽過重,終究落了個不得善終。”
“當然這又是他話了,我們今天且不詳談……”
“我今兒個想跟你說的,不是書中自有什麽黃金屋、顏如玉,那些都不去管它。”
“我想告訴你的,是讀書能讓你——認識你自己。”
“這是生而為人,一等一的頭等人生大事,要緊得厲害!”
“若是你來人間一趟,最後赤條條去的時候,終此一生,卻連自己都沒好好認識過,倒不是可惜,小龍我就問你……”
“你不覺得自己……可憐嗎?”
卻觀烏小龍,已被葉子灰的一大段話,直說的腦袋嗡嗡作響。
仿佛腦海間有數道驚雷乍現。
更覺靈台似乎有一點清明光輝,緩緩氤開。
烏小龍今時尚遠未修行到的,那神魂深處的濃密混沌霧氣,也在快速翻湧著。
而不斷翻湧之間,那團霧氣亦是消解了幾分的樣子。
今日。
玄歷2615年。
六月初五。
荒州龍門山上。
此時,此地。
藍衣少年為小鎮少年,點了一盞燈。
燈火微弱,宛如螢火之光。
可這盞燈,名為——「心燈」。
故於當下而言,葉子灰便已經可以算作是,那烏小龍在前期修行路上的半個傳道之師了。
眾看官,非是咱刻意要抬高這位書中藍衣少年郎。
皆因那葉家藍衣適才講出的“認識你自己”,這句話內中所藏深意可了不得!
若放在佛門說來。
那便是直指修行根本的四字:「明心見性」。
而自古佛門修士,凡能走到這條明心見性的路途之盡頭的。
即是稱為——「佛」!
複見烏小龍不停喃喃自語道:“認識你自己……”
“認識你自己……”
“認識你自己……”
到底此子也是個有修行慧根的人。
他烏小龍靈光乍現之間,緊緊抓住了葉子灰話語中的關鍵節點。
當下已隱隱陷入了某種似是而非,又若有若無的感悟當中。
只是見他的面目神情,卻顯得愈來愈迷惘和痛苦,焦慮與煩躁。
烏小龍忽然雙手抱頭,將十根手指摳著腦袋。
也不自覺地越來越使勁。
便已將自己頭皮給抓出了數道紅印兒,而再使點兒勁,就要把頭上的那些印子給抓出血了。
場上,這小鎮少年人現在的情形,卻是修士修為境界不夠,欲強行感悟玄奧高深大道義理,而陷入了執念當中!
可謂異常危險!!!
“呔!”
葉子灰當頭棒喝一聲。
猛然叫醒了險些著了魔障的另一位少年。
烏小龍當下冷汗涔涔,駭然失聲道:
“葉哥,俺剛才是怎麽了?!”
葉子灰眼神平和,微笑搖頭,柔聲說道:
“沒事兒小龍,記得有些事情現在想不通,那乾脆就別想了,當下你就是想破頭……也沒用的。”
他又瞅著烏小龍頭頂數了數,看有幾道險些被抓破的血紅印子。
複輕笑了幾聲。
之後方接著說道:“做人和讀書還有四個字,小龍你可要記著,叫做——『不求甚解』。”
言罷,葉子灰將右手,搭上了烏小龍的肩頭。
然後表現得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樣,繼續說道:
“小龍啊,不要心急,須知功到自然成,我們多讀書,多經事,總會有豁然貫通的一日,而若到那一日,怕你也是一代宗師了啊!”
“啊?烏小龍宗師?哈哈哈……”
葉子灰爽聲大笑著。
只是,先前他話中的這個“也”字,倒也用的很是巧妙。
似乎已於不經意間,表露了他葉子灰對於一些修行事的篤定,和那快欲填滿胸膛的豪氣。
而從烏蒙山腳下走出的小鎮年輕人,聽到這聲“烏小龍宗師”的陌生稱呼,雖然曉得是玩笑話,他仍覺得有些許不安。
面對葉子灰勾肩摟背的動作, 難免也顯得有些拘謹。
他身子微微朝後縮了縮。
烏小龍低頭小聲道:“葉哥,你快別取笑俺了,俺就是一個山野莽夫,怎麽可能成為宗師呢?”
葉子灰的右手本就搭在烏小龍的肩頭,聞言他左手握拳,重重捶了一下烏小龍的胸膛,道:
“說什麽混帳話呢?!”
“剛才跟你說的都忘了?出身山野又如何,歷史上從底層走出來的修士,往往比那些富家子弟,在修道的路上要走的更扎實更遙遠,你不許妄自菲薄,老子不會看錯人的,你小子,大有前途著呐!”
葉子灰重拳捶胸,烏小龍胸口吃痛。
只是他剛才略微後縮的身子,挨過了這一拳。
此刻倒反而直起了腰板兒,胸中亦平添數分快意。
他抬起左胳臂,也搭上了另一人的肩膀。
然後抬頭挺胸,憨笑出聲。
而且笑著笑著。
烏小龍那笑聲中的呆傻憨氣就不見了,卻是變得無比的快活,和充滿了勃勃朝氣。
這一年的北荒州龍門山上。
兩個因緣際會的少年人,勾肩搭背,在那裡爽朗笑著。
六月正午的陽光很刺眼。
可少年們的笑聲一點也不刺耳,隻透出一股專屬於少年人的意氣飛揚來。
原來少年這樣,便很好。
……
今日歡笑聲,龍門契金蘭。
何須三炷香,倒頭拜地天。
從來少年氣,江湖血雨翻。
藍衣曾護持,他年我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