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崩壞的不僅僅是日志而已。
偽裝終究只是偽裝,再怎麽精心布置,一旦被揭開,這個世界就再也回不到原本人畜無害的樣子了。
洛島抬起頭,望向四周。
周圍面目全非。
那些形狀規則的窗框和隔板早已褪色,幾何輪廓變為虛線,上面標注了長寬高;
大海和天空變成了相互拚接、素材複用嚴重的貼圖;
拷問官也變得不一樣了,變成了一個面目模糊、被數字和邏輯符號包裹的人形集合,頗為駭人。
洛島強迫自己轉頭,將視線移到床邊。
在床邊的書桌上,立起來的鏡子是一個平面外加一個複製符,可以隨時複製范圍內的影像;
抹布是加了限制條件的刪除符;
筆是寫錄符,翻頁的動作是讀取符。
想到這裡,沐白突然明白為什麽這本日志只有他能閱讀了,因為在翻頁過程中,他創造了一個讀寫符。
而那個拷問官不能,他只能使用空間中已存在的符號。
所以,洛島其實是比拷問官更高級的存在。
但是,為什麽啊?為什麽好端端的世界會變成由數據、符號和貼圖構成的積木啊?
洛島感覺腦袋好痛,這種痛楚,他之前自己研究自己時也體會過。
如果是個正常人,面對此情此景恐怕已經瘋掉了,但洛島從來都不正常。
他始終相信,解是有的,排除所有不可能,真相只能有一個,那就是——
這根本不是真實世界!
而是一個,人為創造出來的精神囚籠!
並且,很可能由一台計算機在背後負責運行,那些符號,就是計算機編程用的工具!
世界不是真實的世界,自己也很可能不是真實的人,而是一個數字幽靈,一個人格程序!
在鎖定答案的同時,洛島本人的煩躁程度已經難以忍受,這是智商突破天花板的副作用。
他要迫不及待地離開這座監獄,立刻、馬上。
與此同時,見洛島四處張望不理會自己,拷問官的耐心終於耗盡了。
這個兩米高的壯漢怒不可遏,抬起右手將距離自己最近的承重木柱捏個粉碎,衝洛島咧出合金鋼牙:
“你!他媽的!到底還需要多久才能!找到密鑰!”
對方很生氣,正因為如此,洛島更要保持冷靜。
因為,面對暴怒的敵人,保持冷靜是最好的嘲諷。
想到這裡,洛島揚起嘴角,露出神經質的假笑,這個笑容曾逼瘋過無數主治醫生,也曾給萬千病友帶去慰藉:
“這一切都不是真的,包括你的憤怒,都不是真的。”
此語觸碰到了拷問官的知識盲區,他憤怒依舊,嘴卻突然支吾起來:
“什麽、不真實?信不信我立刻讓你體會最真實的死亡!”
洛島不為所動,他瞟了一眼書桌,意識到自己伸手剛好能摸到鏡子,他輕輕一揮,那枚複製符已經捏在他手裡了。
鏡面隨即失去靈魂。
“沒錯,你完全無法理解我在說什麽,因為你只是數據,而我,是程序。”
這個程序可能非常簡潔,就像昆蟲大腦一樣一覽無余。
但是,越簡單的程序泛用性越強,且極少出bug。
於是,洛島有一個想法——
這個拷問官一直在逼問自己,是因為他相信密鑰確實在洛島手中,
假如自己可以通過周圍的各種符號,讓對方相信自己是無辜的,那麽就不存在什麽拷問了,這人說不定能幫助自己逃離燈塔。
如果對方真如眼前所見,是人形的數據集合,那一定可以編輯。
“慶幸吧孫崽,鄙人不擅使用暴力,熱衷以理服人。”
洛島從日志上撕下半頁紙,用偽裝成鋼筆的寫錄符寫道:
【我是穿越者,我對什麽密鑰一無所知】
然後,他挑釁似的高舉殘頁,對拷問官說:
“你要的東西,我寫在上面了,你自己過來拿啊。”
拷問官幾乎沒有任何思考,立刻走上前去,完全想不到一隻待宰羔羊能對他造成什麽威脅。
不料就在距離足夠近的時候,洛島突然直起身,將黏了複製符的紙貼到拷問官腦門上。
新數據立刻被拷貝,傳輸到洛島眼前張牙舞爪的人形集合中,覆蓋了一部分原有的舊數據,這一系列變化的速度是光速。
作為回應,拷問官只是單純愣住了,沉默許久後,自言自語道:
“我是穿越者,我對什麽密鑰一無所知。”
隨即大哭,崩潰,陰暗地爬行,期間雙膝跪地,腦門在床板上磕個不停,每撞一下都會毀滅幾百個微小的幾何單元。
屬於躁鬱症發作的典型特征。
見此情景,洛島大人心中只有愧疚。
可能是因為新數據格式不對,也可能是因為粘貼部位比較敏感,無論如何,拷問官已經瘋掉了,無法幫助自己離開這座精神囚籠。
雖然之前讓精神病人回歸正常的研究失敗了,但是,把正常人變成瘋子的操作,洛島從來都很擅長,而且屢試不爽。
他從拷問官的衣服口袋裡找到了三樣東西:
第一個是用完即扔的手銬鑰匙;
第二個是工作證,兩層塑料夾著一層金屬,很精致,上面的編號是“434”,洛島猜測,這個東西除了證明身份外,應該還能充當門禁卡、密碼卡;
第三個,是一把信號槍,最老式的那種,傷害幾乎為零,向天空放出紅色煙霧是它唯一的功能。
不過,在洛島眼中,這個小玩意非常重要。
因為它叫循環終止符。
洛島拿著信號槍,來到燈塔外面的欄杆旁,把紅色煙霧發射到天上。
喧囂即刻歸於平靜。
燈塔周圍霧色漸起,空氣化為濃密的乳白色。
是大海,在蒸發。
這是空間逐漸崩壞的標志。
因為任務已經完成,這座精神囚籠也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遠處,一支救生艇劃起雙槳,慢悠悠地靠近燈塔。
望著小島周圍唯一的漂浮物,洛島心想,只要坐上那艘船,就能離開這裡了吧。
他走下燈塔,跑到岸邊,衝著救生艇大喊大叫,興奮之情溢於言表。
然而救生艇並沒有因此更快一些,因為系統設置的接近方式是勻速前進。
等到小艇靠岸,劃槳人用呆板的聲音問沐白:
“只有對的人才能上船,你是誰?”
“我叫洛島,是一名被非法拘禁在燈塔的無辜人士。”
對方內心沒有任何觸動,“只有對的人才能上船,你是誰?”
“……”
洛島明白了,劃槳人只是程序的一部分,而他,是改寫程序的程序。
按照預定計劃,上船的應該是拿到密鑰的拷問官才對。
不過,以符號構建的世界,其最大的弱點也是符號。
只要證明符在手,人人都是拷問官。
洛島把拷問官的工作證交了上去。
劃槳人看了一眼工作證,點了點頭,說道:
“沒錯,你是對的人。”
然後,他抄起船槳,對準洛島的太陽穴狠狠砸了下去。
霎時間,禁錮不在,感知溶解在陽光裡;
天地化為起伏呼吸的黑白線,最終收束為意識的原點;
在抑揚頓挫的讀秒聲中,洛島睜開雙眼,突然感覺這視覺神經竟然如此陌生;
在他前方視線交匯處,意識收集器的中心,藍色光點飄忽閃爍,
那是世界觀重構的緩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