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錢兒坐在他身邊，假裝看自己的手指頭。可她終究沒全繃住，嘴角還是漏出笑來。

　　“你……你笑啥！”范規羞赧道。

　　她搖了搖頭，若無其事地說:“沒什麽。哥，我們去儲政院格薩爾大人那裡吧，你跟我來。”

　　兩人一前一後走著。范規依舊怏怏不已，心頭揮之不去的是那美貌姑娘的動人一笑。

　　這時候，前方傳來方錢兒“哈哈哈”的笑聲。這笑聲似乎已經憋了很久了，來得突然笑得響亮。

　　他不知所措地看著她，她回眸一笑，眸子裡全是嘲笑，全是狡黠。

　　“啊！”范規一下跳起來，“臭錢兒，敢取笑我，我踢爛你屁股！”

　　方錢兒哈哈直笑，奪路而逃。兩人一追一逐，嬉嬉鬧鬧地來到一條名叫雅貴坊的大街。

　　這條雅貴坊是京城蒙古權貴最集中的區域，格薩爾大人的府邸便在雅貴坊中。但見街道寬闊潔淨，兩旁高樓華廈一座連著一座，幾個蒙古公子真會玩，正在筆直的長街上飆馬競速。

　　范規怕方錢兒被馬撞著，急忙拽她走後頭的胡同。

　　來到胡同裡，忽聽上方傳來清脆歡快的女子笑聲，兩名蒙古小姐站在高台上，手裡捧著盛滿零食糖果的托盤，不住往樓下拋灑。胡同裡十幾個漢人孩子像一群猴子，你爭我奪，撲搶著拋灑下來的食物。

　　蒙古小姐咯咯嬌笑，用蒙語說:“真是一群可愛的孩子！”

　　方錢兒看見地上有一顆紙包著的糖果，忙拾起來要往懷裡收。范規搶過來扔回地上，拽著她快步向前走。

　　格薩爾大人府邸的後門外聚集著大量的小散戶，比昨日左丞黃兆銘府外聚集的人還多，整條巷子裡全是人，真是比趕集還熱鬧。

　　方錢兒吩咐范規留下，依舊脫了鞋交給他保管，然後奮力往人群裡頭擠。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那些小散戶們不論平時是什麽性格的人，但在此時，個個變得凶頑野蠻。看著她嬌瘦的身影在人群中東擠西撞，屢屢被人粗暴地推搡出來，范規既不忍更心疼，大步上前。

　　忽然被人從後捉住手腕，方錢兒嚇了一跳，回頭一看，卻是范規跟上來了。她說:“不是叫你別進來嗎?這裡很亂的，你出去吧，在外頭等我。”

　　“錢兒，咱不做這個了好不好?”他黑著臉說:“你別再乾這個了，搶錢太危險，掙得又少。我很快就有會員牌照了，我們搭夥一起乾，乾能賺大錢的買賣。”

　　她莞爾一笑:“可是你的牌照不是還沒辦下來嘛。”邊說邊抹開他的手，故作輕松地說，“沒關系的，我都習慣了，我很機靈的。再說了，不乾這個，我還能幹什麽。”

　　她留下范規，返身又往人群裡擠。范規愈覺心疼不忍，再次大步上前，捉住她的手腕。

　　“你怎麽……”

　　她正要說，范規說:“你跟著我！”

　　他一手牽著方錢兒，一手用力撥開人群向前擠。他力氣很大，更帶著三分惱怒與莽撞，肉牆似的人群總算被他擠出一條通道。

　　方錢兒像娃娃似的被他牢牢牽著，在他身後亦步亦趨，心裡既羞澀，又感動。

　　擠到人群的前方，終於擠不動了，他把方錢兒背在背上。她雙手撐住范規的肩膀，挺起上身，在人群中尋找那位常大爺的身影。

　　常大爺旁若無人地站在人群的第一排，身邊不少小散點頭哈腰向他巴結，他視若無睹，臉上表情冰冷得像結了霜。

　　看見他，方錢兒心裡就有底了，彎腰俯在范規耳邊說:“我看見常大爺了，等會兒我還是跟他。”

　　范規微笑:“倒是被你找著賺錢的竅門了。如果他錯了怎麽辦?”

　　“他不會錯的。”方錢兒篤定地說:“他一次都沒錯過！”

　　等了一會兒，後門打開，一個扎辮子的蒙古人走出來，舉起右臂比劃一個“五”，接著手掌一翻，再次比劃一個“五”，同時用不太純正的漢語說:“一百個錢！有錢交錢，沒錢就滾！”

　　一百個錢，收得夠多的，人群發出一陣騷動，立即就散了八成的人，尚余不到五十人。

　　見識了昨天那場搶錢大戰之後，范規覺得自己似乎找到了一點竅門，心想只要搶的人不多，不論入場費高低，都可以試著下手。

　　然而方錢兒拍拍他肩膀說:“放我下來吧，我們走。”

　　范規頗感意外，有些沒反應過來。她說:“常大爺走了，我們也走。”

　　果然常大爺緩緩將口袋往肩上一搭，大聲咳嗽幾聲，返身慢悠悠離去。

　　隨著他的離開，留下來的人又減少了十余個，僅剩下三十多個人。

　　范規一邊走一邊回頭，心想人好少，明明可以下手呀。

　　他並不著急離開，與方錢兒站在遠處，看看結果再說。

　　那蒙古人收齊大家的入場費之後，命家丁將交鈔搬出來，無數交鈔在地上堆成一座小山，雖沒有昨天黃兆銘府外的錢堆兒來得多，但因為搶的人較少， 還是可以小賺一些的。並且，在搶錢的人群外，並沒有帶著短棍搶劫的人。

　　即便這回人少，場面依舊火爆血腥。眾人搶作一團，咒罵聲夾著哀嚎聲，沾著泥塵和鮮血的交鈔在空中不緊不慢的飄著。

　　也許只有兩個人搶錢，依舊會打起來，人的劣根性在此展現得淋漓盡致，范規一聲歎息。

　　方錢兒撅起小嘴說:“哥，你真是個烏鴉嘴。”范規問我怎麽烏鴉嘴了——“你剛才說常大爺如果錯了怎麽辦，他這回果然錯了，都是你害的。”

　　范規笑了笑說:“我覺得未必。”

　　“為什麽?”

　　方錢兒問，但話音未落，她就明白是為什麽了。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昨天那群暴徒又一次突然出現，拐子、棍子往大家身上就招呼過去，打得大家鬼哭狼嚎，血流滿身。

　　她歎道:“只要這夥暴徒在，小散戶的買賣就沒法做了，常大爺終究還是對的。你看見了嗎，剛才他離開時，故意大聲咳嗽，馬上有十幾個人跟著他一起離開了。他雖然不說話，但暗暗幫著小散戶們，懂他意思的人就能逃過一劫。”

　　范規點頭表示同意，對那位常大爺愈發好奇和佩服。

　　他想了想，拽著方錢兒往旁邊的小巷走，果然，小巷裡碼著二十幾隻大口袋，裡頭全是交鈔，是那夥暴徒剛才在別的地方搶來的。

　　方錢兒猜到他要幹什麽，緊緊抓著他的手說:“哥，這回不行，你別去！這群暴徒是吳大勝指揮的，在東街市場時，我看見他們身上帶著匕首——這是準備抓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