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蘭母親剛剛出門,正好碰上鄭蘭奶奶了。老人跟三兒媳婦說了兩句話,開門進屋看著第一次見面的常生和李青青說:“你們來了我正好不在了,我到後院搭照了搭照那兩個小孫孫和那兩個瘋子。你們來了工夫大小了?”
“我們來了倒有一陣兒了,奶奶快上炕吧,”李青青說罷,看著眼前這位個子不大、腰板直溜溜的小腳老人,問,“今年多大歲數了。”
“81了,活得不會死了,麻煩的,”老人一邊上炕一邊說。
“奶奶身體挺好的,看上去不像80多歲,你老(您)兒孫滿堂,好好兒活的吧,”李青青說。
“哎,沒風水,活得過大了。多會兒閉上眼看不見了就歇心了,”老人在上炕坐下後說,她那布滿皺紋的臉上的一雙眼睛裡充滿了憂鬱。
“奶奶活得挺好吧,”李青青說。
“哎,哪好了。大兒歲渾身是病,遭逢了個神經(神經兮兮)媳婦,每天沒一陣兒消閑。二兒是瘋得甚也省不得了。二媳婦成天務宜(照料)她那個瘋男人還挨打受氣。數三兒好了,經由(養)下這麽多娃娃,也夠他一壺壺喝,”老人的上牙是滿口假牙,下牙缺了兩顆,說到激動處,假牙脫位,趕緊抿嘴歸位後再說。
“我奶奶耳不聾,眼不花,這麽大歲數了還可精明了,”鄭蘭對李青青說。
“精明甚了,到底也不行了,說話走風露氣的,”鄭蘭奶奶說。
常生在李青青和鄭蘭奶奶說話的時候,用鄭蘭母親拿過來的紙筆把量好的尺寸記下來,然後把記下尺寸的那張本子上撕下來的紙和皮尺裝在了衣兜裡,示意李青青走吧。
李青青知道常生要她走,但還想和鄭蘭奶奶說幾句,於是說:“咱們再停給一陣兒再走。”說罷對鄭蘭奶奶說:“兒孫滿堂就是福,奶奶樂活點兒活的吧。”
“奶奶也樂活的,不樂活呀活不下這麽大了。大兒、二媳婦和三兒、三媳婦,還有這個孫女子,都可孝敬我了,我沒受過治。我這會兒是可擔心我大兒了,他才60的人,瘦清清的,一股風能吹倒,”鄭蘭奶奶說著就流出了眼淚。
“奶奶不要擔心,我大爺人家挺好的,瘦是瘦點兒,挺精神的,我三哥人家今年大學畢業了以後,我大爺也輕松了,”鄭蘭說。
“你三哥是你大爺的兒吧?”李青青問鄭蘭。
“是了吧,我大哥三個閨女一個兒,閨女大,兒子小,我二大爺兩個兒子一個女,兒子大,閨女小,我大爺的兒子比我二大爺的兩個兒都小,排行老三,我叫他三哥的呢。”
“咱們是不是該走了,”常生再次提醒李青青。
“就是走的了,”李青青說。
“奧,你們不能在就走吧,”鄭蘭奶奶說著就張羅著下地送。
“奶奶不要下地了,好好活的吧,往好處想,不要往傷心處想,還有念大學的孫子了,挺好,”李青青對老人說罷,常生、高歡分別跟老人和鄭蘭母親打過招呼,就離開鄭蘭家。
鄭蘭把他們送出來,走到院門外,見她大爺跟前圍著好幾個人正在說話,遂示意李青青他們不要跟打招呼了。
相跟著上了三道街後,常生對鄭蘭說:“你大爺一看就是個有本事的人,看那頭像就知道了。”
“你真還看出來了,我大爺滿肚子才學,解放軍進駐臨水縣的時候,給縣長當過秘書,”鄭蘭說。
“是不是?”常生十分好奇地問鄭蘭。
“是了吧,看把你稀罕的,”鄭蘭笑著說。
“你知道不知道你大爺的故事?”常生問。
“知道了,能給你說半天,”鄭蘭說。
“你能不能把你知道的你大爺的經歷寫成故事,”常生問。
“寫成故事有甚用了?”鄭蘭問。
“我倒寫了兩個好故事了,寫故事又能練寫作能力,又能受到激勵,可想把咱們當地經歷不一般的人的故事寫出來了,”常生說。
“叫我說行了,叫我寫寫不出來,”鄭蘭說。
“那你給我提供材料我寫,行不行?”常生懇切地說。
“提供甚材料?”鄭蘭問。
“反正他經歷過的事情甚也行,”常生說到這兒,問鄭蘭,“要不我抽空來問詢問詢你大爺吧,行不行?”
“不行,我大爺不跟外人說他過去的事情,我問才能問出來,”鄭蘭說。
“那你再好好兒地問問他吧,越問得全點兒越好,你把你已經知道的和新問到的都記下來,不用講究文辭,把他做過的事情的時間、地點、有關人物,說過的重要的話記下來就行。你的作文寫得好,其實寫故事也能了,”常生說。
“我就按你說的給你提供材料吧,你想多會兒要了,”鄭蘭說。
“倒是也不著急,不過你也不要拖得時間長了,拖得長了就忘了,”常生說。
“哪能忘了?你說了點兒甚了,”李青青笑著對常生說罷對鄭蘭說,“我這半天思謀,你為甚不學裁縫?”
“學裁縫?跟誰學,姐姐你說我能學了?”鄭蘭見李青青讓她學裁縫,高興地問。
“跟常生姥姥學了吧,”李青青說。
“教我了?”鄭蘭問,她曾經想過跟常生姥姥學裁縫,但是沒敢說,怕常生姥姥說她想奪人家的飯碗。
“你想學就教了,”常生說。
“是不是?那我就跟你姥姥學呀,”鄭蘭說。
“那就說定了,你記得給我提供材料,我跟我姥姥替你說話,”常生對鄭蘭說。
“忘不了吧,怎了這麽不相信我了,”鄭蘭說。
“今兒個出來可弄個好,是不是?”高歡問鄭蘭。
“就是,”鄭蘭應罷高歡問李青青,“我多會兒去尋衣裳吧?”
李青青看著常生說:“跟要不你姥姥說一說,先給鄭蘭做吧,不知道這幾天有沒有當緊扎的。”
常生於是問鄭蘭:“你要是不著急,就先給想當緊穿的人扎。”
“我不著急,”鄭蘭說。
“那你想多會兒來就來吧,沒扎住多來跑上一趟,正好說說話,散散心,”常生說。
“行了,我知道了,”鄭蘭說。
“那我們就走了,”李青青對鄭蘭說。
“嗯,”鄭蘭應罷,望著離去的三個人,一直望著他們從三道街轉到解放路上,向南走了以後才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