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生回到家裡,把豆腐放在櫥櫃上,對李青青說:“張文那個王八蛋,捉住愛悅的胳膊不放,石承志看見了,說他捉愛悅的胳膊不對。張文還不依石承志了,叫石承志趕緊寫檢查。石承志說他沒做錯,不寫,張文說不怕開除就不要寫。”
“我看他是想叫你石進叔整戳他了,”李青青揉搓著粘在手上的糕面說。
“我石進叔還敢整戳張文?”常生以懷疑且敬佩的口氣問李青青。
“聽你劉明叔說,你石進叔誰做得不對也敢整戳。”
“張文是不是欺軟怕硬?”
“也不是欺軟怕硬,主要是好撩戲女人,閨女媳婦不管誰,只要是長得好看他就想撩戲,可是那麽個下流貨呢。”
“他那麽下流,為甚還叫他當老師?我劉明叔不能把他撤了。”
“大隊定的,你劉明叔撤不了。再說,就是你劉明叔能撤了也不撤。”
“為甚?”
“校長劉奠基可看好張文呢,說張文是人才。”
“我劉明叔知道不知道張文下流?”
“哪能不知道,悉底盡明。”
“姐你是不是也是悉底盡明?”常生想問個究竟。
李青青叫常生燒火,準備蒸糕。
常生坐在小凳子上,把柴放在灶火裡,拉起了風箱。
李青青撥拉著糕面說:“夜來後晌張文來你這兒詐唬你,我回去以後問你劉明叔張文到底是個甚人了,你劉明叔跟我開玩笑說‘皮包骨頭肉人’,我惱了,嫌他不好好跟我說話。他說他出去有點兒做的,黑夜回來再跟我好好說。”
“黑夜回來跟你說沒說?
“說了,他不說我硬是追問,可多說了。”
“你問了些甚,我劉明叔說了些甚?”
“你劉明叔說張文小時候學習可好呢,上初小的時候,30多人的班裡頭數張文好。老師誇獎,同學喜歡,咱們村的人都說張文是念書的好料。”
“這麽說,張文是後來才變灰的?”
李青青見水開了,揭開鍋,然後說:“他老子張貴成見張文生得靈,長得出脫,念書學習好,慣得要頭不敢給身子。”
“這麽說,張文是叫他老子張貴成慣灰了?”
李青青一邊撒糕面一邊說:“張貴成有錢,張文要多少給多少,做下甚灰事也拿錢堵嘴。花多少錢也舍得,就是舍不得罵一句。他老婆李花眼越發能慣兒。你寶善爺爺因為張貴成兩口子慣兒勸說過張貴成,說你們兩口子把兒慣灰呀,慣灰想改也難改了。張貴成兩口子除了不聽,還嫌你寶善爺爺說他們呢!”
“張貴成怎就那麽有錢?”
“你劉明叔說張貴成多半是得了外財,究竟是怎得的,他也弄不清。”
“張貴成是有腦筋的人,就是有錢也不該慣他的兒子吧。”
“你劉明叔說人有了錢不一定是好事,錢來的不正道越發不好。有錢的人有幾個是不貪酒不貪色的,有幾個不是說話氣粗的。”
“我劉明叔跟張文是不是同學?”
“同學了七八年呢。”
“他們兩個誰的歲數大?”
“張文大點兒,都是屬虎的,張文是二月生的,你劉明叔是十一月生的。”
“我二牛叔說他大哥張文念初中的時候自己就找成媳婦了,是不是?”
“就是,對象倒是找的早,就是至這會兒也沒生下娃娃。”
“為甚這麽多年沒生下?”
“甄琪琪叫大夫可多看過,大夫都說能生,就是生不下,人們說張文損著了,”李青青非常痛恨張文,故如此說。
“張文是因為甚損著的?”常生窮根究底。
“成天謀算長得好看的女人,還損不著?”李青青忿忿地指責張文。
“我看張貴成也是?”常生痛恨張貴成,故把張貴成也拉上了。
“哪能不是?你順德爺爺最清楚張貴成做下的灰事了,就是不敢跟人說,你寶善爺爺也知道點兒,也是不敢跟人說,”李青青把糕面撒完,蓋住了鍋蓋。
“為甚?”
“張貴成人厲害,誰也怕。”
“張文厲害不厲害?”
“他倒是不厲害。那個人是看上去好,盡做灰事。”
常生從小凳子上站起來,繼續問李青青:“張文做過的灰事是不是可多呢?”
“哪能少了?”李青青揭開鍋,把蒸糕的籠布兜起來,兜在大盆裡,從甕裡取出銅瓢,舀了一瓢水,放在鍋頭上說,“跟你劉明叔親口說過就不少,沒說過的肯定還有。”
“他做了灰事還敢跟我劉明叔說?”
“你劉明叔娶我以前,張文跟你劉明叔甚話也說。”
“不嫌丟人?”
“他是跟你劉明叔誇他有本事呢,哪還覺著丟人?”
“他爹知道不知道他做過灰事?”
“知道,陳倩倩父親訛張文的錢,就是張貴成拿錢給壓住的。”
“張文跟陳倩倩找對象怎就叫訛起錢來了?”
“你是不是不知道?”
“不知道呀。”
“因為張文和陳倩倩她媽發灰叫陳倩倩他爹逮住訛的。”
“還有過這麽個事?”
“張貴成花了錢把事壓了,當時沒人知道,後來陳倩倩她爹叫陳倩倩她媽接下的瓢頭打死以後才露了。”
“我劉明叔和張文是不是都是初中畢業?”
“你劉明叔念初中沒念完,因為你寶善爺爺得了傷寒病,病得挺重,就不念了。”
“太可惜了,沒念完初中。”
“那時候是高級社,還沒到公社化時期,你寶善爺爺可想叫你劉明叔念呢,你劉明叔是孝子,他請假回來一看,就走不了。你劉亮叔一個人照料家照料不過來,仙霞那年三四歲,佔先還沒過一個生兒呢。”
李青青說罷就踩起糕來了,她把糕踩好,看了看院子裡的日影說:“今兒個早呢,先把糕捏下,等一等再炸吧。”
“行呢,”常生說著就洗手,準備和李青青一起捏糕。
李青青動手揪糕劑子的時候,忽想起沒包糕的餡兒,對常生說:“你拿上個碗,去我們家分上半碗豆餡兒。”
“不用包餡兒了,就炸甜片子(指不包餡兒的糕)吧。”
“還是包上點兒餡兒好,我回去尋吧,”李青青以為常生不好意思去她家尋。
“不用不用,真的不用,”常生急忙阻止。
李青青見常生阻止,笑著說:“我是怕你多心的不好意思去取。”
“不是我多心,我和我二大爺真的不愛吃包餡兒的,愛吃呀預備下餡兒了。——你接著給我說張文吧,聽你說真人真事,比看小說還好呢。”
李青青笑了:“你是不是真想聽?”
“不是一般的想聽,是特別想聽。”
李青青一邊揪糕記子(把一大塊糕分開一個一個的小塊,小塊即記子),一邊說:“想聽我就給你說。夜來黑夜,你劉明叔叫我問得不想說的也都說了。”
“他說得詳細不詳細?”
“挺詳細的,我是不是也給你說得詳細點兒吧?”
“越詳細越好。”
“等咱們把糕捏下,我坐下來給你說,”李青青邊揪糕劑子邊說。
“行,我二大爺不收工的呢,你這半天也乏了。咱們捏下糕,你好好給我說。”
李青青開始捏糕,常生也動手也捏起了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