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恆抵近去偵查文家情況的打算落空了。
因為文家大宅坐落在一片塬上,比周圍的地形要高出一截。
而且周圍也沒有什麽樹林之類的遮掩物,如果有人靠近,很容易就會被發現的。
不過李恆也並沒有沮喪,文家的主意要是這麽容易打,早都被人吞吃乾淨了。
不過越是這樣的人家,得手之後收益也會越大。
高風險,高收益,是符合造反以及打劫這個行業的特性的。
在耿馬縣城待了一夜,第二天李恆就退了房,離開了縣城。
但是在出城五裡之後,他就在中間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正是昨日攔路找自己借錢那個黑漢子。
李恆的眉頭皺了起來,真當自己是散財童子了,借錢借上癮了?
他從車廂裡走出來,先觀察了一下周圍沒有發現異樣,這才看向那個黑漢子。
李恆沒有先開口,黑漢子卻主動開口了。
“恩公,別誤會,我是專門在這裡等你的。”
嗯?
李恆繼續沉默,等著黑漢子接下來的話。
只見黑漢子從身後的地上提起一個包袱,向前兩步,然後解開包袱。
包袱裡面赫然是兩顆血淋淋的人頭。
血腥味依然濃烈,顯然剛割下來不久。
兩名手下一下子緊張起來,拔出刀來護在李恆左右。
李恆也凝神戒備起來,問道:“這是怎麽回事?”
“恩公昨日從同慶豐錢莊出來的時候就被人跟上了。我當時攔住恩公的車,既是借錢,也是想提醒恩公。”
李恆悚然一驚,想起了昨日自己遠遠看到這黑漢子跟兩個人對峙的情景。
難道這兩個人頭就是那兩個人的?
“我當時攔住了他們,沒讓他們繼續跟蹤恩公。但是我知道這兩個人是不會罷手的,所以早早就在客棧附近守著。”
“果然,等到恩公的車從客棧出來之後,這兩個人就又跟了上來,一直跟著恩公出了城。我就在後面跟著他們。”
“然後我就找了一個沒人的地方殺了他們,然後抄近路在這裡等恩公。”
黑漢子今天說話的時候流暢了很多,看起來更自信了。
顯然,這兩個跟蹤的人給了他展現價值的機會,腰板自然就直了起來。
李恆聞言悚然一驚,自己果然還是有些大意了。
但是這也正常,老江湖也不是一天就能練成的。
自己畢竟在半個月前還是個一心想要考驗上岸的苦逼學生黨,想一下子就成為算無遺策的梟雄顯然是不可能的。
他跳下牛車,黑漢子卻識趣地往後退了幾步,繼續表明自己的善意。
李恆在經歷過了屍山血海之後洗禮之後心理素質已經好了很多,見到血淋淋的人頭依然有些膈應,但是卻也不會有太大的反應了。
他仔細盯著那兩個猙獰的人頭看了片刻,認出來其中一人跟自己昨日在同慶豐錢莊兌換銀子的時候店裡一位夥計的臉很像。
在穿越之後,李恆發現自己的記憶力好了很多,尤其在對人臉識別上基本上可以做到過目不忘。
只要見過一次的人第二次依然能夠認出來,哪怕當時只是瞥了一眼。
沒錯,這個人就是同慶豐的夥計。
只是同慶豐為什麽要派人跟蹤自己?
李恆心念電轉,難道是想黑了自己這一千兩銀子?
按理說同慶豐不可能為了一千兩銀子來砸自己的招牌,畢竟是南幫票號之中數一數二的大票號,幾十萬兩銀子的進出都是常事。
不至於為了一千兩銀子就殺人越貨。
那麽問題出在哪裡呢?
李恆想起了呂虎說的話,突然意識到問題應該是出到了銀票上。
銀票是呂虎的,但是銀票很有可能是文老爺給的。
這些銀票上會不會有什麽特殊的標記?
所以同慶豐的掌櫃的能認出來,再加上自己又是個陌生面孔,所以他才會起了疑心,派人跟蹤自己?
雖然其中一些關竅沒有想明白,但是李恆覺得自己這是最接近真相的猜想了。
難道說文家在同慶豐裡面也有股份?
李恆一瞬間想到了很多。
看著李恆絲毫沒有因為看見人頭而害怕,反而鎮定自若地盯著人頭看了半天,黑漢子的眼神不禁有些意外。
但是很快眼神又是一亮,不知道想到了什麽。
“多謝。這二十兩銀子就算是我的心意。”
李恆拿出兩個十兩的銀錠遞了過去,微笑著說道。
黑漢子急忙擺手道:“恩公,我殺這兩人不是為了找你要銀子。昨日實在是老娘生了急病,我實在沒有辦法才攔路借錢的。”
“恩公跟我素不相識,卻什麽都不問就借我銀子。就憑這一點,我荊飛銘記一生,怎麽可能還要恩公的銀子。”
黑漢子的情緒有些激動。
李恆感覺此人應該是真心實意,也就收回了銀子。
“倒是我輕視了壯士了。荊飛兄弟的確有些古代俠客的風采,讓人佩服。”
荊飛看李恆收回了銀子,神情也輕松了一些。
對於李恆的誇獎,黑漢子荊飛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
“山裡人不懂什麽俠客不俠客的,只是我娘從小就告訴我,如果有人對我好,那我就要豁出命來報答人家。恩公綁了我,我自然要報答恩公。”
李恆點點頭,對荊飛的印象更好了。
“那你既然不要銀子,還有什麽需要幫助的,我若是能做到,一定幫你。”
李恆也不喜歡欠人人情,反而喜歡讓別人欠自己人情。
世上最難還的就是人情債。
他對荊飛生出了招攬之心。
此人重情重義,殺人手法利落,而且很有江湖經驗。
同時也是本地人,熟悉本地情況,若是有他作為幫手,那以後很多事情就方便多了。
“我,我想以後跟著恩公做事。”荊飛有點不好意思地撓撓頭說道。
李恆一愣,沒想到自己還沒開口,對方就先表白了。
多麽美好的雙向奔赴啊!
李恆此時有點明白過來,這家夥估計昨天就有點這想法了。
殺了這兩個人既是報恩,也是向自己交的投名狀。
今天又近距離考察了一下自己,覺得滿意,所以才會開口。
接下來,李恆了解了一些荊飛的基本情況。
荊飛是苗人,但是屬於熟苗,漢化程度比較高的那種。
甚至小時候還讀過一年私塾,認了幾個字。
他父親很早的時候就沒了,只有他和她娘相依為命。
她娘身體不好,常年吃藥。
為了給娘看病,荊飛乾過很多行當,鏢局當過趟子手,打行當過打手,甚至還跟人販賣過山貨藥材。
現在這一身本事就是這麽磨練出來的。
總之,這哥們一直在社會底層混,也沒攢下錢,到現在還是光棍一個。
昨天他娘突然又發病了,他背著他娘到了藥鋪,結果人家看他的樣子,讓他先拿五兩銀子出來再給看病。
顯然是怕他沒錢付診費。
荊飛苦苦哀求也不行,他只能出來想辦法。
本來想去同慶豐借貸的,但是人家一看他的樣子直接就給趕出來了。
啥抵押物都沒有,典型的窮鬼一個,自然不可能貸給他的。
這年頭也沒有買腰子的,人是最不值錢的。
正在他走投無路的時候,正好看到李恆進了同慶豐換銀子,覺得李恆斯文儒雅,一看就是個大善人,所以就萌生了找李恆借錢的想法。
他就在同慶豐附近等著李恆出來,結果正好看見了同慶豐的人跟蹤李恆的事情,於是就跟了上去。
然後就發生了前文的事情。
李恆聽完,這才明白了為什麽荊飛願意為了自己殺人。
雪中送炭永遠比錦上添花更能打動人。
而且還是自己這樣一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
李恆當時給荊飛銀子,一來是因為他看得出來荊飛真的是走投無路需要幫助。
二來也是因為他身上的銀子來的太容易了,都是從呂虎身上弄來的。
慷他人之慨畢竟不心疼。
但是沒想到無心之舉卻幫了自己大忙。
要是讓這兩個人跟著自己找到了山上,那來自文家的威脅會比預期之中還要早。
回過神來,李恆問道:“你都不知道我是做什麽的,就要跟著我?”
“我雖然不知道恩公是做什麽的,但是卻看得出來恩公是要做大事的人。恩公對一個素不相識的人都能這麽慷慨,那對於手下的人肯定也不會差的。”
“只要恩公願意收留我,讓我做什麽就做什麽,絕無二話。哪怕豁出我這條命也在所不惜。”
荊飛很認真地說道。
李恆微微有些動容,難道自己已經擁有了一絲王霸之氣麽,這麽快就有擁躉了?
他想了想,點點頭道:“既然如此,那我就收下你。”
荊飛大喜,立刻單膝跪地拜倒在地;“多謝恩公,從此以後荊飛誓死追隨恩公。”
李恆扶起他笑道:“別叫恩公了,就跟他們一樣叫我少爺吧。因為一些原因,我暫時需要你繼續留在耿馬城裡。這些銀子你留著安家費,多余的當做經費。我若是有事情讓你做會派人找你的。”
兩人說好聯絡方式之後,李恆又勉勵了幾句,這才重新坐上牛車出發了。
荊飛看著遠去的牛車,緊緊攥著手中的一袋銀子,眼眶微微有些發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