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世蕃在吳時來的事情上雖勝猶敗,心中不免躁鬱。於酒色中沉湎了好幾天,也不見心情舒暢。
清明節時祭奠了兩位過世的姐姐,請了些僧道為她們祈了冥福。也不知是為什麽,兩位姐姐所生的孩子都夭折了,如今只有一個二姐夫側室所生的兒子,與嚴家倒也沒怎麽往來。
皇帝老兒又要祭天,於是他也只能再寫幾篇應景的青詞拿給嚴嵩,百無聊賴之下,他竟走到了狀元郎李春芳的寓所附近。
李春芳如今是太常少卿,不過也當不長了,因為很快他就要升任禮部右侍郎了,這是他爹嚴嵩親口說的。
這個家夥不知道有什麽本事,除了是個狀元以外,也就會寫個青詞,那水平與自己算不分軒輊。但從不見這姓李的,有與自己可比的謀略本事,但架不住人家運氣好,沒有個好爹還能四平八穩的升官。
沒想到剛好碰見李春芳出門,酒勁未消的嚴世蕃,立即上前揪住了這位狀元郎,還把李春芳給嚇了一大跳。
只見身材乾瘦的李春芳,留著山羊胡,還有點眯眯眼,彎著的眉毛總是讓人感覺他在微笑,往往給人的第一印象頗覺喜感。
李春芳一見來人是不好相與的嚴世蕃,隻得率先開口打招呼說道:“咦,這不是東樓兄嗎?怎麽今天有空來這邊啦?”
見到李春芳一臉尷尬訕笑的樣子,嚴世蕃也覺得有些好玩,就似笑非笑打量著李春芳說道:“這不是專門來看看石麓先生嗎?家父說您老人家的青詞造詣出神入化,他自覺望塵莫及,所以讓我多來請教請教。”
李春芳連呼不敢當,簡直是折煞了他雲雲。
嚴世蕃對此卻置若罔聞,拉起李春芳就走,弄的李春芳一頭霧水,又不好把手甩開,隻得先這麽被他牽著走。
等到嚴世蕃的護衛,不知從哪搞來了一輛馬車,嚴世蕃儼然一副要把自己拽入馬車的架勢,李春芳這才慌了,趕忙試圖掙扎問道:
“這是要去哪裡啊東樓兄?今天可真不巧啊,小弟我還要去西苑當值,要不咱改日再約?”
嚴世蕃聽完哂笑道:“不打緊,那兄弟我且送石麓兄你一程,放寬心,在這天子腳下我怎敢對能告上禦狀的文曲星做些什麽呢?”
聽完這話李春芳隻得苦笑,就這麽暈暈乎乎地被架上了馬車。
在馬車上,嚴世蕃與略顯局促的李春芳閑聊了起來。只見嚴世蕃率先開口說道:
“不知道石麓公是憑著什麽文采斐然,但我猜大概還是寒窗苦讀那一套,我就不一樣了,你可知我這點筆上功夫是怎麽得來的?”
李春芳深知話多錯多,於是只能搖搖頭。
嚴世蕃見狀也不以為忤,而是自顧自地說道:
“當年跟著我家老頭子去了南京,我家老頭這個人清高慣了,受不得當時首輔張璁的閑氣,於是自請來南京禮部做個泥塑尚書,就打算在這金陵繁華地了此殘生了。我呢,去了南京國子監讀書以後,仗著禮部尚書也能管到國子監頭上,成天也鬥雞走狗荒廢學業,要是就這麽混下去,別說駢偶鋪陳了,恐怕完整寫出個打油詩都費勁。
不過就在此時,年未弱冠的我迷上了秦淮河的風流韻事,但是吧,我模樣又不俊俏,談吐吧也就這樣。自然招不來花魁們的青睞,當然了妓子終究是妓子,別說是風塵中人,就算滿朝朱紫,能不見錢眼開的又有幾人?我就算目不識丁醜若鍾馗,只要能一擲千金,自然也有拋下矜持來自薦枕席的。
然而可惜的是,我爹只是個泥塑尚書,家境也只能說是殷足,別說千金了,我連百金都沒有。至於權勢吧,更是遙不可及。一個仕途就要到此為止,已然提前做好養老準備的二宗伯(禮部尚書雅稱大宗伯)。在南京地頭上,也不是什麽煊赫人物,所以呢,要想在煙花柳巷混出個名堂,不學學柳三變那是不行的。
於是我開始苦讀詞章之學,五經沒看多少,倒是把昭明文選翻爛了,再也不逃顧夫子的課業了,反而向他老人家刻苦求學,專心討教起詞章詩文之道。漢晉風骨了然於胸後,受我家老頭的蠱惑,又開始攻讀古文,甚至可以說孟子於我而言,我都沒有當成義理在讀,反而將其視作了古文集子那般揣摩。間隙中,又開始讀唐詩吟宋詞,這才自覺有了幾分才氣。
本來把我家老頭感動到眼淚嘩嘩的,以為我會就此轉了性,奔赴科舉之路。正當他打算將自己寫八股的畢生心得傾囊相授於我的時候,我卻離家出走去了秦淮河上,之後寫了不少淫詞豔曲,倒也博得了幾位二三流名妓的歡心。久而久之,甚至成了楚館的翰林,畫舫的學士。正當我打算大展宏圖,與三變一較高下的時候,我家老頭竟然時來運轉,從南京升回了北京去。就這樣,我也只能中斷了成為風流才子的大業,來到北京當起了狗頭軍師。
誒,造化弄人啊。我當年要是選擇勤學時文,不要貪圖美人的青睞,再苦練個十年,說不定丁未科就是你我二人一決雌雄了。”
李春芳聽嚴世蕃說了這麽多,也不能全無表示,只能也附和著感慨說道:
“以東樓兄的聰慧,要是決意走上科場之路,也就沒小弟的機會嘍。當年小弟我就比較愚鈍,勤學苦讀卻一直不得要領,於是遍訪名師,最終訪到了泰州的王心齋(王艮)門下,王心齋公雖然是喜好揚名,故而立論標新立異了些。但真功夫也是有的,從一介燒鹽的灶丁,依靠身體力行致富,後拜入陽明先生門下,終成就一代名儒。
我從他那裡,學來的就是“入進去”的方法。心齋公說,凡事需入進去,就是佛家所謂得三昧了。
想要入進去,還得是按《大學》的定靜之法,但想要知其所止,還需揣摩物事本末。在心齋公看來想要明白物有本末事有終始,在書齋裡瞎想一輩子也不可能有個什麽頭緒,還是要從百姓日用當中去找,於是就給我準備了一擔子貨物,讓我去當個貨郎,挑擔來往於鄉下販賣些小物什。
說來也是奇了,走街串巷的過程中,只要沒事小弟我就開始揣摩文章義理,同時溫習背誦課業。
以前不能融會貫通的地方,如今反倒是在當販夫走卒的過程中,豁然開朗了。
如此堅持了幾個月,我興衝衝前去給心齋公報喜,說了自己的收獲心得。
然而心齋公卻說,我的成就也就到這了,讓我去這般踐行是期許我體悟根本的,我卻本末倒置,買櫝還珠得了些末用層面的學識。於是讓我趕緊準備舉業去,還說我只能去得個富貴功名,沒有超脫凡俗的機會了。
後來果然如他所說一般,只不過到底是個什麽超凡脫俗的契機我卻失去了,至今也不曾想明白。
嚴世蕃聽完這些不由嘖嘖稱奇,之後不知突然想到了些什麽又拊掌笑道:“那王心齋豈不是與這些道士所見略同?聽家父說,不少西苑裡的修道中人,都說石麓兄你根骨不凡,宿慧尤佳。故而你所寫就的青詞冥冥之中自有一股靈氣,可以默感神明。陛下對此也是寧信其有,才將你老人家一直留在西苑裡當差。”
“哎,小弟我覺得自己最多也就是個龍山先生,更是不如東樓兄你這般天資聰穎,只是盡力積善勤學,得了點好運而已。”李春芳這般自嘲謙虛道。
“自個兒當了狀元還不夠,還想有個王陽明一般的兒子,石麓兄,心貪了啊。”
龍山先生就是成化十七年的狀元,官至南京吏部尚書的王華,也是王陽明的父親。
聽到嚴世蕃的揶揄,李春芳訕訕一笑說道:“確實是小弟心貪了,當自罰三杯!”
“這可是你自己說的!”
聽到這話嚴世蕃眼睛一亮,要知道他可是隨身攜帶酒囊的,於是趕緊拿出酒來,又不知從哪找出一個白玉酒杯,就連忙勸起酒來。
嚴世蕃好灌人喝酒,當年沈煉在席間就是看不慣這種做派,也有樣學樣強灌嚴世蕃喝酒,這才與之結怨。今天既然抓住了機會,怎能不乘機戲耍一把狀元郎呢?
李春芳沒想到自己隨口一貧嘴,就被嚴世蕃抓住了話把子,心中叫苦不迭,但也只能先喝上幾杯。
就這麽在馬車裡你推我讓的時候,目的地到了,李春芳趕忙探出頭去,卻發現不是西苑,而是一處宅邸門口。
不明就裡的李春芳就這樣被嚴世蕃生拉硬拽進來,這裡表面看著是一處宅邸,大門也沒有僭越的地方,普通殷實人家的宅子罷了。然而仔細一瞧,馬車進的並不是門,而是大門旁邊的巷子。進入小巷,才發現另有乾坤,原來這裡表面上是一片街區,住著好多戶人家,實際竟然是一處大宅。
巷子深處有一面巨大的影壁牆,牆後面是整片園林。整個大宅呈凹字形,凹進去的地方就是所謂的小巷了。在寸土寸金的京師,竟然有這麽一處龐大的江南園林。其中亭台樓閣,湖泊假山,應有盡有。不過還算可以理解的是,這裡屬於新擴建的外城地界,要是內城裡面搞出這般陣仗,那是不可能不走露消息的。
看著強裝淡定,眼睛卻忍不住亂瞅的李春芳。嚴世蕃不無得意的告訴他,這是當初俺答入寇之後,增築北京外城時,他提前挑選規劃出來的地皮,畢竟工部是他的勢力范圍嘛。不過這也不是嚴家一家的產業,陸炳等朝中權貴都參與其中了,權當成個宴飲消遣相互往來的所在,倒也不犯什麽忌諱。
李春芳還是不想跟嚴世蕃有太多牽扯,因此還是以西苑有事為由頭,想要告辭離開。
嚴世蕃哂笑道:“你今天當不當值我還不清楚了?要是陛下有事喚你,我自然知曉,也不會耽誤你,好不容易來到這麽個好去處,怎能過門而不入呢?”
說罷就拽著李春芳,進了湖邊的一處殿閣。湖邊微風陣陣,殿中檀香嫋嫋。嚴世蕃一進來,園中管事的就立即安排了女樂,嬌俏的女子魚貫而入,嚴世蕃讓李春芳挑選幾個中意的陪侍,李春芳連連擺手拒絕。不過李春芳是有心眼的人,在這種情況下還打趣說道:“東樓兄你可不是石崇,小弟我更不是王敦,如果說我與王敦有什麽類同的地方,那就是都能以澡豆為飯了,全然沒見過什麽世面。”
西晉年間,鬥富的那個石崇請王敦赴宴,席間王敦堅持不肯喝酒,石崇就斬了三個陪酒的美人,王敦仍是面不改色。
李春芳隱隱地警告了嚴世蕃不要逼迫自己,還幽默自嘲緩和了氣氛,可見此人處事倒也圓滑老練。
博聞強記的嚴世蕃自然明白了李春芳的意思,因此微微一笑,自顧自的選了幾個女子陪侍身旁,同時問李春芳想要聽個什麽曲子。
李春芳隨即表示客隨主便,不要太過喧鬧就好,嚴世蕃隨即傳了撫琴吹笛的樂師,來了一曲琴笛合奏的梅花三弄。
嚴世蕃笑道:“既然石麓兄說到了兩晉,那就來一首相傳是那時候的曲子罷。”
雖說梅花三弄常見的是琴簫合奏,但根據典故,這原本是笛聖桓伊為柯亭笛量身譜寫的曲子。我揣摩了許久,發現還是用笛子輕快疏朗一些,更顯灑脫不羈之態,遠比幽幽簫聲,要貼近魏晉風度的氣象。
李春芳閉目傾聽,發現確如嚴世蕃所說。笛聲悠揚輕快,將梅花的傲骨錚錚,體現的淋漓盡致。若是用簫聲,反而顯得梅花一旦遭遇寒冬,雖能不屈不撓,但終歸有些鬱鬱自憐,失去了原有的那種灑脫大氣。聽完這曲似乎可洗滌心靈的琴笛合奏,李春芳不禁點頭讚歎,頗覺意猶未盡。
只是嚴世蕃沒有察覺到的是,當李春芳聽到他提及笛子之時,原本的眯眯眼突然睜開了一瞬,露出了無比銳利的光芒。不過李春芳存心遮掩,嚴世蕃本身又眼力不濟,這才沒發現出異常。
無他,李春芳冤死的同年楊繼盛,生前最愛吹笛。
嚴世蕃見李春芳頗能體會笛蕭之別,便笑說道:久聞石麓兄涉獵廣博,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以後可就是曲有誤,李郎顧了。聽人說,道法玄理陰陽方術,石麓兄也有所旁涉?
李春芳沒想到嚴世蕃消息如此靈通,而且這種事情上裝糊塗藏拙也沒什麽意義,於是就揶揄說道:“東樓兄才是此道大家,西苑裡面這麽多高人,也不見得哪個就有千裡眼順風耳了。小弟不過是雜書看的多了一點,而且陛下有時候也需要一個校書郎,把各地進獻來的道術抄本整理校勘一二。”
如果說現實中有一個開創九陰真經的黃裳,那就是李春芳了。嘉靖皇帝搜盡了天下的道術密藏,地方官府江湖異人無不趨之若鶩奉上各家秘法。李春芳學識淵博,宮內方士皆稱讚他福德深厚,天資非凡。於是嘉靖皇帝命他負責整理校勘各地進獻的方術秘法,其中不少都是手抄孤本,久而久之李春芳在神仙之術上倒真成了一個理論大家。
嚴世蕃知道李春芳這是謙虛之詞,於是也不客氣,就向李春芳請教道:“或許石麓兄也早有所聞?兄弟我平日嗜酒好色,放縱無度,不知石麓兄手頭是否有這方面的妙招,指點兄弟我一二?”
李春芳聞言,思索了一下說道:“倒是有幾個解酒舒肝療胃的偏方,可以抄給東樓兄。至於房中之事,服藥多是飲鴆止渴,小弟並不苟同,宮內秘本中說房中之事需連合兩儀之道,俱合五行之術,其間動靜坐臥,暗通陰陽至理。不過不講這些玄乎的,說個簡便可行的法子罷,人的督脈為陽氣之本,而督脈當中最為重要的段落就是命門到長強一帶。只需注意鍛煉長強與尾閭,上可通命門,下能濟會陰。尾閭經常繃緊挺直,提肛就可壯陽,用手常常搓熱腰部兩側與湧泉穴即可。大道往往殊途同歸,前元宮內多有供奉的歡喜佛,其坐姿也是督脈挺直,繃緊尾閭的。如此提振陽氣,自然泄耗萎靡的情況就少了,至於更高深的,那就涉及呼吸吐納與神意觀想之法了,做到神意、氣息,形體的完全融合,自能體悟到先天玄妙之境,也就是所謂的心腎既濟,坎離交媾了。”
嚴世蕃雲山霧罩的聽了,確實李春芳說的深了自己也明白不了,那幾個簡單的法子倒是輕省易懂,於是便讚揚李春芳道:
“聽那些修道的人說,真傳一張紙,假傳萬卷經。石麓兄以易簡而得天下之理,故能三言兩語直指要害。不過小弟好奇的是,石麓兄既然崇慕陽明之學,總歸是講知行合一的罷!那麽如此提煉精要,絕非紙上得來,石麓兄平日裡是如何躬行的呢?”
看見嚴世蕃略帶促狹的表情,李春芳只是訕笑了兩聲後坦然答道:“我可與東樓兄你不一樣,自然是與我家裡的夫人和另一位側室了。保養強健身體,行周公人倫之禮,倒也沒什麽羞臊的。”
嚴世蕃聽見李春芳日常生活如此乏味,便要送給他幾個美姬,李春芳自然堅拒不受。
嚴世蕃又狠狠灌了幾口酒,幽幽說道:“石麓兄肯定覺得我嚴世蕃驕奢淫逸了,但我如唐伯虎一般,借酒色澆愁除懼,又有幾人能感同身受呢?想當年我嚴家也是一等一的清流門戶,家父在正德朝隱居守孝九年,誰人不讚揚他的操行?”
“剛回京任職那會,恰逢家姐出嫁,家裡面連嫁妝都湊不齊。為了養活一家老小,家父成天賣字沽文,但遇見貧苦也會解囊相助,那時候嚴家比現在所謂的清流,可要清貧多了。
然而,國勢如泥田,家父如佃農。不沾糞染泥,怎能有收成?若是顧惜清白,給東家又如何交待?”
李春芳聞言,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只能說些這些年苦了嚴閣老,東樓兄萬勿憂心的場面話。
這個時候嚴世蕃方才圖窮匕見,起身作揖行禮,請他李春芳在西苑多加照拂自家老父。若是嚴嵩在禦前有什麽紕漏,能察遺補缺的地方還請他石麓兄一定施以援手。
見話說到這個份上,李春芳也只能敷衍著應了。
嚴世蕃知道,一時興起也就能做到這個地步了。今天偶遇李春芳,雖然有著興頭起來耍鬧一番散散鬱氣的目的,但更重要的是借此窺探李春芳的態度。畢竟李春芳身為天子近臣,潛在價值無與倫比。同時也聽嚴嵩常說,無論是西苑的方士還是朝中精通易數的大臣,都說李春芳此人福緣不淺,不論祖上還是自身,都是極有陰鷙的善人。故而嚴世蕃也有與嘉靖皇帝一樣的目的,與此等福人多加親近,或許可以從中沾些喜氣。
李春芳還要大他嚴世蕃幾歲,中狀元那會兒也不算年輕了。之前那番話還真不完全是戲言,嚴世蕃若是與李春芳一樣勤懇,以其不俗的天資,就算不能高中一甲進士及第,但得個二甲進士出身倒也不算困難。只是君以此興,必以此亡,嚴世蕃也被自己跳脫不羈的性格給耽誤了,有時候一個人的福德,在為人處事上就能體現出來。故而與人為善謹慎踏實的李春芳,天生就是一副敦厚溫善的態度。從不輕易與人交惡,深受泰州學派影響卻無王心齋門人常有的桀驁剛銳之氣,本就是他福德的外在體現罷。
送走了李春芳回到了家中,嚴世蕃看著朝廷的邸報陷入到了沉思當中。近來給事中魏元吉上疏極言鋪商困乏,請以太倉銀給補未發商價。三月二十七日,皇帝以魏元吉所言甚是,詔恤京師鋪商。
工部和戶部因為銀兩短缺,拖欠了許多商戶應結的款項。自明憲宗成化以來,朝廷開始強行指派鋪戶服商役,指定鋪戶承擔采買之職。鋪戶長則一年,短則一月將自己生產或銷售的貨物強製賣給官府。但是朝廷采買貨物,給價往往十不及一,名稱買辦無異白取。價格給的很低也就罷了,還經常賒帳不還。
官府的欺壓盤剝,導致不少被充做商役的鋪戶徹底沒了本錢,無法經營繼而流離失所。所以別看理論上開店只需繳納交易稅和鋪面稅,商稅不過三十取一,按百分比還不足百分之四來收稅。但是除了稅賦,還有奇葩的徭役呢。
朝廷哪可能這麽仁慈,隻從商人手中賺取那百分之四的稅款。真正來錢的大頭還在於鋪戶特有的徭役——商役,強製采買的過程中隨便一拖欠一壓價,那刮來的油水才叫一個肥美。
大明真的能夠對所有鋪戶商人保持百分之四的商稅再不加以盤剝勒索,那麽民生絕不至於像現在這般不死不活。然而錦衣衛官員開設的錦衣衛鋪行,勳貴開設的貴戚鋪戶,皇家直接派遣太監管理的六家“皇店”,卻可以欺行霸市為所欲為。
就以當下的京師為例, 單是戶部工部拖欠的鋪商應付款就高達六十萬兩不止。京師鋪戶商人一旦攤上商役,即是有萬金之產,也無不立即破敗。有關系的,就都去投靠勳貴皇家的名下,千方百計逃避商役。實在不行,就全家卷錢跑路到外地去。久而久之,商戶中的上戶不是破產就是遷徙。上戶不夠壓榨了,就波及擴散到中戶。中戶還不夠索取,那就一並收拾小門小戶。故而當下市井蕭條,商業凋敝。即使家中有千金之產,也無不惴惴惶懼。
諾大的北京城,敢於開門營業的大商號,都寥寥無幾了。如今上街去打聽打聽,當下還敢正常經營的大店,哪家不是勳貴乃至皇親國戚名下的?
不過嚴世蕃卻從這個京師大蕭條的局面當中,嗅出來了一條發財的商機。如果按照他的想法去落實,或許還真的能大賺一筆。
在嚴世蕃看來,反正這個局面積重難返,還不如合理利用規則給自家多爭取一些好處。聰明的他早就看出大明這套體系的腐朽,把民眾分割成什麽鋪戶、軍戶、匠戶進行一刀切式的粗暴管理,然而什麽戶都有,就是沒有“士族士戶”。因為在老朱家看來,除了自家族人和自家的附庸勳貴集團以外,其余士人不過也是高等的仆役牲口罷了。皇帝作為最大的奴隸主,怎麽可能去解救為自己奉獻血肉骨髓的百姓呢?嚴世蕃把這一切都看的很通透,但是他無力改變也不想改變,因為他本身就是一個冷血理性且精致的利己主義者。無利不起早,絕不給自己和上面增添不必要的麻煩,這就是他的為官的準則,更是做人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