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水的人,總會拚命抓住最後一根稻草的。
蘇紫宸面露喜色,卻不想被祝余看見。她板了板臉,側眼望向祝余,努力平靜自己的語氣:“那你隨我來吧。”
祝余跟著蘇紫宸來到了墳塋邊。蘇紫宸緩步到墳塋前,眼睛微閉,稍稍低下了頭。她周身散出淡淡的輝光,氣質漸漸有了變化,從一隻普通的白狐變得聖潔而遙遠。月光下,墳塋孤寂,白狐清冷,畫面自成一種靜謐的美感。
墳塋的一角,泥土微顫,輕輕隆起,一隻木鐲從泥土中緩緩飛出,落在祝余手中。正是秦曉手腕上那一隻。
“這手鐲是槐木所製,正好適合容納靈魂。我已將她的靈魂匯聚在上面。”蘇紫宸仰起臉,聲音肅穆,“另外,你將我脖子上的項圈取下來。”
祝余聞言照做,將她脖子上那個紅白相間的項圈輕輕摘了下來。那項圈剛一摘下來,就在他的手中逐漸縮小,變成了手繩的模樣。
“此物名為招妖幡,容納了我族年輕一輩所有天才的魂靈,到了那個位面,只要尋到相同種族的野獸,他們就可以奪舍,成為你的助力。”
祝余微微點頭,將手鐲和手繩戴在腕上,沒有言語。
“你要跟這邊的世界做個告別嗎?”見他點頭,蘇紫宸如釋重負地舒了口氣。
祝余環顧四周,雖然這裡他如此熟悉,但他必須離開了。他闔上雙眸,細細地在腦海中回放著在這裡度過的時光。狗子們,村裡的老人們,還有秦曉的身影在他眼前一閃過。他深吸一口氣,像是要把這裡的味道全部吸進肺裡,要把這裡的一草一木全都刻印在腦子裡。
“走吧!”終於,他睜開雙眼,望向蘇紫宸。
可眼前早已沒了蘇紫宸的身影。
遠處,往日燈火輝煌的城市在漆黑中死寂著,甚至在那一片黑暗中都找尋不到輪廓。而頭頂上那一輪明月卻異常皎潔,將這村莊盡頭的空地照得猶如白晝。空地前方是一片幽深的森林,夜風卷著初冬乾燥而寒冷的空氣堂皇而過,卻沒能讓森林的陰影有些許搖晃。
驀然,天地之間一暗,待到抬頭去望時,月輪卻依然掛在那裡,皎潔明亮。而森林最高的枝頭上卻好似多了一道巨大的影子,逆著月光看不清晰。
一隻潔白的狐狸施施然從森林中走出,九條尾巴在身後自然舒展,它眼睛一瞬不瞬地望著空地中央的祝余,蹲踞在月光之下。在它的身後,顯露出一根巨大的銀柱。順著銀柱向上尋覓,才發現那只是一匹銀狼的前爪。那銀狼有十多米高,潔白的毛發無風自動。
越過這匹銀狼再往後看時,才發現森林中已經亮起一對對幽光。那些幽光慢慢靠近著,直到月光勾勒出它們的輪廓,漫山遍野。
月光與林影組成一道陣線,陣線上或踞或立著一道道身影,後面是一頭頭巨獸,前面是一隻隻小型鳥獸。有斑斕的猛虎、人立的熊羆、通背的白猿、月色的銀狼。樹冠有猛禽俯瞰,樹乾有大蟒盤踞。而那踞立在前方的小獸們,卻沒有被那些巨獸奪了氣勢,反而氣定神閑,像是這道陣線的將軍。
這片空地就像是一座關隘。關隘的這一側,是影影綽綽的百獸;而那一側,祝余煢煢孑立,仿佛要憑著一己之力與這百獸一決雌雄。兩方就那麽靜靜地對峙著,打量著對方身上的細節,這幅畫面中,沒有哪一方的任何動作,也無半點嘈雜的聲音,只有西風呼嘯。
許久,那純白的九尾狐終於開口。
“諸位我族同道,可還有異議嗎?”
那漫山遍野的各色獸族聞言,都從祝余身上收回視線,閉上眼睛匍匐盤坐在原地。沒有一隻異獸發出任何聲音。
九尾狐環視四周,見百獸匍匐,喟然長歎:“哎!此世會元,已近八萬年歲月了。我族本就式微,修行又需借萬物靈長之形,竊日月盈昃之氣,重劫加身,方能一窺天道。哪知絕天地通,斷了通天之路,又有瘟疫滅世,此間只剩此子一人得存。此子可謂位面遺孤。有此位面未盡之氣運加身。將我族之未來托付於他,我族才有延續的希望!”
九尾狐聲音煌煌,如黃鍾大呂,語氣中卻是無盡的落寞。它又看向空地中的祝余,眼神裡帶著審視:“小子,此方世界儼然成為了鬼域,唯有你有氣運加身,可穿過位面屏障而不受損傷,今日我等老朽便送你一程,來日,莫負了這開路之恩!”
言罷,九尾狐闔上雙目,如人一般盤坐於地:“諸位我族同道,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 若世間還有輪回,我們來世再敘!”
一瞬間,遍野的百獸齊齊啼鳴,聲音直衝霄漢,震碎了月下的朦朧霧靄,讓這一方夜空格外明亮。
隨著圓月越來越亮,那些啼鳴的百獸身影漸漸虛淡,最終化作月色的流光,由漫山遍野匯聚而來,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月色渦旋,那渦旋就橫亙在月亮之前,仿似是由月亮幻化,卻比月亮更亮,將這一方空地照射的宛如白晝。
當漫山遍野的光芒徹底匯聚時,渦旋漸漸擴大,露出了一個空洞,空洞背後卻不再是皎月,而是一片混沌朦朧。仿佛是一條通向月宮的通路。
那渦旋越轉越快,如龍卷一般朝著祝余撲來,將他吞沒。
周圍一下子陷入沉寂。身畔只有無盡的混沌。但祝余冥冥之中感覺到,自己是在向混沌的深處前進著。
前方會是什麽呢?他不得而知。什麽位面遺孤,什麽無冕妖王,這些今天才出現在他生命中的詞匯,他不懂什麽意思,也不想去懂,他只知道,前面將是一個陌生的世界,而他此行只有一個目標,那就是……
正想到這,一股徹骨的寒意從他尾椎骨襲來,沿著脊椎,直接衝進了他的大腦。一瞬間他就像墜入了三九天的深井之中,極寒徹骨,無法呼吸,腦海中傳來轟鳴,意識開始模糊。
在最後一瞬,他用全身所有的力氣,摸向左手手腕。而那裡只剩下一條手繩在空間的風暴中狂舞,木鐲已經不翼而飛。
他心中“咯噔”一下,最後的力氣也消失了,意識陷入無盡的黑暗。
“秦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