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家的裁縫鋪被滅門，滿地的屍體中沒找到左青蓮，葉樓不知道該悲還是該喜。

　　他站在彌漫的血腥味中沉默了一陣，便快步離開，走上大街。

　　眼看著便是凌晨了，天上的半個月亮不知何時隱沒在淡薄的雲霧中。眼前的大街被塗抹成一片蒼涼。

　　此時的人們應該還在熟睡，他們不像葉樓一樣，能感覺到一場災難正在悄然降臨。

　　葉樓快步疾馳，穿過大街，鑽進胡同，一口氣跑到了城北的破廟。廟門如同往常那樣虛掩著，狹窄的門縫裡，可以看到半個神佛的泥胎。日久年深，漆皮已經脫落，於是那張佛臉便半陰半陽。

　　“青蓮……”

　　葉樓輕喚了一聲，泥胎默不作聲。

　　他快步的走了進去，穿過前堂佛殿，走進後院，一股焦糊的味道飄搖而來，他看到老梨樹下熄滅的篝火旁躺著一個人。

　　是左青蓮。

　　她側躺著，身體蜷縮，弓著背，好似個蝦米。雙手捂在胸前，頭埋的很深。

　　她的上衣扔在一旁，露出光滑的脊背，褲子被褪到膝蓋以下，團成一團，套著腳踝。

　　她雙目緊閉，胸口微微的起伏，看來還有氣兒。

　　淡藍色的晨曦中，葉樓清楚的看到，左青蓮那幾乎赤裸的身上隱隱的閃著翠綠色的熒光，那綠光斑斑點點，若隱若現。

　　旁邊的篝火旁，有幾根啃了一半的排骨。嚴格說，是肋骨，葉樓能斷定，是人的肋骨。

　　果然怕什麽就來什麽。翠綠色的液體、啃排骨、看這衣衫不整狼狽的樣子，想必也已經與刀勞鬼交合了……

　　“與女子交媾，種下鬼胎，七日就會破肚而出，世上多了一個刀勞鬼，人間少了個左青蓮。”

　　葉樓心中黯然。

　　左青蓮昏迷不醒，這在葉樓的意料之中，他仔細的把左青蓮抱回了屋子裡，把她身上的衣服一件件的脫光。然後燒了一桶溫水，投了一條毛巾。把毛巾貼在自己的臉上，試試溫度正好，然後仔細的擦拭左青蓮的身體。

　　凌晨不是白天，只是黑夜的邊緣。

　　模糊的晨光中，仍舊可以清楚的看到她身上沾染的刀勞鬼的綠毒。這些綠毒凡人的肉眼看不見，它會慢慢的滲入皮膚，一點點的爬進內髒，最終融入到人的血肉之中。

　　若到了那個時候，人便不是人了。

　　昨晚左青蓮逃出裁縫鋪的時候，踉踉蹌蹌的摔了好幾個跟頭。衣服上沾滿了泥土。幫她擦了澡之後，葉樓又默默的把她的衣服洗乾淨。用木棍撐著，蹲在做飯的灶膛前烘烤。

　　太陽沒有如約的跳出來，整個城鎮卻被莫名的濃霧籠罩。霧氣很大，對面三五米不見人臉。左青蓮慢慢的醒來，發現自己躺在被窩裡。

　　外屋廚房的灶膛裡，傳出木柴燃燒的呼呼聲，身下的火炕是溫熱的，屋子是暖的。米粥的清香味飄來，她聽到肚子裡咕咕作響，饑餓的感覺明顯。

　　她緩緩的坐起身，這才發現自己一絲不掛，趕緊又躺下，皺起眉頭，回憶起昨晚發生的事情，頓時臉頰緋紅。

　　她雙手扯著被子，將自己緊緊的蓋住，慢慢的扭過頭，看到身邊的桌子上，擺著一碗米粥，一個煮雞蛋，還有些小鹹菜。

　　透過門縫，看到葉樓正坐在灶膛前的小板凳上，手裡撐著她那件衣服。

　　葉樓見她醒了，衝她微笑，把手裡的衣服翻轉了幾下，起身來到她身邊，說:

　　“烤幹了，換上吧。”

　　說完，把衣服放下，轉身出去，關上了屋門。

　　左青蓮緩緩的坐起身，扯著被子將自己的身體遮住，悄悄的探頭，透過窗子，看到葉樓站在門外。

　　他目視前方，雙手抱在胸前。窗外的世界霧氣繚繞，如夢似幻，她不由的再次想起昨夜，也覺得如夢似幻。

　　穿好衣服，喝了身邊桌子上的那碗米粥，米粥溫熱，身上的衣服也被烤的溫熱，左青蓮感覺渾身上下從未有過的舒服。

　　她走出屋子，來到葉樓的身邊，仰頭看著葉樓的臉，繃了繃嘴唇，猶豫著伸出雙手，抱住了葉樓的右臂，慢慢的把頭靠上去。

　　葉樓的身子微微一震，手臂繃緊了一下，又放松。

　　兩人陷入沉默，左青蓮慢慢的閉上眼睛，葉樓仍舊望著迷茫的塵霧。

　　清晨有微風，無聊的在濃霧中穿行，於是濃霧便隨風流轉。時而翻滾奔湧，時而涓涓細流，如夢似幻。

　　正此時，忽然聽到門外傳來一陣嘈雜的人聲。廟門咣當的一聲被撞開，恍惚中看到幾個人闖進來，他們都穿著軍裝，手執火槍。

　　一個領頭的手裡拎著一把馬刀，進門就提著鼻子聞。

　　“恩，肉味，肉味……搜，看看有沒有骨頭！”

　　“是！”

　　十數個手下應了一聲，便開始四處搜索。

　　“骨頭，骨頭，是肋骨！”

　　一個士兵大呼小叫，在梨樹下那堆已經熄滅的火堆邊，發現幾根灰白色的肋骨。他們立刻緊張起來，紛紛端起長槍，嘩啦嘩啦的頂上子彈。

　　“快走……”

　　葉樓小聲的說道，抓起左青蓮的胳膊，轉身躲回了屋子。

　　“他們要找什麽?為什麽看到骨頭就這麽緊張……”

　　左青蓮一臉茫然，仰頭問道。

　　“有人，有女人，在屋子裡，快快快……”

　　外面的人發現了左青蓮和葉樓，大聲的呼喊了起來，他們朝屋子奔跑，厚重的大頭鞋踩著被濃霧打濕的地面，發出砰砰的聲響。

　　沒時間解釋，並且葉樓也不知道該怎麽跟左青蓮解釋排骨、女人和刀勞鬼的關系。其實他清楚的知道昨晚左青蓮到底發生了什麽，他也知道若是左青蓮知道了實情，肯定無法接受。

　　所以現在最好的辦法就是趕緊離開，甚至離開這座白馬城。

　　“我得罪了大帥，他們要我的命，咱們得趕緊走。”

　　“啊?”

　　葉樓隨便扯了個謊，這個理由很蹩腳，可此時左青蓮卻並沒有分辨得出。葉樓跳到靠牆的櫃子上，伸手推開了高處的一扇窗。

　　窗子打開，一塊玻璃掉了下來，啪的一聲摔碎，驚動了外面的人。

　　“快點，他們要跑。”

　　“站住，要不然開槍了！”

　　院子裡嘈雜了起來，有人扣動了扳機。隨著砰砰的槍響，子彈穿透窗子上的玻璃，嗖嗖的飛了進來，有的打在柱子上，有的打在葉樓身邊的牆上，激起陣陣塵土，硝煙的味道立刻彌散開來。

　　“你先走！”

　　葉樓抱住左青蓮的腰，用力的向上托舉。左青蓮雙手抓住窗沿，使勁的向上攀爬，她的身體有些虛弱，稍一用力就氣喘籲籲。

　　葉樓清楚的聽到，他的肚子裡傳來咕嚕咕嚕的聲響，聲音不大，並不是因為饑餓，他知道，應該是刀勞鬼的卵正在她的肚子裡迅速的孵化。

　　他用盡全力，把左青蓮推到窗子上，衝她揮手，讓她快走。

　　“那你呢?”

　　“從城牆的豁口逃出去，往北走不遠有個池塘，在池塘邊等我，我去把他們引開。”

　　時間來不及了，那幾個當兵的眼看就要衝進屋子裡來，若被他們追上，左青蓮必死無疑。

　　“不行，太危險，你跟我一起走……”

　　左青蓮焦急的衝他伸手，葉樓衝她笑了一下，果斷的關上了窗子。

　　他轉身打開房門，邁步往外就衝。將兩個正要闖進來的士兵撞翻在地。

　　他沒時間理會，縱身跳上了東面的牆頭，鑽進對面的一條狹窄的胡同，消失在濃霧之中。

　　……

　　左青蓮找到了葉樓說的城北的那個池塘，就在北山的腳下。池塘很大，甚至可以說是個湖泊。 www.uukanshu.net

　　岸邊潮濕，花草繁茂，左青蓮向西走了一陣，看到前面不遠處，恍惚的好像有個屋子。

　　左右張望，周圍都是荒草，此處離北城已經很遠，所以並無人煙。

　　她好奇的走過去，剛發現這只是個簡陋的木屋，屋子的周圍，長滿了葵花，這季節，還未完全綻放。

　　伸手推門，門軸發出吱扭扭的聲響，緩緩的打開。

　　屋子不大，只有一扇窗子、一張床和一張桌子。桌子上擺著個花瓶，淡紫色，透明的，裡面插著幾只花。不過，顯然這屋子很久沒人來過了，花瓶裡的水早就幹了，花也乾枯了。

　　床上還有被褥，是大紅色綢緞的，上面用金色的絲線繡著龍鳳呈祥。

　　左青蓮猜想，住在這裡的應該是一對男女，他們在這裡成婚。這張床，就是他們的婚床，這屋子便是他們的洞房，他們在床上相擁而眠，行周公之禮。

　　左青蓮想起了昨夜，她在與葉樓的翻雲覆雨中迅速的迷失。

　　沒想到那平日裡看上去斯斯文文且有些慵懶的法師，居然也有瘋狂的一面。

　　左青蓮的臉紅了，她用手撫摸著床上那大紅的被子。緞子手感光滑，她慢慢的坐下，輕輕的躺下。

　　左青蓮閉上眼睛，感覺身體輕輕飄飄，她想起當年她出嫁的那天，天黑了，燈熄了，男人鑽進被窩了。

　　那男人的頭髮很短，貼著頭皮，衝著她咧嘴笑。

　　左青蓮陷入幻想中不能自拔，忽然聽到門外傳來沙沙的腳步聲響。她剛坐起身，屋門便被打開，葉樓踉踉蹌蹌的跌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