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萊思索了很久，換上一種柔和的嗓音，輕柔道。

　　“朔特，你們財務部一筆帳抽多少錢。”

　　“我沒有錢拿。”

　　“不是你的，就是正常的一筆帳，嗯，比如說五十鈕索的吧，抽多少。”

　　朔特仔細地回想起來，猶豫地說:“兩鈕索吧。”

　　“一直是兩鈕索?”

　　“應該吧。”朔特的表情是:我也不知道。

　　龐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那是一張糅合了凶狠和懦弱的臉，成事不足，敗事有余的東西！

　　他在心裡狠狠地啐朔特，為了區區三百鈕索，不知道到手有沒有五十鈕索，就把自己置於這種境地。

　　緩和了自己暴躁的情緒，龐萊繼續柔和地說。

　　“你想掏這三百鈕索嗎?”

　　朔特飛快地搖頭，幾分鍾前他還在威脅對方，此刻又能全心全意地相信龐萊給出的計劃。而既然已經找到了這麽一個解決方法，自然要盡量偷工減料地完成。

　　他天真而虔誠地祈求龐萊降下一絲磚紅色的福光。

　　龐萊仔細地調整自己的語句，他現在是不敢隨意地糊弄朔特了，因為這個蠢貨真的會去做。

　　“我現在有一個辦法可以讓你拿到這三百鈕索，甚至是更多的鈕索，你想不想做。”

　　朔特點頭後，立刻意識到一件事情，“所以你不會我這筆錢。”

　　“法克！”龐萊打斷他的思考，嚴肅道，“你再說一遍，今天的那筆錢是怎麽用的。”

　　“我就拿了五十鈕索，剩下的都分給了其他畢業生。”

　　“很好，”龐萊示意朔特閉嘴，他們走到溫曼社區附近的舊沙發餐廳，點了菠菜肉醬螺旋面拌燕麥、奧多乾菜炸肉丸以及燕麥麵包、摻醋的餐前酒、魚醬等大約每人二十鈕索的食物。

　　朔特心疼自己將要花掉的一百五乃至三百鈕索，不停抱怨，龐萊只能不斷地向他描繪將來源源不斷的鈕索。

　　費生少爺向海裡因希講了好一番自己的預謀，大概是希望他代替自己把這名叫“土豆”的東西上交給城主府雲雲。

　　“你希望我回報你什麽。”海裡因希聽後，沒有好奇費生為什麽不自己留著這個“川步凡的寶藏”，轉而淡淡地問他。

　　對付培弄?費生少爺沒有直接吐露自己的目標，他發現海利雖然和花蘆雞的關系不好，可是海利顯然不會去用下作手段伏擊培弄。

　　他知道這事急不得，或許過幾個周、幾個月，這記仇的花蘆雞不可能就這麽算了的，屆時海裡因希和他就是爭鋒相對，再從中作梗會更簡單。

　　何況這到底不過是四千鈕索的東西，滿足了尋找川步凡寶藏的願望之後，這於費生少爺來講或許只是一個也不算太貴的巴結外涉系畢業生的小禮物。

　　這種禮物重點不是東西是否有用，而是讓將來回到鈕蘭特的大官海裡因希想起來幾絲坎迪家族的好。

　　費生少爺在心裡默默安慰著自己，既然海裡因希問自己要求，他便順口說道:“關於把土布賣給海地人這件事，屆時需要你作為外涉系多幫忙了。”

　　海裡因希低下頭來細細思考，雖然費生少爺的每個計劃都不甚靠譜，但或許是對他坎迪家族的身份有些信心，“好。”

　　老懷特在下午兩三點的時候醒來了，巴倫娜小姐一直在他邊上守著，為他一遍遍揩汗。

　　“讚利！讚利！”他還沒有緩過神來，不住呼喊著亡妻的名字。

　　聽見他的囈語，巴倫娜小姐感覺鼻子堵堵的，在平洲戰爭中，讚利女士被坍塌的巡律站壓死了。

　　或許是餓死的，沒有人去救她，因為巡律站廢墟裡還有那些彈藥，第三天的夜晚，一顆高爆彈擊中了那裡，無聲的爆炸和衝天的火光——她的牆上還貼著母親為自己寫的菜譜。

　　老懷特沒有摸到讚利的手，急促地呼吸了幾下，原先無神的雙眼漸漸聚焦，看著巴倫娜小姐。

　　“巴倫娜，”他咳嗽了兩下。

　　巴倫娜連忙拍他的背，給父親送了兩口水。

　　“巴倫娜，你……咳咳，你怎麽了。”老懷特沙啞著嗓子問她。

　　“父親，”巴倫娜小姐猶豫一下，終是低聲道，“我們能不能立刻搬離盧堡，去黑芒斯……至少先到金寶山，好嗎?”

　　她緊張地看著老懷特皺巴的臉，看他呼了一口長長的氣。

　　老懷特已經收拾好自己翻滾的記憶，神情不似小懷特那麽反對，反而有一絲坦然和放松，“為什麽。”

　　巴倫娜陷入了無盡的糾結，不知道該編謊話還是說些什麽，於是繼續沉默著。

　　老懷特耐心等了一會，意料之內的沒有答案，接著問:“那你覺得我們應該什麽時候走呢。”

　　“越快越好。”她真誠道，“父親，如果遲早要離開盧堡，不如明天就離開。”

　　“是將來會發生的事情?讓你要這樣遠離盧堡，”老懷特咳嗽了兩下。

　　“我不知道，”巴倫娜黯然道。

　　老懷特看出女兒的意思或許是:我不知道如何說。他長長地歎了口氣，在精神上平視著自己已經十八歲的女兒，“巴倫娜，你要我們離開盧堡，我辭去財務部的工作，這是你舅公科恩為城主府送命才換來的;你哥哥克恩放棄送馬草的活計，這份營生是他一年年攢下的口碑擴展的人脈，才讓他可以獨個出工。這幾年幾十年，才讓我們可以把你送到盧堡女校，讓你有些自己的小愛好，我們晚上還能再有一頓過碗。”

　　當時的新熱亞人沒有吃午飯的習慣。因為他們下午四點半就吃晚飯，電力尚未普及，電價高，鎢產量低，全靠進口，煤油也得進口——先進口到鈕蘭特，火車轉運到盧堡，更貴;闊綽的家族能夠為子弟點燈，他們晚上八點再吃的叫過晚，而這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

　　“如果我們離開這裡，我們一家坐馬車去金寶山，那就什麽都沒有了。”

　　“還會有的，”巴倫娜握住父親乾燥的雙手，哽咽著說，“我們都會很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