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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層岩往事》第五章 風雨橋家
  南橋溝是麻柳河主要的支流之一,它發源於三層岩東北面山坡。河面雖然不寬但溝深水急。河水源頭主要來自老岩上幾股泉水,所以透骨的涼。它從北到南把三層岩河東的居民分成上下兩片。聽尕婆講,那一年,老岩上的幾股泉水水量特別大,終年不減。齊腰深的河水跟上下片區的居民出行帶來極為不便。峁峁山一王姓人家夫妻婚後多年不孕。在高人指點下夫妻二人來到河邊,面向老岩方向燒上香燭紙錢起了願信:“如果我夫妻從此能懷上孩子就在此處造座木橋。若是女孩就造一座簡易橋,若生男孩就造一座能遮風擋雨的風雨橋”。

  一年後,王家果然生了個大胖小子。夫妻倆歡天喜地請來木工,前後花了一年零六個月三天才把它建成。建成當日,掌墨匠師傅金口一開。福事一喊,河水減半,老岩上的三眼泉水枯了兩眼。到底為何至今是迷。

  風雨橋橫跨南北,是三層岩的居民南通水市北達太極的的必經之道。南來北往的過客,他們邁著疲憊的步子在橋凳上一坐,身子往橋柱上一靠。涼爽的河風很快就把他們帶入了夢鄉。當他們打著哈欠,揉著惺忪的睡眼醒來時。太陽早已掛在西山頂上了,他們便立馬倚欄起身匆匆往回家的路上趕去。

  橋上最熱鬧是村裡人在河壩上插秧、薅秧、打谷的那幾天。插秧時節生產隊裡幾十號勞力齊上陣,拔秧的、壩田的、打草梗的、砌田埂的、更多的是一字型排開插秧的。幾個年輕人他們在隊長休息的指令還沒有下達之前,就提前在橋上佔著了有利的橋凳。甚至躺在長凳上一人佔了好幾個人的位置,等到大隊伍到來,大家提起他的四個腿腿兒要甩他的“羅漢”他才讓出位子來。橋東頭一般是年長的老婆婆們打堆鬧心事的地方。幾個有“文化的老先生”也常在那裡談《水滸》說《三國》聊《西遊》話《封神》。他們有時盡管是張飛殺嶽飛殺得滿天飛。一個個卻是精神抖擻。像注了興奮劑似的,勞作的疲憊在他們的眉飛色舞間蕩然無存了。在橋的另一頭都是些年輕人,表姑子乾哥哥大伯子小媳婦什麽的打情罵俏之後,便逗起歌來:

  “太陽出來照北岩。

  阿妹出來曬花鞋

  阿妹花鞋我不愛,

  隻愛阿妹好人才。”

  大膽的張發哥紅著臉,衝著嘻嘻哈哈的芸香姐們那幫大姑娘唱了起來。姑娘們推推嚷嚷,最後,芸香姐清了清嗓子:

  “豌豆開花角對角,

  連交就要把話說。

  只要阿哥是真意,

  三言兩語趕撇脫”。

  阿發哥見芸香姐接了對興致大增。他甩了甩他那頭飽滿的長發唱道:

  “抬頭谷子空殼殼

  埋頭谷子起坨坨

  阿妹選種選飽米

  選人莫選表面貨。”

  ”誰愛勞動我愛誰

  ......

  懶漢莫想娶阿妹。”

  芸香姐話音剛落。隊長的一聲“上工啦......!”

  薅秧時節,那陣勢更不一般,全村幾十號子男女老少齊上陣。“一字長龍”擺開。大家卷上褲卷幾乎一齊下田。左腳站定右腳在水田裡不斷地左右搖擺。然後,向前邁進一步右腳站定換左腳又左右搖擺。周而複始交替前行兩手可以自然下垂也可背剪而行。故稱為“甩手秧”亦叫“剪手秧”。由於大家下田和起田時都比較一致,從一丘田翻過田埂到另一丘田時多像鴨子趕田時的場景。所以。人們又叫它鴨兒翻田埂似的“響水秧”。這種薅秧法極受大夥推崇,主要是邊薅秧可以邊唱號子歌。唱號子一般是一人唱來眾人和。領唱者大都站在隊伍的中間,歌詞大都即興而作:

  “早晨河岸霧沉(嘍)沉(囉)……

  只聽笑聲不見(嘍)人(囉)……

  喲嗬嗨……(眾和)。

  “我兩手撥開大河(喔)罩(喔)……

  上壩下壩全是(喲)人囉嗬····!”

  接著(眾人更大聲的和)

  喲——嗬—嗨·····!

  由於大家沉浸在歌兒的唱和中有的盡忘了自己的腳上功夫。隊長又不好掃大家的興,於是唱道:

  “三層岩的罩子(噻.......)

  白岩的風羅(喔......)

  譚長壩的婦人(噻.......)

  濯河壩的老公(喲嗬.......嗨!)。

  隊長唱罷,沒有有人和,大家都知道隊長唱這歌就是對大夥的提醒,要抓工緊點。

  一些老農對這種薅法極度不滿,他們也曾經向隊長提出過,隊長向他們翻了翻白眼沒有理會。老農們的看法么娘是舉雙手讚成的。她衝對大夥說:“這樣薅法是沒有什麽作用的。大家夥看看吧!下田時水渾,起田時水清。大家從田裡頭和過路起什麽用呀?薅的什麽個秧呀?連水浪板稗子都不扯一下。”么娘深知人微言輕,但還是堅持說出了她自己的看法

  么娘邊說邊彎下腰去扯水浪板、筆筒草.......。不遠處隊長娘子正和幾個婦女在那裡嘀咕著。不時向么娘投來蔑視的目光。大舅娘歪歪扭扭地邊薅邊和到了么娘的身邊,裝作彎下腰去扯水浪板低聲給她說:“姐啊,少說幾句,關你什麽事喲?大家都都是那莫回事,你個人是無法改變的。”“大妹子,俗話說的好呀,人哄地皮,地皮哄肚皮呀。”么娘急著說。

  “管它呢?靠你一人蠻?誰不清楚你說的那種薅法能增產增收呢?但有幾人願意那樣做?”大舅娘邊說邊起身甩手中的水浪板。

  “你看看這年成大家都只是講一個“快”字。才到歇氣時候就把整個上壩薅完了。”么娘帶著情緒說。

  “姐呀,就怪你嘴太直,得罪了人家還不知道。所以,你看康哥已走了四年了。這麽多年,你連一次優待救濟都沒有得過。”大舅娘微帶斥言道。

  “是撒,他們還想攆我走,我就是偏偏不走。看他們把我怎樣!”么娘說話時語氣中透出一股堅毅而又果敢的力量。

  每年的薅秧時節,大夥都顯得很輕松愉快。進度也快。所以。在橋上歇氣的時間也較長·······

  其實,么娘是最愛唱山歌的。但自從父親去世後么娘這個山歌王后從未到風雨橋上去歇腳過。大夥在橋上對歌歇腳的時,她不是背著背簍去割豬草,就是撈上柴架子沿著南橋溝溝進去砍柴。就是大夥對歌時歌詞出現了爭議,也只有上工時才向么娘求證。

  三個季節只有打谷時,為了搶天時大夥最忙。幾乎沒有空隙到橋上去,只有打完谷起了枓後。下枓的谷把還沒有割好的空擋,打枓的才上橋小歇一會。打谷一般都是四人一組打包工。按斤兩記工分。一張枓所打的多少主要取決於割谷者的快慢。么娘是割谷的高手,所以,分枓時往往是幾張枓都點名邀她。而陳婆和汪大一般都是隊長硬性指派。回到家裡,么娘常說:“打谷這幾天,為了多掙那幾分,硬是累到血繃心哪!“

  這樣的收獲季節,我們小孩子也是不能閑著的。放學後,我也不必去專職看牛了。谷子一打,田埂上的草就顯露了出來,么娘把牛繩加長,栓上幾索牛兒就飽得站在田埂上只顧反芻。這時的我往往先在橋上小耍一會。然後,就卷起褲管跟在么娘所在的枓後面去拾谷穗。有時,斤伯在抱谷把子時有意漏落了幾屌。我表面上漫不經心地去拾起。其內心卻興喜得像乞丐拾得金元寶似的。傍晚收工回家,疲憊的么娘把我拾得的谷穗用手搓在撮箕裡,還肯定了我的機警。待壩上的谷子打完,我家最先嘗到新米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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