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規微微一笑。他打架打多少年了,如此顯而易見的陷阱豈會上當。
他從懷裡抓出一把銅錢來,手握法寶輕聲說道:“陶朱公,投錢問路。”然後將銅錢撒到地上。
周遭的地圖與埋伏頃刻間盡收眼底——堆放錢袋對開的那條狹窄的小巷裡,正埋伏著六個人,人人手持利器,腦袋上都包著繃帶,是昨天被范規打的。錢袋裡頭也藏著人,他們蹲在口袋裡,緊握匕首隨時準備襲擊來偷錢的人。
這是準備把我弄死呀,嘻嘻!
他松開法寶,對方錢兒說:“錢兒,幫個忙,把我的銅錢拾回來。”
方錢兒白他一眼:“你自己扔的,幹嘛要我幫你拾,我又不是你女仆——啊,說錯了,男仆!”
范規笑道:“你說你一個大老爺們,居然長得比女人還好看,你投錯胎了是不是?如果你是妹子啊,我肯定把你娶回家,天天和你來八回!”
“你真惡心!”
“逗逗你,我沒那麽下流。”范規哈哈一笑,“如果你是妹子啊,我就認了你做親妹妹,把你當花瓶一樣供起來,哈哈!快,快把銅錢拾回來——拾回來,全送給你買大豬蹄子!”
“方錢兒”果然愛錢,立即就把銅錢統統拾起來,揣自己懷裡,接著親昵地挽起范規的手臂。
沒辦法,這些錢必須給她,因為“投錢問路”撒出去的錢,范規自己不能收回,否則便是違逆規則,以後“投錢問路”就使不出來了。
不過好在別人可以拾,買成大豬蹄子一飽口福,他其實沒有虧。
方錢兒拉著他要去周記飯鋪買香噴噴的大豬蹄子,范規卻說不忙去。
鈔行乃法外之地,別人搶得,我搶不得?哼!
他瞥了眼那些錢口袋,心中已有計劃了,和方錢兒離開胡同,到雅貴坊的大街上看蒙古公子賽馬。
現場圍觀賽馬的人不少,多是蒙古人,也有不少湊熱鬧的漢人。蒙古南下滅金後,迄今已一百多年,如今漢化的蒙古人越來越多。接受漢化的蒙古人對漢人尚算和氣,但那些固執拒絕漢化的蒙古人,對漢人的敵意日漸加深,甚至超過大元剛剛建國時。
方錢兒不會騎馬,所以對賽馬非常好奇,范規卻不是來看賽馬的。
那夥暴徒設下陷阱但沒捉到鳥,這時扛著錢袋從胡同出來,向東街市場方向而去,范規立即帶著方錢兒尾隨。
對方在東街市場相鄰的街道停下,一半人離開,另一半人則扛著所有錢袋子鑽進一條小巷。
二人小心偷看,小巷子停著一輛大板車,車上堆著不少口袋,一人站在板車上,身材極其高大,果然是吳大勝。
他從板車上跳下來,問:“怎麽樣,有沒有上鉤?”
一名腦袋包著繃帶的暴徒答:“沒有。那人會使妖術,我看肯定就是范規那小子,我們直接找他出來打死,何必繞圈子。”
“這不是上策。”吳大勝說:“魯金承派商會那麽多人抓他,沒抓著他還傷了不少人。那小子不但會使妖術,並且十分機靈還會武功,不是那麽好對付的。”
“不如還像上次那樣,直接進法門寺抓人!那小子再能耐,也不是不睡覺。”
“別,這也太不把法門寺當盤菜了。上回我們偷偷進法門寺抓人,住持那老和尚知道了很生氣,派人警告我,說再犯就叫大都巡檢司把我抓起來。那和尚認識很多當朝權貴,還是別去招惹他。”
“那怎麽辦?我就白白挨他一頓打?豈有此理!”
吳大勝微笑道:“稍安勿躁。那小子剛剛燒了我們的錢,現在防備得緊,我們不好得手的。別著急,我會有辦法弄死他。”
那暴徒唯有點一點頭,嘴裡嘀咕:“真是讓人生氣!”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吳大勝陰笑著又說:“你生氣什麽,我被那小子坑得更慘,我說過什麽了沒有?來,大家把錢袋都放車上,早上越老爺發話了,我們搶了多少,錢全歸我們,大家晚上都來我家分錢!”
眾暴徒一聲歡呼,遂將一袋袋的錢碼在板車上,幾十隻錢口袋,壘起有一個人高。
吳大勝用一張大苫布蓋嚴實了,接著用繩子捆牢,說道:“我現在立即運回家裡,大家今天歇著吧,明天再來。”那夥暴徒隨即散去。
原來這事真是越霸指使的。
范規心中鄙恨不已:越霸已經發大財了,那些小散戶根本威脅不到他,他還要跟他們過不去!如此欺行霸市,還讓不讓小散戶們活了,真是可惡透頂!
他帶著方錢兒返回大街邊假裝蹲著,暴徒們先散走,過了一會兒,吳大勝戴著鬥笠,拉著板車從巷子裡出來了。
二人立即跟上,一路跟到吳大勝家門外,他停下來找鑰匙開門。
吳大勝是獨居,否則不會把門從外頭鎖了。范規說:“我們今天就搶吳大勝,搶到了錢全歸你,好不好?”
方錢兒擔憂地說:“哥,還是不要了,剛才你沒聽見他們說話嗎?他們已經知道是你了。”
“既然知道了,那就不須避諱了,不搶白不搶。”
方錢兒顰起眉,像不認識似地看著他:“哥,我起初以為你是個想進鈔行發大財的買賣人,但你不是——你怎麽像強盜一樣?”
“我不是強盜。”范規笑道:“我是替天行道!好錢兒,我們一起乾吧?”
她掩嘴一笑,點了點頭。
范規大喜,伸手入懷,摸出一把亮閃閃的匕首來。
她一個勁搖頭,嚴肅地說:“如果你想殺人害命,我就不幫你了!”
范規忙收回匕首,從後褲腰拔出一根短棍,塞進她手裡,然後取下她肩膀上搭著的布口袋,說道:“錢兒,吳大勝會武功,直接動手有些冒險,我用口袋將他腦袋蒙住,然後你用棍子狠狠打。來,先把臉蒙上。”
她依言拿布蒙住臉,用手裡的棍子換了范規的口袋。范規知她心善,不想用棍子狠狠打人,也就隨她。
吳大勝開了門鎖,將板車推進院子裡,顧不上關門。二人從後跟上,方錢兒張開口袋悄悄接近吳大勝身後。
范規一下意識到錯了!方錢兒個頭太矮了,而吳大勝特別高,她還不到人家的胸口,想用口袋一下套住對方的腦袋,非高高跳起來不可。
他正要拽方錢兒回來,她卻已經跳起撲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