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朝的朝會安排在卯時，也就是早上五點到七點，若是事務繁忙，還會延期到辰時甚至午時。

　　謹慎起見，參會的大臣們至少要提前一個時辰起身，一路風塵仆仆，再在宮外候上半個時辰後，才能進入正殿。

　　因此，怎麽吃早飯一直是困擾晉朝官員的大問題。

　　宮殿外等候的三品以下官員倒是無所謂，如今世道混亂，宮禁廢弛，就算是打個邊爐都無人過問。

　　又或者乾脆直接曠工，不來出勤。

　　姚勉坐的高，看得遠，門外視野中大片的空地，按時上班的頂多只有三成。

　　宮殿內的高級官員就沒這麽好運，現在已經是日上三竿，朝會還未結束，所有人無不饑腸轆轆，正是發動技能的大好時機。

　　時不我待！

　　姚勉隨機選了個官員，閉目凝神，嘗試使用“何不食肉糜”。

　　……毫無反應。

　　別說是肉糜，湯汁也沒見著一滴。

　　究竟是哪裡出了紕漏?

　　“使用者聽聞治下百姓處於饑餓狀態，可為其供應肉粥一份……”

　　再次研讀一遍技能說明，姚勉豁然開朗。

　　技能發動的前置條件，是聽說他人處於饑餓狀態。

　　也就是說，如果沒有人匯報，哪怕是當著自己的面餓死，他也無可奈何。

　　這不是個人技，而是聯攜技，需要另一個人給目標上了DEBUFF才行。

　　朝堂之上，自然沒有人會主動上前說自己肚子餓。

　　想要驗證自己的猜想是否正確，姚勉就必須親自動手。

　　問題在於，他平時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口。

　　無論成功還是失敗，都會揭開他並非是傻子的真相。

　　而一旦失敗，姚勉絕對見不著第二天的太陽。

　　他隻遲疑了一瞬便下定決心。

　　反正本來也打算魚死網破，現在成功率好歹上升了幾個數量級，還有什麽好猶豫的呢?

　　拿定主意，姚勉一邊活動手腳，一邊走下台階。

　　孩子嘛，好動再正常不過了，能靜下心坐著不動才是咄咄怪事。

　　從大臣到侍衛，沒有一個人生起念頭想去阻攔。

　　姚勉將目標鎖定為工部右侍郎馮進賢。

　　此人是有名的膽小畏事，當年只是被老皇帝訓斥過一句，就唬的高燒三日，臥床不起，差點魂歸九泉之下，連文思寧都懶得招攬他。

　　要不是在營造方面還有幾分本領，早就被攆回家養老去了。

　　姚勉緩步走到馮進賢的身邊，親切地問道:“卿餓否?”

　　“呃……”

　　馮進賢正在偷偷摸摸吃燒餅，聽聞此聲好懸沒被噎死。

　　他艱難地咽下嘴裡的燒餅，抬頭看清姚勉的面容，這才放下心來，將手裡剩下的半塊遞過去。

　　“不多了，臣已經不多了。”

　　馮進賢育有三子二女，孫輩十余人，自詡對孩童心態把握的還算精準。

　　無事不登三寶殿。

　　皇帝既然親自過來詢問，一定是肚子餓了，也想分一杯羹，又不好意思直接開口要。

　　作臣子的，當然要主動孝敬主上，此為人臣之本分也。

　　姚勉沒有接過燒餅，再度發問:“卿餓否?”

　　這熊孩子……

　　感受到附近同僚們戲謔的目光，馮進賢略顯尷尬，擠出一個笑容。

　　“回陛下，臣不餓。”

　　“卿既然不餓，卻還在朝會上公然食餅，是否有意藐視朝廷威嚴?輕蔑君上?”

　　姚勉語調陡然抬高，神色俱厲。

　　“爾狂悖至此，是以為朕不能殺汝耶?”

　　朝堂陡然一靜。

　　就連正在和太后眉目傳情的中書令文思寧，也駭然轉過頭來，看向姚勉。

　　藐視，輕蔑，狂悖……

　　這是一個智商不足三歲的傻子能說出來的話嗎?

　　怎麽可能！！

　　身為當事人的馮進賢卻還沒來得及震驚。

　　他為官三十年，侍奉過四朝天子，年輕時的記憶只是被掩埋，卻還未忘卻。

　　面對皇帝直白的訓斥和威脅，馮進賢身子一軟直接跪倒在地，連連叩首。

　　“陛下恕罪，陛下恕罪，臣連日案牘勞形，實在是饑餓難耐，不得已才用燒餅充饑，請陛下……”

　　條件反射地辯解一番後，他這才回過神來，難以置信地看著姚勉。

　　以陛下的智商，居然能說出這等話來?

　　莫非……

　　莫非他一直效仿前朝武宗皇帝，表面憨厚，實則裝瘋賣傻，以待變故?

　　可又為什麽今天突然暴露……

　　“原來如此。”姚勉微微頷首，表示諒解，“只是燒餅焦乾，何不食肉糜?”

　　馮進賢沒有回答，只是憐憫地看了他一眼。

　　很明顯，不是每個人都有武宗皇帝那般的耐心，能蟄伏十七年，然後一鳴驚人。

　　年輕的皇帝一時衝動後又後悔了，還想試圖繼續演下去。

　　晚了！

　　太后絕不會允許皇帝脫離掌控，哪怕是一絲可能。

　　這次朝會結束，君臣一別，怕是要黃泉路上才能相見呀！

　　正哀歎，馮進賢突然聞到一股濃鬱的香味。

　　是肉的鮮香，濃稠醇厚，令人陶醉，就算是講堂巷的韓家粥鋪，也不外如此。

　　還真有人把肉粥帶進殿了?

　　過分了啊！

　　帶個燒餅太后和文相還可以假裝看不到， www.uukanshu.net 帶肉粥……這也沒地方裝嘛。

　　馮進賢不由得循味望去，然後，發現香味來於自身。

　　原本裝著燒餅的寬大袍袖，現在鼓鼓囊囊地承滿了肉粥，倒出來至少有滿滿一碗。

　　原來是我自己帶的……不對，我怎麽會帶這東西！

　　感受著騰騰而上的熱氣，和身旁同僚們驚愕的目光，他正要開口辯解，卻又不自覺地彎下腰，昂起頭，抬起右手，左手輕托，讓粥順著衣袖緩緩流下。

　　自己則張大嘴巴，下嘴唇緊緊貼著袖邊。

　　“呲溜~”

　　一時間鴉雀無聲，群臣僵如石像，只有馮進賢喝粥的聲音，在殿中回蕩，久久不息。

　　莊重嚴肅至極的大殿之中，眾目睽睽之下，堂堂工部右侍郎居然在用衣袖喝粥?

　　還擺出如此不堪入目的姿勢。

　　就算是村夫走卒吃飯，也要高雅十倍不止！

　　生平第一次成為全體同僚的焦點，馮進賢隻覺無地自容。

　　他拚盡全力想要放下衣袖，只是兩隻手仿佛長在其他人身上一般，絲毫不聽使喚。想閉上嘴巴，可依舊咀嚼個不停。

　　好在腳還可以動。

　　馮進賢倉皇向後退去，只是視野被衣袖遮蔽，一不留神直接栽倒在地。

　　即便如此，雙手依舊平穩如初，衣袖之中點滴未漏。

　　他就這樣平躺在地，頭枕左臂，右手高舉，肉粥傾泄而下，盡落入口中，宛若高士醉臥山林之間。

　　只是雙足還在不甘地扭動，又像是正在被欺侮的婦人。

　　終究無濟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