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十,天朗氣清。
早朝結束後,趙禎前往垂拱殿處理政務並宣召臣子。
第一批入宮覲見的,是負責營造行宮的三位主官,分別為:‘行宮營造使’燕肅、‘入內都知’江德明、‘內侍都知’羅崇勳。
三人入宮述職,匯報本次行宮營造事務。
燕肅首先開口:“啟奏陛下,行宮營造完畢,歷時四十日,共計花費十萬貫,此為明細,請官家禦覽。”
燕肅主要負責行宮建築規劃、工匠分配、進度督促、質量監看等,凡是和行宮營造有關的事務,都需要他點頭,相應的,後續行宮出現任何問題,也都要由他來負責。
江德明第二個開口:“官家,本次營造行宮,共招工匠力役合計三萬人,三班輪換,每人每做工四個時辰即給付五十錢,日夜不停,四十日共計花費六萬貫,這是‘工匠支錢帳簿’,請官家禦覽。”
作為內侍,江德明主要負責招募工匠力役,並監督發放工時錢。
羅崇勳開口道:“臣負責采買營造行宮所需物料,平均每天花費一百萬錢,四十日共計花費四萬貫,這是帳簿。”
張茂則將三本帳簿拿到書案上,趙禎翻看了幾頁後,合上帳簿放在一邊,而後笑著說道:
“這個錢花的當真精細,此次營造行宮,三位臣工多有辛勞,回去修整幾日,新的差遣很快會下來。”
三人拱手行禮,退出了大殿。
趙禎將帳簿遞給張茂則:“你親自將這幾本帳簿送去三司,讓蔡齊組織核對審計,看看有無問題。”
目送張茂則離開,趙禎小聲嘀咕道:“十萬貫,一文不多,一文不少,全部花光,我真服了,就不能給我省點……”
安排完查帳的事,趙禎拿來一張宣紙,提筆寫下:
燕肅營造行宮有功,晉升一級,授予正四品文官‘光祿大夫’銜,罷去‘行宮營造使’差遣,改授‘權知工部尚書事’差遣。
江德明協助營造行宮有功,平級轉隸武官體系,授予正六品武官‘刺史’銜,罷去‘入內省都知’差遣,改授‘河南府兵馬鈐轄’,領軍四千人,負責河南府界治安。
羅崇勳協助營造行宮有功,平級轉隸武官體系,授予正六品武官‘刺史’銜,罷去‘內侍省都知’差遣,改授‘京兆府兵馬鈐轄’,領軍四千人,負責京兆府界治安。
寫好了三人的新差遣任命詞頭,趙禎拿過‘禦筆之寶’印璽,蓋在了宣紙空白處,而後命人送去學士院擬旨。
趙禎每天上午大部分的時間就是看奏疏,見大臣,寫詞頭。
若有重要的事,就去內閣議政。
連著處理了幾本奏疏後,趙禎終於翻到了一本讓他精神一震的劄子。
趙禎拿著劄子起身,匆匆前往內閣。
……
“這是‘西北四路經略安撫使’程琳所上奏疏,他說:自黨項元昊改元顯道(1032年),三月發布‘禿發令’始,其境內百姓與我朝百姓便總有磨擦,本月初八,邊境再起爭端。”
“我朝一支五十人的商隊,進入黨項境內行商,被對方一支百人隊懷疑商隊之中藏有違禁之物,欲將商隊貨物全部扣下。”
“商隊領隊之人是一名年輕女子,其出言與之辯解,誰知那百夫長見色起意,以懷疑此女是細作為由,命手下脫其衣搜查,女子拚死抵抗,一番掙扎後,女子以頸撞刃而亡。”
“事情傳回邊境,百姓群情激憤,紛紛要求出兵。”
“臣查訪邊境通商記錄,此商隊常年於兩地往返,此前從未發生過類似事件,臣懷疑,此乃黨項故意羞辱我朝百姓,目的就是挑起邊境事端,想讓我朝主動起兵,陷我朝於不義。”
“臣已傳令四路州縣加強守備,並點齊二萬二千精兵,枕戈待旦,是戰是守,全憑官家聖裁。”
趙禎放下奏疏,看向三位閣老,他的表情既有些凝重,又有些激動:
“朕繼位至今十一年有余,親政不過三月,朕只是派程琳前去整頓了一下西北防務,黨項元昊就如此急不可耐的發起挑釁,三位閣老且說說,打還是不打?”
這件事的導火索雖小,但事關臉面,這個事就不小。
若那百人隊只是扣下貨物,商隊自認倒霉,這事不了了之,事情甚至都傳不到程琳耳中。
但此事難就難在領隊之人是個女子,又兼之寧死不屈,撞刃而亡,商隊的幸存者返回境內後一番遊說,事情立刻就發展成了輿情。
事情一大,就傳到了程琳的耳中,百姓再一請命,程琳就只能給趙禎上疏請示,畢竟涉及對外戰爭,他沒那個權力發兵征討。
呂夷簡面容凝重的拱手道:“官家,戰事不可輕啟,若我朝貿然出兵,必會陷入不義之地。”
“自古打仗都要講究一個出師有名,不能一上來就動武力,要先禮後兵,先行王道再行霸道。”
“為了一名女子的死亡而開戰,陷更多人於生死境地,這個理由太過牽強。”
“臣覺得,若想為此女子討回公道,可遣使臣入黨項,命元昊交出那名百夫長,給我朝女子償命即可。”
趙禎心中略微有些失望, 他沒說話,而是看向張耆。
張耆拱手一禮,而後向呂夷簡反問:“呂閣老的意思是,非得讓我朝百姓死傷慘重,委屈至極,忍無可忍了,方能出兵討伐,對嘛?”
“呂閣老可曾想過,那寧死不屈的女子,是誰家的女兒?是誰家的娘子?是誰的娘姐?”
“她代表的是我朝千千萬萬個寧死不受辱的女子。若如此輕易放過,不就等於告訴黨項人,只要他們下次做此事,做的隱蔽點,別被發現就行?”
“若今日忍下此事,國朝尊嚴何在?”
反駁完呂夷簡,張耆轉頭對趙禎說道:
“官家,去歲元昊改元,臣便推斷此獠遲早要反,當時官家尚未親政,臣雖建議太后,但並未得允。”
“如今元昊再次縱容手下挑釁邊方,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如此不臣之舉,臣建議官家立刻發兵,趁其羽翼未豐之際,雷霆掃滅之,若等其準備妥當,我朝必受其害。”
趙禎眼中帶著讚賞的看了看張耆。
呂夷簡拱手自辯:“官家,臣並非反對官家起兵討回公道,臣只是覺得,為一女而興兵,此由不足以支撐一起戰爭。”
“去歲元昊改元,臣亦知元昊生了反心。今日臣建議官家遣使臣,討說法,便是想讓官家出師有名。”
“昔有漢使持節出境,每至一國,必令其國主以臣禮相待,若其國主不從或敢戕害漢使,漢廷便得出師之名。”
“此乃:國小而不處卑,力少而不畏強,無禮而侮大鄰,貪愎而拙交者,可亡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