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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層岩往事》第六章 泥土的芳香
  深秋的夜晚,月亮顯得更加高清,這是鄉村裡一年相對清閑的季節。但生產隊裡偏偏就有出夜工的場景。隊長說,為了第二天搶種冬小麥,要求在大月亮底下扡泥餅子。

  一輪圓月懸掛在三層岩的夜空,皎潔的月光從老岩上傾瀉下來,山林更加幽靜。河壩和田壩照得如同白晝。么娘們幾十號子大人“一”字型排開。從田的一頭趕過另一頭。“哥”也加入大人的隊伍。我一個人自然是不敢待在家裡的。我坐在田埂上,仰望著那輪圓圓的月亮心中暗自思量。那上面真有么娘說的嫦娥姐姐嗎?真有梭欏樹嗎?那麽小一個盤兒玉兔在那裡怎麽生活呀?也許是仰頭的是間太長的緣故,不知怎的腦袋瓜兒”嗡“的一下,一個踉蹌來了個餓狗撲食,臥倒在田裡。正當我掙扎著爬將起來的時候。一股新翻的泥土氣息撲鼻而來,啊!多麽的芳香啊!說真的當時我真的感覺到它帶有一股糧食的味道。我索性側躺著身子,盡情地享受這泥土的恩賜。最後,我被這味道徹底征服了。在不知不覺中我伸出舌將芬芳的泥舔進了的嘴裡。啊!天啊!這哪是泥土啊!這分明就是過年時,才能吃著的清香酥心的紅糖芝麻面兒呀!一口一口地舔著,仿佛像是大年三十晚上從么娘手裡接過的她包了又包,在灶頭上掛了又掛的那十分爽口的花生米米兒。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待我醒來時,我已躺在自家灶房的長板凳上。灶台鼎鑵蓋上嗤嗤地燃燒著么娘平時舍不得燃用的幾根上好的松油槁。松油正隨著跳躍的火焰順著灶岩方向流去。“哥”見我醒了,過來小心地把我扶起來坐著。她和么娘都好像剛哭過,臉上都還有明顯的淚痕。么娘雙手捧著盛滿面條的土巴小碗,放在我面前的小方凳上說:“緣兒,吃吧,這是你最喜歡吃的面面兒。”

  “快吃了吧!孩子。”尕婆帶著哭腔坐到我的旁邊。幫我拿上筷子挑了一小柱面條往我的嘴裡喂。

  我揉了揉惺忪的眼皮,原來滿屋子裡都是人。叔、嬸、二舅、大舅、么舅、堂尕公幾個坐在灶房屋的幾條長板凳上。六發和他的父親任表叔、三姨公公們有蹲在大門檻上,文道公公和桂花婆婆與其余的幾個鄉鄰,在堂屋裡踱來踱去都顯得十分激動。只聽見文道在堂屋大聲地說著話:

  “我看就是那些狗日的,新谷子都進倉了,幾顆儲備糧還裝著不分給老子們,硬要讓耗兒全都搞成空殼殼了才喊分!”

  “是也是!”任表叔說。

  這些人中也只有他倆敢說如此犯上的話。任表叔早年是叔家的長工,祖上三代全是窮人,根紅苗正。說起話來是擲地有聲,隊長有時都得看他的臉色。

  任表叔是村裡的財務兼保管員。當年,是我的父親手把手教的他。當然。也算得上是我父親的接班人。但他這人膽小怕事,生怕青杠樹葉掉下來會把頭砸個青包什麽的。今天他能接著文道公公話說,也算是“大姑娘上轎——頭一回。”其余的人都默不作聲,大家陸續起身回家去了。最後走的是叔和嬸。

  “緣子兒,明天去我家泡乾苕兒乾(吃)!叔給你放起的。”叔的話音剛落,嬸的腳有意識地挨了叔一下。叔沒有理她,誰叫她結婚十幾年了,沒有給叔生下一男半女的呢。所以,叔常常把我視為己出。有一回,我又到叔家去理頭,叔把我的頭理好後,輕輕地拍了拍我的小腦瓜說:

  “看看,你像不像我呀?”

  “你像我呀!”我順口就答道。

  在一旁嚕著嘴摘著四季豆的嬸,突然開懷大笑起來,她笑得前仰後坐,我從沒有看到嬸那樣開心笑過。她的眼裡盡笑出了淚花,她伸直右手,用食指指著叔,半響說不出話只是笑。最後,她終於像吞下一口什麽東西之後說道:“嗨!老想到佔便宜哈!你倒像他的崽兒了。哈哈哈……”

  說實在的當時的我真還沒明白。隻從嬸的語氣中感覺到像是自己說的那話有問題。我便沒有多想,撒腿就往家裡跑。

  第二天一早,隊長就在河對門扯開喉嚨喊:“張秀秀!張秀秀!”

  么娘立即跑到院壩邊應了聲。

  “帶上籮篼到糧倉那裡去一下。”隊長說。

  么娘一邊應著一邊到堂屋去取籮篼。哥背上小背簍我也跟在後面。到了糧倉,隊長、書記、保管員、早已到場。隊長見我就說:“沒什麽嘛!”

  書記是自家叔公,他趕忙接過話說道:“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然後,轉身對我么娘說:“秀秀,我還是那句老話,你要走,我不留,你不走,我不攆。無論是從家法還是國法的角度去說,我的態度都是一樣的。昨天我在公社開會,昨晚回來晚了,後來,才聽到你大娘說的。不管大人怎樣但不能苦了孩子。”“柳權你說是不是?”叔公轉過頭向站在他身旁的隊長投去了尋求理解和支持的目光。隊長急忙像雞啄米似的點頭稱道:“那是,那是!”

  么娘說了一大堆感激的話。“哥”背著涼背簍兒右手攥著簍帶子緊靠在么娘的一旁站著。我不敢作聲。站在“哥”的後面緊緊拽著“哥”的衣角。

  經村委會決定:

  “根據本村村民張秀秀家的具體情況,現將她家的基本口糧先預支100斤。不稱儲備糧,就稱今年新進倉的!”

  叔公在給保管員任叔交辦時故意扯大嗓門大聲說道。因為,他看見糧倉後壩上站的村民越來越多。也有挑著籮篼背著背簍甚至提著大小口袋來的。

  “她張秀秀家有具體情況,難道我們就沒有具體情況了?”人群中一個中年婦女的在那裡尖聲尖氣地說道。

  “我們的儲備糧該給我們了撒!”人群中又發出了幾個高低不同的男中音。 叔公向人群瞟了一眼,快步向人群中走去。他來到一個胖孚孚的女人面前。左手叉在腰上,右手半握著拳頭伸出食指指向天空說道:

  “我說啊!人啊!說話還是要講講良心。人家的孩子都差點餓出事了。你們有這樣的情況嗎?”叔公每說一句話指頭便在空中彈了一下。

  “張秀秀盡管是地主子女,她怎樣我們管了著。但是,他的兩個孩子是我們貧下中農的後代。是我們革命事業的接班人。如果接班人出了問題,我們的事業怎辦?”人群中再無一點聲息,大夥聽著叔公的那些他們似懂非懂的革命道理,剛才發難的幾個都張紅著脖子低頭不語。叔公見狀接著說道:

  “你們剛才起哄的那幾位,有的前兩天還在給別人吹,說他家吃的還是前年的糧,去年的都還沒有嘗新嘛!怎今天就過不去了呢?來要儲備糧來了呢?叔公乾咳了一聲,又接著說:“鄉親們啦!我就打開天倉說亮話!給你們交個底吧!我們前兩天在公社開會。石書記特別強調了儲備糧的問題。他反覆強調各生產隊一侓不得動儲備糧,它是戰備糧。動不得的!我也在這裡表個態,誰敢動它我就把他腦殼當夜壺!叔公越說聲音越大,語氣也越來越強硬。大家面面相覷一言不發。隊長見狀,便把叔公拉到一旁嘀咕了幾句。然後,走到大家面前揮了揮手大聲的宣布道:”剛才書記說了,大家的心情可以理解,今天一侓不追究,晚上也不開批鬥會什麽的了。大家回去煮早飯吃吧。吃了今天到老鷹嘴播冬麥去!”隊長一揚手轉身回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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