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海瑞又暢談了諸多話題,何心隱這才突然想起來心中的一個疑點,於是向海瑞發問道:“剛峰兄,你先前在福建為官的時候,這福建的盜匪是否猖獗呢?”
海瑞詫異的看了他一眼才答道:“沒想到柱乾兄也會留心於此事?愚弟剛來福建的時候,確實尚算平靜。只是這幾年來流寇突然激增,匪患愈演愈烈。尤其是在福建與江西、浙江、廣東的交界之處,匪寇來回往複流竄於數省之間,導致官軍無法及時追剿。如此放縱下去,又有倭患在旁為助,只怕會滋生出僭製立號的反王啊。”
何心隱聽完這話,一股不祥的預感油然而生。看來海瑞與自己的看法一致,這福建的動亂再不得到解決,恐怕會醞釀出大規模的動蕩來。
或許胡宗憲也看出來了潛伏的危機,只是餉銀和兵力就這麽多,能勉強維持住浙江和南直隸的局勢就已然捉襟見肘了。而南直隸和浙江才是朝廷的賦稅重鎮,因此非要選一個犧牲的話,那麽必須犧牲福建,這就是大局所迫。
之前自己隨便走一次仙霞古道,山匪就如此猖獗。而林希元之前也提到過福建的民怨到底沸騰到了什麽地步,如今更有海賊倭寇禍亂連綿。多重因素之下,只怕福建就身處在大變前夜了。
然而自己又能有什麽辦法呢,只能眼睜睜的看著災難動蕩一天天逼近降臨。又在淳安盤桓了幾日,確定再無任何隱患以後,何心隱這才與海瑞依依惜別,返回胡宗憲那裡去複命。
何心隱經過這些天的觀察,發現海瑞確實不同尋常,作風上雖然有些近似於成化年間的鴻儒陳獻章,陳獻章(陳白沙)在提倡發揚自我本性的同時,做派卻是極其古板方正的。比如有傳言說他在與妻子敦倫之前,還要主動跟母親匯報一下說:“獻章求嗣”。
如果母親不表示反對,陳獻章才敢放心進入妻子的臥房。他的做法明顯超越了正常孝道的標準,在時人看來也是離奇之舉。陳獻章的朋友、工部杭州南關分司主事顧余慶用半開玩笑的方式勸誡陳獻章,正色質疑他的“獻章求嗣”說道:“你跟你母親說什麽‘獻章求嗣’?怎麽個‘求嗣’法?你自己想想看,你母親孀居多年,你這話不是在刺激她老人家嘛?”陳獻章聞言不由啞然。
因為陳獻章是遺腹子,母子二人相依為命,又因為他幼時體弱,無歲不病,到九歲了還需要以乳代哺。如果沒有無盡的母愛,他很可能早就夭折於溝壑了。但也因為這樣,母子彼此的情感也變得失控畸形起來。陳獻章在上呈給明憲宗的《乞終養疏》中如此描述母親對他的感情:“天下的母子之情固然相似,但我母親對兒子憂心之深、思念之劇,是其他母親都無法相比的。”
陳獻章應召上京為官,他控制欲極強的母親竟然因此思念成疾,他一聽到家裡母親思子成疾的消息,就馬上向朝廷奏請,乞歸養老侍奉母親。
他母親對他的依戀已經達到了如果兒子不在身邊,就寢食難安的地步。對此陳獻章其實也感到非常的壓抑,他在給友人的書信中抱怨解釋道:“有不由己者,為母家不去。”又說:“以老母在堂,不自由耳。”
海瑞的境況其實也和陳獻章近似,海瑞四五歲時就沒了父親,而海瑞的母親謝夫人性格剛強,對他的要求很嚴格。這種家庭悲劇的環境造就了陳獻章和海瑞的堅韌不拔,但也毀掉了他們本來活潑開朗的天性。
其實何心隱能看出來,如果海瑞父母雙全。他其實本性是一個很爽朗激揚的人,而不會像現在這樣壓抑內斂的同時又帶著些偏執固執。
當然,真要是那般爽朗激揚的脾性,也就徹底不適合做文官了,只能投筆從戎去做武將了。
不過他海家祖上本就是武將出身,真要是這麽做了反倒是在返祖複古,恢復家族優良傳統。
海瑞的現如今的行事作風,其實和戚繼光都有不少異曲同工之處。他們都是喜歡以身作則,事事查驗的認真仔細做派,而且對下十分的嚴厲,但賞罰分明,喜歡立規矩定標準,同時擅長總結發現和辨析問題。
也就是說,真的換海瑞來統兵,或許他的軍事才能也不在戚繼光之下。海瑞其實是一個天生的將才,只不過人生中走了岔路,選擇了這條不怎麽適合他自己的道路。從他考舉人時寫的《平黎策》就可以看出,他其實在軍略上很有獨到的見解,這是一種與生俱來的天賦。
所以還是《荀子》說的對,“蘭槐之根是為芷,其漸之滫,君子不近,庶人不服。其質非不美也,所漸者然也。”陳獻章和海瑞都是被後天環境活生生給扭轉撕裂了天性,所以仔細觀察他們,就會發現他們身上充滿了矛盾之處。既開明又死板,既靈活又固執,既海納百川卻又極認死理。既慷慨激昂又多愁善感。也因此無法準確評價他們,他們的心思確實過於複雜難猜,這就是家庭環境和童年經歷對後天人格造成深刻影響的典型案例了。
返回了幕府交差以後,何心隱發現當下根本就沒有自己什麽事。在自己的撮合之下,唐順之和胡宗憲相處的非常融洽,互相引為臂助。
唐順之在岑港事了之後,因督師有功,由正五品兵部郎中被升為了正四品太仆寺少卿。不過他奏請朝廷,希望兵部允許他繼續留下來協讚浙直兵務。
在胡宗憲的大力支持下,他成功留在了東南,獲得了統兵作戰的實權。
胡宗憲對他之前的袒護支持非常感激,所以向朝廷大力推薦,說他文韜武略皆一時之選,若是權責太輕則不能讓他放開施展,所以應當超格重用。
於是朝廷采納了胡宗憲的建議,又升唐順之為通政司右通政,仍令其與胡宗憲共事。
雖然右通政也是正四品,但通政司、都察院、大理寺和六部並列為大九卿,太仆寺光祿寺之流只是小九卿而已。因此哪怕是平級,通政司的副長官右通政也比太仆寺的副長官太仆少卿更為尊貴,更加容易繼續獲得升任從三品乃至正三品的資格。
何心隱再一次一語成讖了,古有蔡邕三天三升遍歷三台,今有唐順之以正六品兵部主事起複,不到兩年時間就連升四次穿上了四品緋袍。
現在正是一展唐順之平生所學的好時候,自從誘捕汪直的消息傳開以來,官府與海賊倭寇就再也招安談判的可能。彼此都只能亮明兵器,一較高下了。
今年倭寇和海賊的攻勢非常瘋狂,浩浩蕩蕩分三路進犯。北部戰區是南直隸沿海地區,由鳳陽巡撫李遂和唐順之等人負責抵禦。中部戰區是浙江沿海地區,由譚綸和戚繼光等負責。南部戰區則是福建沿海,胡宗憲袖手旁觀的同時命福建都指揮使司積極自救,也就是說讓福建地方孤軍奮戰後果自負。
不僅如此,嚴格意義上說,胡宗憲因為私人恩怨,甚至還將福建本就岌岌可危的局面進一步給帶壞了。沒有積極派兵支援的同時,還將福建機動兵力的最高統帥福建參將黎鵬舉和俞大猷給一波送進去牢裡去了。臨陣換將本就是大忌,如此一來本就不穩的軍心自然就徹底崩潰了。人不和,心不齊,沒錢沒兵,匪多倭眾,這就是福建的現狀。
南直隸和浙江的布防都還算是縝密,精兵良將俱全,想來倭寇海賊不會討著便宜,這是唯一值得聊以自慰的好消息了。
不過看著最近浙江傳來的戰報,卻統統都算是好消息,怪不得胡宗憲最近如此喜愛翻閱浙江傳來的塘報,這簡直就是一劑振奮人心的良藥。越看越讓人精神舒暢,就連何心隱也忍不住好奇,便仔細翻看起來。
今年寧波溫台這一帶的倭患格外嚴重,在台州府就有三股以上的倭寇勢力流竄於柵浦、桃渚、海遊三地。在溫州的倭寇則抄掠於平陽、樂清之間,各自都有千人以上的兵力。如此數量,自然令台州一府六縣沿海三五百裡悉為荼毒,遠不是去年寇掠溫州時的小打小鬧可比。
戚繼光剛剛在今年的三月底於寧波剿倭取得了大勝,就又被安排率領浙江本地各路兵馬和外地客兵前去支援局勢岌岌可危的台州了。
戚繼光在抵達台州之前就和譚綸商量好了作戰計劃,如今譚綸因為保境安民之功,已經從台州知府高升為主管浙江海防事務的正四品按察副使了,也就是俗稱的海道副使。
他們一致決定先進攻位於湧泉鎮的敵人,果然異常順利的初戰告捷。但是靈活的流寇主力,提前逃去了桃渚鎮附近,導致戚繼光不能竟全功。四月十五日派遣先鋒精銳擊退了進犯連盤的數百名倭寇以後,大軍轉進至桃渚,戚繼光決定在此和倭寇進行決戰。
只不過戚繼光心裡知道,如今是多路官軍合兵一處,冒然發動全面進攻,以官軍良莠不齊的水準,只怕會引起不必要的混亂。
此時桃渚鎮尚在官府手中,只是被倭寇裡三層外三層給圍困了起來。不過幸運的是,這兩天周邊剛好下起了大雨,同時起了濃霧,導致視線非常狹隘。
於是戚繼光借助了天時,於十六日派遣了數十名鳥銃手急行軍,先乘著雨夜叫門潛入到了桃渚鎮去。然後趕緊乘夜廣張旗幟,虛張聲勢以為疑兵。
翌日天亮雨停之後,倭寇發起了進攻。但被突如其來的火銃齊射給打懵了,定睛一看才發現城頭上竟然旌旗蔽日,如此凶猛的火力外加遮天蔽日的旗幟,果然令倭寇以為官軍主力已經入城,不免互相埋怨錯失良機繼而撤退走了。
誰能想當戚繼光會這麽陰險,只派遣了幾十名銃手作為先鋒呢?倭寇以為幾十把火銃齊射,就證明城中最起碼多出了幾百戰卒,但怎能料到這是官軍的全力一擊呢?
當然本次勝利,也托了倭寇內部不團結的福。他們各個山頭之間各懷鬼胎,再加上桃渚的城防尚算堅固,因此誰都不願意在攻堅過程中過多折損自家的嫡系力量,互相推諉扯皮之下,耽誤了發起總攻的戰機,這才給了桃渚鎮可以固守月余,最終盼來了援軍的機會。
十九日戚繼光麾下的先頭部隊提前設伏擊敗了流劫肯埠的三百余名倭寇以後,戚繼光決定和從桃渚撤退到章安的大股倭寇打一場硬仗。
章安的倭寇一見到官軍的主力來攻,立馬就亂了陣腳,趕忙點火釋放信號,讓椒江對岸的柵浦的倭寇趕過來援救。這正中戚繼光的算計,他本來就計劃著要圍點打援。乘敵方援軍渡江趕路立足未穩之際,戚繼光在前往章安的必經途徑上分兵安排了三路伏擊。然後親自率領先鋒部隊在椒江岸邊阻擊敵軍。本來戚繼光做好了倭寇繞路的預案,沒想到倭寇這般勇悍,明明知道江對岸就是嚴陣以待的官軍,卻依舊選擇了強渡椒江正面迎戰。
一時之間兩方在江邊短兵相接廝殺了起來,戚繼光則親自擂起了戰鼓,為士卒們鼓勁。這夥倭寇裡面明顯有倭人甲士,尤其擅長白刃戰。官軍雖然佔盡了人數的優勢,但卻打得異常吃力,從上午辰時一路鏖戰到了午時。直到依靠人海戰術耗盡了倭人精銳的體力,這才令對方潰散。
潰散的倭寇一半搶到了船隻逃回了江對岸,另一半運氣不好的則只能跑路到黃焦山的彎曲處據險而守。
官軍在戚繼光的指揮之下連戰連勝,士氣自然高漲。而此時倭寇的援軍士氣低迷的同時,人數也已經大為減少,戚繼光決定乘著這個機會鍛煉一下士卒,以絕對優勢的兵力發動一次仰攻。
於是戚繼光下令四面同時發起仰攻,仗著人多把敵軍堆死就完事了。雖然不出預料的一鼓而下,但在戰損上卻遠遠超出了戚繼光的預計。
尤其是處州義士胡元倫驟然戰死,最為可惜。他在最近幾次戰鬥中每每衝在最前,這次更是帶頭衝鋒親斬數敵,身被數槍,力竭而死,尤為壯烈。
戚繼光心裡清楚,其實胡元倫本不該戰死的,之所以會這樣,還是因為官軍太過拖延膽怯。後續部隊不能迅速接應,導致了先鋒單獨在前孤立無援,進而出現了完全不必要的傷亡。
真不敢想象,去年他在溫州白塔小嶺若是貪功強令麾下發起仰攻,屆時會出現怎樣一種慘烈的潰散局面。他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循序漸進的提升官軍的戰力,但依舊不能改變官軍怯戰散漫的本質。
剛開始訓練好了隊列和紀律,讓官軍可以規規矩矩列陣,通過遠程打擊迎戰倭寇,杜絕了一哄而散的現象。後來又開始通過以多擊少的白刃戰,來訓練士卒短兵相接時的紀律和勇氣。最終憑借著絕對的兵力優勢和連戰連勝高昂的士氣,發動了一次仰攻的嘗試。最終結果卻是,只有先鋒部隊傻乎乎衝了上去,絕大多數兵油子在背後看熱鬧找空子。
這種情況一旦出現的多了,只怕先鋒部隊也不會再傻兮兮的衝上去送死了。大家都自保為先,搶功第一,投機取巧的打順風仗。對於這樣的朽木戚繼光也在漸漸喪失信心,他盡了最大的努力,也只是打造出了一支除了少數精銳以外,其余都是湊合馬虎的烏合之眾來。他的一腔熱血,終究是錯付了。此時雖然打了勝仗,但戚繼光的內心,卻格外的沉重感傷。
看著胡元倫收殮好的屍身,戚繼光不由紅了眼眶。他不僅為胡元倫的捐軀感到悲傷,更是為這支部隊的前景感到絕望。散兵遊勇,前途渺茫。一腔心血付諸東流之余,戚繼光也只能長歎一聲,眼含熱淚解下自己身上的戰袍,將其披覆在胡元倫的遺體之上。
率領眾軍官痛哭祭奠完殉國的袍澤之後,更是好生優恤了傷殘的士兵。只是稍稍休整了幾天,就又有新的麻煩事浮出水面了。
身在章安的倭寇,得知援軍死傷慘重無以為繼之後。只能放棄章安,重新流竄去了桃渚。打算乘著官軍不備,在桃渚搶一票就走。畢竟這可是個修得起城牆的富庶大鎮,一旦僥幸得手,那可就賺的盆滿缽滿了。
幸虧戚繼光早就安排好了斥候探馬對章安的倭寇進行監視,在得知了倭寇的動向後。戚繼光趕忙點齊了自己的本部兵馬,於四月二十四日黎明星夜兼程速速前去救援桃渚。一路行軍離桃渚還有三十裡的時候,探馬卻忽然來報倭寇已經開始撤退了。原因是譚綸和戚繼光心有靈犀,此時不僅戚繼光快要趕到了,譚綸所部也不約而同的從另一方向前來援救桃渚。倭寇首腦意識到自家很可能會被兩面夾擊,所以提前撤離了戰場。這就是缺少騎兵的悲哀了,當然江南水網縱橫也非常不利於騎兵的施展。 不然倭寇完全可以依仗騎兵以逸待勞,率先擊潰一路遠道而來已經疲憊的援軍,再從容迎戰另一路。
而雙方既然都是以步兵和水軍為主,那麽就只能各自眼睜睜的看著對方從容進退了。不過戚譚兩家合兵一處,戰力大漲,戚繼光自然也動了乘這個機會全殲章安倭寇的心思。
此時倭寇撤退到了附近的菖埠,借助那裡獨特的山港地形據險而守。戚繼光知道官軍的戰力,所以也不打算再次發動仰攻了。只是令先鋒部隊攻擊倭寇在西南方的一個據點,做出一副攻其薄弱打算封鎖港口長期圍困的架勢。攻下了倭寇在西南方的哨點後,戚繼光立馬下令開始縱火焚毀,以此來動搖打擊倭寇的士氣。果然倭寇在連戰連敗徒勞無功的環境之下,士氣早已接近崩潰。一見到火光和喊殺聲,倭寇就生怕港口被封鎖徹底失去了退路。於是乘著雨夜,匆忙逃到港口登船撤退了。
因為船隻載量有限,倭寇把劫掠的財物都來不及全部運走,更是把從周邊擄掠來的千余平民百姓驅趕放出,以此來拖延官軍合圍包抄的進度。
本次進剿雖然斬獲有限,但成功驅趕走了倭寇,同時解救了千多名無辜男女,也算是收獲頗豐了。
只是戚繼光的謀劃遠不止於此,他知道這些乘船逃走的倭寇必然會前往椒江對岸,在那裡匯合之前救援過他們的另一股倭寇。這兩支敗軍聚集在一起,必然會發動一場嶄新的攻勢,去劫掠其他防禦薄弱的城鎮。
於是他也不拖泥帶水,立即就去找到了譚綸,開始商議下一步的作戰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