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余僵坐在那裡,任淚水流淌著,緊緊抱著懷中尚有余溫的女孩,許久、許久。
今天,他又一次劈面遇見了死亡,那麽冷酷。
不解風情,不由溫柔。
就像今年的第二場雪,洋洋灑灑,大如鵝毛。
祝余一邊拂去秦曉身上的落雪,一邊呆坐著,直到晌午。他這才找來棺槨,把秦曉安葬在自己的院子中。
再回到屋子裡時,已經是黃昏了。
他靜靜地坐在屋子中央,周邊的空氣充滿死寂。他聽不見自己的呼吸聲、窗外的鳥鳴聲,連院子裡的狗子們好像也不叫了。房門在他身後不遠處佇立著,紋絲不動,就好像一座墓碑。
我,是世界上最後一個人了嗎?我該就這樣結束自己,還是苟活下去呢?可是就算我活到了八十歲,也不過五十幾年而已。在人類這個尺度上,在那二十多萬年的時間長河裡,這五十年,連做個小數點都欠奉。我,該何去何從?
思緒紛亂,就像繁雜的線團。一頭連著自己的生死;一頭連著人類這一物種的興衰;一頭連著家人們的離去;一頭連著秦曉彎成月牙的眼睛。這是一個死結,哪怕他用五十年也解不開的死結。
他期待著,有誰會在這時敲響身後那扇門,就像秦曉那樣,蠻不講理地闖入他的生活,又不由分說地離他而去。至少那樣,它不會孤獨。
“咚、咚、咚。”
身後的門被敲響了。
祝余瘋了一樣地跑去開門。
“秦曉!”
但,門外沒有女孩亭亭玉立的身影,只有一隻渾身雪白的狗子。
是迢迢。
大概是外面冷了,想進來烤火吧。
祝余感覺自己有些可笑,盡在幻想那些不切實際的東西。他慘笑著搖了搖頭,回到了椅子上重新坐了下來。他還要去解開那個死結呢。
“你,想要活下去嗎?不孤獨地,活下去。”
祝余豁然回頭,一瞬不瞬地盯著那隻滿身潔白,可愛而又滑稽的狗子。它叫迢迢,名字是她取的。
“是我。”迢迢嘴巴開合,聲音是清冷稚嫩的女聲。
老話說得好,狗嘴裡吐不出象牙,但是能吐人言。
“你是……妖怪嗎?”祝余有一瞬間懷疑自己是不是得了妄想症,如果那樣也挺好,總沒有清醒著痛苦。
“我是青丘國儲君,青丘公主,蘇紫宸。”一陣清風拂過,迢迢從狗子變成了一隻狐狸,通體雪白。祝余在他的尾巴上看了一會,發現只有一根。她用黝黑的眼睛盯著祝余,一字一頓,“特來與你談一筆交易。”
“交易?”祝余皺了一下眉。他仍然在懷疑自己是不是出現了幻覺,但還是順著話說了下去,“我除了這個破院子以外,有什麽值得妖怪看上的?妖怪不是神通廣大嗎,跟我一個普通人交易什麽?”
“你可知道,你是這個世界上唯一幸存的人類了?”
祝余沉默了,他也曾想過這個問題,但是當這個事實真正擺在他眼前的時候,仍然一瞬間難以接受。
蘇紫宸半坐半立,黝黑的瞳孔中倒映著祝余猶疑的影子:“在這個世界之外,仍有無數個世界,那些世界裡沒有病毒,人類仍然在繁衍生息。我可以帶你去那個世界,在那裡,你可以繼續生活,遇見新的朋友,組建新的家庭,甚至繁衍後代。”
繁衍,這樣的字眼被一隻狐狸用在自己身上,祝余本能地升起一絲反感。但是卻被她所說的其他內容壓抑住了。
另一個世界嗎?對祝余來說確實很有吸引力。但是這莫名出現的妖怪,拋出如此誘人的餌,讓祝余很難不懷疑其中隱藏的企圖。
“穿越?老套路了,像是三流小說的開頭一樣。我憑什麽相信你?憑什麽相信這麽大的餡餅憑空砸在我頭上?”
“交易,當然是有代價的。”蘇紫宸做出老成持重的樣子,但是塑料感十足,明顯是刻意地模仿。“你需要攜我族青年一輩同去,並為我族找到一處可以休養生息的地方。屆時,你將會是無冕之妖王。”
“你們去那邊幹什麽?去那邊為禍人間嗎?人類的病毒對你們沒什麽影響吧?”
祝余想起了那本叫做聊齋志異的書。按照老祖宗們的經驗來看,妖魔鬼怪主動找上門來,基本沒什麽好事。如果自己真的這麽做了,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 給那邊的世界帶來什麽災難,那他就算活下去,余生也將在悔恨中度過。
“這一方天地靈氣枯竭,又沒有了萬物靈長的人族,我族在這樣的環境中將會慢慢退化,最終和野獸無異。再無靈智與傳承。”蘇紫宸像模像樣地歎一口氣,眼神裡的落寞卻做不得假“既然已經開了靈智,誰又願意回到蒙昧呢……”
這是一個站得住腳的理由,至少祝余挑不出來什麽毛病。
“的確值得同情,但是……”祝余目光望向遠處,仿佛穿過了房牆,落在那座小小的墳塋之上,“我不想讓她自己一個人,孤零零地躺在這裡。”
和秦曉的相識雖然短暫,產生的羈絆卻好像比他的整個前半生都熾烈。在高中時期那場事故之後,秦曉是唯一走進他心裡的人。
“你還想再見到她嗎?”
祝余猛地回頭,一瞬不瞬地盯著蘇紫宸:“什麽?”
“你看過西遊記吧?既然這世上真的存在妖族,那麽當然也會存在地府。”蘇紫宸的眸子中滿是真誠,“雖然這個世界的地府已經不存在了,但其他世界也可能還存在著。我可以幫你收集她的魂靈,帶去那一方世界,那邊的地府自有辦法讓你們重逢。”
“地府……”祝余被觸動了,但心裡還是有些猶疑,“地府會隨便幫人復活嗎?”
“你可是無冕妖王!”蘇紫宸故作輕松,背過身去,其實在偷眼觀察祝余的反應,“如何,這是我能開出最高的價碼了。你若不答應,我們便就此別過,各自珍重好了。”
“好!我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