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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風雲錄》第34章 巔峰對決,嚴嵩對徐階
  翌日,徐階府上。

  張居正昨天得到老師的通知,今天就如約前來拜訪,京官的消息大多比較靈通,吳時來的事情張居正也有所耳聞了。

  果然,徐階一見到張居正,就開始將話題引到了這邊。

  張居正知道徐階一貫的風格,清楚吳時來等人彈劾嚴嵩,絕不可能出自他的授意。所以也不明知故問,而是直接詢問徐階是打算施救還是靜觀其變?

  徐階告訴張居正,現在的難點就在於其間分寸難以把握,完全靜觀其變,既會丟了人心,還會助長嚴黨的氣焰。但要是插手過了火候,就會引起皇帝的猜忌,顯得他徐階成了最大的陰謀家。

  張居正想了想,覺得重點還是不能讓皇帝胡思亂想,但以吳時來這三人和徐老師的關系,再加上嚴嵩的有意挑唆,多疑的皇帝真的不會起疑嗎?

  似是看出張居正所想,徐階主動開口為他分析道:“皇帝起不起疑並不重要,為師要是一點小算盤都沒有,一心一意追隨他嚴分宜,陛下反而要睡不著覺了。”

  “而且嚴嵩心裡也有數,若無意外他離任以後,我自然會補上他的位置。我這種性子的人,不可能缺乏這點耐心,去兵行險招策劃這種事情。不過總歸是個敲打我的好機會,借此警告我一番,再賣個人情,這才是宰輔應有的剛柔並濟。”

  張居正聽完這番見解,知道這是老師在點撥自己看清閣臣之間的交鋒,不由暗暗感激。但吳時來這事總歸得有個對策,於是主動請示道:

  “既然如此,那學生應當做些什麽,方能為老師分憂呢?”

  “還剛好有要用到叔大你的地方,叔大你最近受邀在陸炳府上教授陸家子侄,且去幫老夫傳個話,就說我問心無愧,大可放心稽查。只是吳時來他們終究是我的門人,一時道聽途說委屈了嚴閣老,總歸罪不致死,方便的話就照看一二,一切如實稟奏就夠了。

  另外要是陸炳態度還不錯的話,就讓他給吳時來這三人傳個話,屆時有人問他們是如何勾連在一塊,幕後主使是誰的時候,打死不要承認,哪怕上刑也咬牙挺住。要麽說是巧合,要麽就隨口編一個理由,只要不承認是提前串通,更沒有什麽幕後主使,這事情我就兜的住。

  至於理由呢,最好編一個看似荒誕,其實最讓嚴嵩有苦說不出的,就是........”

  張居正聽完不由歎服徐階的老謀深算,在此之前他就推薦了張居正前往陸炳府上教書,提前與陸炳埋下了聯系,如今張居正只需照常前往陸府,就能傳遞消息。若是事到臨頭,再匆忙派人前去聯絡,只怕為了避嫌,陸炳都不會輕易接待了。

  只不過張居正還是有些擔心徐階的清譽,不由問道:“如此一來,陸炳確實會稍加維護,吳時來這幾人的性命大體是無虞了。但就算如此,廷杖充軍總歸是難免的,事情若是這樣收尾,只怕朝野上下還是會議論老師,覺得老師處處受製於他嚴嵩,對您老人家的名望終歸是有損的。”

  徐階聽完,只是幽幽歎了一口氣,方才鬱鬱說道:

  “兩害相權取其輕,事事爭先只能與夏貴溪一個結局。不過你也不用太過憂愁,你老師我從來沒想著與他嚴嵩爭權,而是要與他爭義。”

  “爭義自然與爭權不同,平日裡雖然沒有嚴黨那種上行下效令行禁止,但真到了關鍵時刻,志同道合自然能頂住艱難奮死一搏。故而我們所要團聚的,不是那些趨炎附勢的逐利賭徒,所以為師的聲勢高低,並不關乎根本。以權利聚合,只能共富貴,我所求的,是歐陽文忠公(歐陽修)口中以義相感的君子朋黨,或者說是群而不黨。”

  張居正聽完這番話頗受觸動,在心中也埋下了聚合君子之朋群的理想。

  不過徐階說完這番話後,倒是自嘲地笑了笑說道:

  “爭權注定是爭不過的,現在這個時節,誰當權誰捅簍子。有他嚴分宜做惡人乾壞事,我倒也省心,要是時局不變動,依舊現在這副模樣,就是立馬給為師一個太傅銜,求我來當首輔,我都不會考慮的。”

  張居正聽完這話,當時還覺得這是徐階的氣話,哪有人會不願意位極人臣呢?過了好久之後,這才體悟出自家老師洞若觀火的境界。

  西苑,嘉靖皇帝的書房。

  得知嚴嵩求見之後,嘉靖皇帝從靜室來到了書房,想要看看嚴嵩會是什麽反應。

  吳時來等人的奏疏他大概看了一看,也實在覺得沒什麽新意。嚴家不法的事情,他大致都有計較,不然也不會如此清洗嚴黨的乾將。不過水至清則無魚,雷霆既然落完了,也就該給點雨露了。

  嚴嵩一見到嘉靖皇帝,就是認真叩拜,口稱有罪然後跪地不起。

  嘉靖皇帝玩味地觀察著嚴嵩的表情,發現嚴嵩神色哀戚,強忍著啜泣,身體輕微一抽一抽,一直默默垂淚,並不開口辯解什麽。

  如此一來反而嘉靖皇帝沉不住氣了,下意識想要緩和一下氣氛,隻得主動開口打趣說道:

  “嚴閣老這又是何苦來哉?不過是幾個窮酸後生在這信口雌黃,朕還能真把嚴閣老你給怎麽樣?即刻刺配麽?來來來,先坐下再答話。”

  嚴嵩謝恩之後坐下,依舊還是抹著眼淚。

  見嚴嵩如此作態,嘉靖皇帝這下徹底不耐煩了,冷聲道:“大丈夫當頂天立地,寧肯站著死,豈可跪地生?哭哭啼啼,成何體統?”

  嚴嵩見狀,立即離座撲通一聲跪下說道:“微臣惶恐,禦前失儀,還請陛下治罪。”

  這下倒把嘉靖皇帝怔住了,隻得故作平靜的問道:“閣老無罪。見嚴嵩正要答話,又開口道:萬方有罪,罪在朕躬,要怪,就怪朕到如今都修不成個正果,反而就是這般成日枯坐塵世,於天地蒼生無半點貢獻罷了。”

  聽到這話嚴嵩心裡一咯噔,知道不能再賣關子下去了,只能叩首連連,哀聲說道:

  “老臣無能,拖累了社稷。近些年來國用不足,皆是老臣措劃不當所致。本就慚愧不已,如今想來,更是立身不端,這才為諸僚所劾。於情於理,老臣都應停職待參,閉門自省。不過還請陛下念在老臣這些年尚算勤懇的份上,賜給老臣一個體面的歸宿罷!”

  聽到了嚴嵩這是來走程序請辭的,嘉靖皇帝倒也在意料之中,不過還是決定故意嚇他一嚇,於是淡然問道:“卿若是乏了,且去修養就是,只不過……”嘉靖皇帝盯住嚴嵩,幾乎是一字一頓的說道:“卿即掛冠去,何人肯伴君?”

  沒想到嚴嵩絲毫不慌,早有準備。立即拿出了舉薦徐階接任首輔的奏表,有理有節陳述著理由。

  這下子讓智珠在握的嘉靖皇帝感覺事態有點失控了,他本想不耐煩地打斷嚴嵩對徐階的吹捧,卻又覺得太失體統,便將嚴嵩晾在一邊,自顧自穿過幔帳,嚴嵩一時也搞不清皇帝這是什麽意思,少頃,便見嘉靖皇帝又走了回來,卻兩手抱著一個大棋盤,只聽“啪”的一聲,棋盤被嘉靖皇帝摔在了嚴嵩面前。嚴嵩定睛一看,棋盤上赫然刻著“徐階小人,永不敘用”這八個大字。

  嘉靖九年,時任內閣首輔的張璁主張文廟中將孔子像改為木製神主、將“大成至聖文宣王”封號改為先賢先儒等。皇帝將其疏下發群臣討論,徐階讀後頗為不滿,上疏力陳孔子之號不必去者三,不可去者五,反對張璁之說,主張沿用舊製。後惱羞成怒的張璁召徐階於朝房斥責,徐階乃正色力辯。張璁因大禮議中的勝利而頗受今上器重,因此上意偏袒張璁,貶徐階為福建延平府推官。皇帝一怒之下由此刻下這“徐階小人,永不敘用”八字。今日皇帝又將幾十年前的舊事重提,就是想要借此告訴嚴嵩,他從來就對徐階放心不下,真正能讓皇帝信任器重的,當下只有他嚴嵩一人而已!

  得到了皇帝明確保證的嚴嵩,心下自然安定了不少,只是他還想要得了便宜賣乖,看著又在醞釀措辭憋壞水的嚴嵩,皇帝明顯不耐煩說道:

  “行了,朕都已經知曉。徐階日後或許可堪大用,不過現如今他尚需歷練。狡黠並非智者,大巧不工若拙,不悟得了道術之別,就算機敏了些,也終究算不上超卓。你且好好磨礪提攜於他,助他早日體悟為政樞要,將來青史上也不失為一段佳話。”

  “不過陛下,徐閣老目前可是眾望所歸。”嚴嵩訕訕說道。

  一聽這話,嘉靖皇帝立馬警覺起來,冷冷看向嚴嵩問道:“何來的眾,又何來的望呢?”

  ”陛下有所不知,徐閣老的才學德行,皆是上上之選,朝野都覺得老臣年邁,不能為社稷紓困,若是由徐閣老替代老臣,或許可為朝政帶來一些新銳氣象。故而徐閣老的門人同鄉,這才齊齊上奏,明為彈劾老臣,實則是為社稷舉賢。故而還請陛下看在這些後生用心良苦的份上,莫要予以深究!”

  嘉靖皇帝一聽,立即叫隨侍的太監過來身邊,附耳叮囑了幾句,便讓其出去了。

  嚴嵩知道,這是派人核實吳時來等人與徐階的關系去了,本來皇帝日理萬機,也不清楚這些小官與徐階之間到底存在什麽聯系。但經由嚴嵩這麽一提醒,事情立即變得複雜嚴肅了起來。

  嘉靖皇帝深深地看了一眼嚴嵩,不過嚴嵩還是那副委屈巴巴的模樣,也就不好再說什麽,只能淡淡說道:“如今國步維艱,還是得再辛苦你幾年。不要胡思亂想,一群小輩試圖取巧鑽營罷了。朕覺著徐階自己也是沒這個意思的,若是不信,朕大可以叫他來當面陳奏與你一個解釋。也不是朕說你,最近有這個閑功夫,不如好好就充實國用,拿出一個像樣的章程來,這般立身垂范,還有誰能說你的半點兒不是?”

  嚴嵩知道,嘉靖皇帝安撫的話說了以後,就又開始逼他就財政問題拿出方案來。隻得惶恐謝恩,明確表態已就整頓驛站、裁汰冗員等問題向兵部正式提出了要求,相信很快具體的方案措施就會進呈禦前。

  聽到嚴嵩這般表態嘉靖皇帝才神色稍霽,隨手賜下了些小物件之後,就打發嚴嵩離開了。

  張居正依舊按照往常一樣,去往陸炳府上教書,只是提前讓陸府的下人,給陸炳通報了一聲。陸炳倒也沒有躲著,反而主動來了張居正授課的地方,張居正原原本本把徐階的話傳給了陸炳,陸炳當即表示自己會盡力而為。

  看陸炳態度不錯,張居正就把徐階給吳時來等人要傳的話說了。陸炳眼神微微閃爍,思索了片刻便答應了下來,並且保證盡可能不會動刑逼供。

  張居正知道,看來沈煉的事情不管是誰主使的,都已經讓陸炳對嚴嵩父子產生了嫌隙。

  本來嘉靖皇帝只是為了以正視聽,讓朝野不要誤會自己要罷黜嚴嵩了。這才隨手將吳時來三人抓了,但也沒打算再做什麽。但如今被嚴嵩這麽一說,立即成了他們聯合在一起倒嚴擁徐的政壇大案了。

  於是立即著有司審問,只是這個有司自然在陸炳手裡了,傲慢的嚴世蕃沒有親自前去拜訪陸炳,只是派人來打了招呼。陸炳自然敷衍著答應了,轉手就給吳時來等人弄了一身滿是血汙鞭痕的囚衣,嚴世蕃只要派人來查看,就能見到被打的面目全非的這三人,其實只是嚴世蕃的人一來,才象征性的抽幾鞭子做個樣子而已。

  早已串供好的三人,都說自己沒有提前勾連,更沒有幕後主使,都是不約而同夢見太祖高皇帝,為神明啟發,這才於同一日上書彈劾嚴嵩。本就是自己決心為社稷冒死進諫,又有誰能主使逼迫堂堂朝廷命官來舍命彈劾呢?

  這個神理由真是把嚴世蕃給氣瘋了,雖然荒誕不經,但引的朝野議論紛紛,終究還是自己這邊在輿論上吃了大虧,大大的啞巴虧。

  而這個看似荒誕卻讓嚴黨吃了大虧的說辭,就是徐階準備好的反擊。一旦嚴黨試圖上綱上線,就以此為反擊讓嚴嵩父子討不著便宜。當然這必須得有陸炳的配合,不然有司屈打成招,就是不把這個說辭呈上去給皇帝看見,徐階那可就束手無策了。

  與此同時,不能再做出新突破的有司,只能以這三人互相串通,彼此之間皆是主謀定性結案。

  既然這樣,嘉靖皇帝也覺得三人罪不致死,但為了給嚴嵩撐腰,還是決定將這三人廷杖之後,發往瘴疫之地充軍,以儆效尤。

  廷杖之時,仗義的陸炳提前疏通了關節,叮囑了動刑之人不要傷及這三人的骨頭,外傷打的慘烈一點有個交代就夠了,千萬不可以留下病根或打出內傷來。

  負責動刑的大漢將軍,自然嚴格遵守陸炳的命令。當然,這並不能為這三人減輕痛苦。只是可以一了百了,不會禍及終身罷了。

  行刑過程中,董傳策和吳時來二人俱已被打得昏死過去,張翀一邊挨打一邊大聲叫喊他們:“蘇醒,蘇醒,大丈夫臨死,剛正之氣不可衰餒而受人可憐!”

  聞者無不動容,就連張居正,聽聞之後都黯然落淚。徐階更是久久不語,惱恨消沉了好些天,才慢慢恢復過來。

  吳時來隨後被發往廣西橫州謫戍,徐階的小老鄉董傳策被特殊照顧了一下,發往了廣西的大城市南寧府充軍。

  至於張翀本就是廣西柳州人,總不能讓他榮歸故裡吧?於是發往了貴州都勻謫戍,成為了和陽明先生遭遇最接近的人。

  是年為戊午年,於是大家把這三人稱為戊午三子,與之前的王學門人沈煉、趙錦等越中四諫並稱。成為了往後大明歷久不衰的楷模佳話,名垂青史。而迫害這七人的嚴嵩父子及嘉靖皇帝,就成了歷史的反面教材,自此遺臭萬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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