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對,糟糕,展開方式不對。”
震驚之余,洛島一把扯下腦袋上頭盔狀的意識收集器,驀然發現自己的上肢力量大得離譜。
他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以下垂四十五度的俯角審視自身。
脖子以下都是鐵,肋骨因為多次折斷不得不整合成完整的一塊;
新換的肩肘關節非常質密,似乎是為了應付瞬間貼臉的危險,肱二和肱三頭肌則異常厚實,可以在機槍掃射下起到防禦作用;
在胸口,生物反應爐正在穩定工作,並還可以穩定做功一百年。
此情此景,雖然陌生,但無比真實。
洛島眼睛眨眨,過了好一會兒才明白,這具身體不是自己的,是那個拷問官的。
也難怪,自己作為數字化的人格程序,假冒拷問官離開燈塔,自然也會代替拷問官回歸意識芯片。
老實說,新身體沒什麽不好,其優點包括但不限於足以拉斷鋼筋的上肢力量,和媲美小轎車的奔跑時速。
作為第三代軍用義體人,拷問官擁有的戰爭芯片可以操作所有智械升級前的單兵熱武器。
但這具身體也給洛島帶來一個新問題——他必須偽裝好不被外人發現才行。
在洛島身後,身穿紅色緊身禮服、面容姣好的微機小姐見拷問官意識回歸,便關掉構建虛擬世界的主機,熟練地幫拷問官拔下腦插口。
“恭喜您又完成了一項懸賞,薩基先生,想必您一定像以前一樣,把那人玩壞了吧。”
“其實還好,那囚犯挺高尚的,算個豪傑。”
洛島大言不慚地自誇道:
“我很好奇,你們會怎麽處理他?”
“他已經失去利用價值了,當然是先送到回收站裡保存七天,然後徹底刪除,所以您拿到密鑰了對吧?”
原來如此。
洛島感覺後背傳來一陣涼意,看來在這個世界上,純善之人很難生存下去。
至於密鑰是什麽?洛島本人也很想弄清楚。
比起密鑰本身,洛島更想知道,為何人人都覺得密鑰在他身上,哪怕他已經奪舍了拷問官,厄運也沒有絲毫轉變。
此時如果直接表現出一無所知的樣子,毫無疑問會引起別人懷疑,沒辦法,洛島故作滄桑道:
“那個東西,很長,解釋起來並不容易。”
對此,微機小姐並不吃驚,似乎以前處理過很多類似的情況,她面含微笑,彎腰貼近坐在椅子上的洛島,一隻手輕輕搭在他的左肩上,另一隻手不動聲色,從腰間掏出激光口紅:
“拷問官先生是想獨吞密鑰嗎?雖然那東西價值連城,但是,私自攜藏贓物,可走不出這棟樓哦。”
“……”
洛島能聽出來,女人溫柔甜美的嗓音中暗藏威脅。
他望向左右,除了幾套桌椅和電子設備外,視野裡只剩下由黑色玻璃和記憶合金組成的牆壁,看不到外面的景象。
這座大樓有幾層?不知道;
外面有多少警衛?不知道;
四角都有鏡頭,說不定有人在背後監控著他的一舉一動;
以洛島現在的身體素質,撂倒一個微機小姐不成問題,但就目前來看,武力決非最佳選擇。
所以,洛島選擇另一場賭局。
他賭自己創造虛擬符號的能力還有效。
“那個,密鑰很長,所以我把它儲存在我的記憶芯片裡了。”
“哦,這樣啊。”
微機小姐收回激光口紅,同時將腦接口連接線重新安裝到洛島身上。
然後,她將連接線的另一端插到自己的太陽穴上。
“等到連接完成,你可以把密鑰內容傳輸到我的記憶芯片裡,這樣你就能拿到賞金了。”
此番操作把洛島整不會了,明明上一秒還相互提防,現在卻要共享記憶。
“真的?這麽簡單?不怕我傳輸什麽不乾淨的東西嗎?”
“放心,作為邈遠監獄最新采購的微機活體,我擁有最高權限的防火牆,能汙染我的病毒尚未誕生。”
即使你真的敢傳輸電子病毒給我,溯源的殺毒程序也會讓你生不如死,微機小姐是這樣想的。
聽到這話,洛島大人徹底放心了,至少眼前貌美如花的小姐姐,不會像拷問官那樣瘋掉。
他閉上眼睛,向後仰躺到椅子上,雙腿自然舒展,眼前逐漸出現一行半透明文字:
“連接完成,請輸入密鑰”
緊接著,半透明文字化為一隻信鴿,短喙微張,翹首等待信息輸入。
而在洛島周圍,無數記憶可視化為一間間展櫃、一個個抽屜、一封封文件。
其中還有很多符號,那些先前見過的符號,都自動存儲到他的記憶空間中了。
然而,其中確實沒有密鑰,因為這些記憶既不屬於掌握密鑰的那個囚犯,也不屬於拷問官。
這些記憶都屬於洛島自己。
沒辦法,只能稍微糊弄一下了。
洛島反覆斟酌了一下,發現記憶空間裡每個細枝末節都很寶貴,沒有哪個適合和陌生人分享,除了……
那本日志從燈塔帶出來的日志,還保留了原來的格式。
因為洛島讀過上面的內容,所以它自然也存在與洛島的記憶中。
之前拷問官說過,這本日志裡藏著密鑰的信息,應該就是微機小姐要找的東西吧。
洛島把日志裝進信封,掛到信鴿的脖子上。
信鴿接到信,扇動翅膀飛向大洋彼岸。
見傳輸成功,洛島睜開眼睛,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問道:
“請問,現在可以放我走了吧。”
“嗯,等等,先別……”
微機小姐神色頗為迷惘,全然失去了之前的自信和風度。
她鼻尖微微顫抖,唇齒間不斷蹦出語句,其中有些是生而為人、即將喪失本我的求助,有些則是對腦內計算機報錯彈窗的複讀:
“已收到文件,正在嘗試展開……”
“可惡,你對我做了什麽!”
“本設備不支持閱讀該文件,因為格式未知……”
“為什麽?為何我無法思考了?”
“嘗試刪除文件……刪除失敗,因為文件已在應用中打開……”
“我要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
微機小姐現在誰都殺不了,那本日志在她眼中既不是密鑰也不是病毒,而是格式非法文件,因為【工作優先原則】,她所有的思維程式都被迫參與到解讀該文件上面去。
但是,除了洛島,沒人知道如何憑空創造一個翻頁符。
所以只能這麽尬著,直到核心燒壞為止。
意識到拷問官的悲劇即將重演,洛島有些不淡定了。
此情此景,毫無疑問讓洛島的處境更加糟糕。
自己作為拷問官,任務結束一無所獲不說,與其合作的微機小姐瀕臨崩壞,很難不招來外人懷疑啊。
無奈,洛島隻得采取一些補救措施。
既然微機小姐無法閱讀自己傳輸過去的記憶,那就給她一個閱讀工具。
洛島廢了好大的力氣,才把亂動的微機小姐固定在椅子上,重新建立連接,然後將一個翻頁符傳送過去。
其實就是讓信鴿叼走一個翻書的GIF動圖。
這一切完成後,微機小姐逐漸安靜下來,除了閱讀文件,再無其它動作。
過了一會兒,女人微唇輕啟,喃喃道:
“第一天,我和元氣滿滿的亞龍人女仆度過了愉悅的晚上……
……好可怕,救救我。”
這和瘋了有什麽區別?
就在洛島瞧頭爛額之際,位於房間天花板中央的擴音器突然發出聲音:
“第434號拷問官,您好,我們發現,負責監視您的微機小姐出現了罕見故障。
真遺憾,該故障大概是您故意造成的,因為後台檢測到你二人曾相互連接,就在五分鍾前。
所以,應急預警機制被啟動了,在該機制中,您被視為問題本身。
我是典獄長伯恩斯,專門負責解決問題,祝您升天愉快。”
話音剛落,拷問室門外便響起了槍聲,同時還有三種不同音色的犬吠。
是被應急預警機制操控的看門犬,三個頭六條腿,裝備了炸子和熱鉛,以及哺乳動物腦,單個危險分子與這種機械野獸對抗,生還幾率很小,絕大多數人在此情形下都會選擇投降,雙手抱頭走上法庭。
因為死刑早已被取消,最可怕的結局也就是在監獄呆一輩子,遇上停電還有希望越獄,總好過被炸子打成碎末。
但洛島從來不做正常人該做的事,聽到槍聲,他隻感覺震驚。
不是吧,明明只是個誤會,有沒有必要這樣?
震驚歸震驚,有一件事他很清楚——敵人就在門外,可能人數裝備都領先自己,貿然與之對抗並不明智。
於是,一個奇怪的想法跳入腦海。
監獄應急預警機制被啟動,不就是因為微機小姐壞了嗎?
假如微機小姐恢復正常,安全主管說不定會網開一面,考慮其他更合理的處置方式。
在治療瘋子這方面,自己可是頗有建樹。
想到這裡,洛島越發覺得自己是個天才。
時間有限,必須速戰速決。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病人,對方還在莫名其妙地自言自語。
毫無疑問,是精神分裂症的典型特征。
所謂精神分裂,就是因為病人的大腦不夠強大,必須分裂成兩個來思考問題,該理論並沒有科學依據,但是一位病友告訴洛島的第一手資料。
那麽,外接一個大腦輔助患者思考,毫無疑問是有效的治療方式。
在賽博時代,做到這一點並不難。
洛島沒有猶豫,立刻將微機小姐和身前的主機連接到一起。
然而,他沒有斷掉主機和監獄內局域網的連接。
霎時間,日志被上傳到邈遠監獄的局域網上,然後被複製到每一台使用該局域網的主機裡。
每台主機裡都有一本待閱讀的日志,然而,讀寫符只有一個,這就好比一個人,要讀完整個圖書館的書。
故障就是這樣發生的,幾乎同時,邈遠監獄所有的電子屏幕上,都被那個符號填滿:
“正正正正正正正正正正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