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綸雖然沒個正形兒,但做起正事來還是非常靠譜的。只見他笑嘻嘻的向戚繼光問道:“元敬啊,我知道你找我想要商量什麽。不就是這夥倭寇肯定會去和你剛剛擊敗的另外那一股倭寇匯合麽?關鍵在於他們匯合之後會去攻打哪裡,想必你已經有了答案。要不我們做個小遊戲,各自寫下倭寇下一步進攻的地點,看看我們是否所見略同?”
戚繼光詫異的看了譚綸一眼,不由感慨這廝確實冰雪聰明。不過表面上卻也不動聲色,只是快快提筆寫下了自己心中的答案。
兩個答案同時翻開印證,竟然都寫著海門衛三字。
戚繼光不禁對譚綸更加高看了一眼,只聽他感慨說道:“譚大人果然天縱奇才,末將若不是與這幾股倭寇周旋了許久,恐怕也不能做到料敵機先。不過我若是這夥倭寇的首領,也只能選擇全力奇襲海門了。本就是為劫掠而來,若是空手遠遁豈不是威信盡失?所以不管怎樣,總歸是得找個空當發筆橫財的。這海門位處椒江口,作為浙東門戶水陸重鎮,本就算是富饒。而且對於依靠船隻的倭寇而言,則更是交通便利。一旦破城劫掠,就可以將財貨迅速運往船上開洋遠遁,端是方便!而且我等主力精銳尚在桃渚徘徊,海門兵力空虛,若是倭寇傾巢進犯,乘夜奇襲,勝算可謂極大。”
說白了就是海門這地方足夠富饒,而且方便倭寇借助椒江水網運輸跑路,防備還空虛,不在這地方嘗試著乾一票簡直就是天理難容。
譚綸和戚繼光說到這裡本能地互相抬頭對視了一眼,他們都知道不能有任何的拖延了,必須以快打快,趕在倭寇進犯之前,迅速抵達海門衛蹲守。
於是這兩人也不廢話,稍作休整之後立即就率軍趕往了海門。也就是譚戚二人平日裡長於練兵,所以如此累日奔波,士卒們勉強還能堅持得住。若是換做了其他部隊,早就怨聲載道開始鬧事了。
大軍緊趕慢趕,總歸是趕到了倭寇的前面。不過戚繼光心裡有數,倭寇也不可能神兵天降。畢竟潰逃的倭寇先要渡江匯合另外一股倭寇,然後雙方商議準備妥當以後才能發兵前來海門。如此一來二去,效率上自然就會被耽誤些許。
戚繼光等人於五月初一趕到海門,隨即就收到了臨海、黃岩兩縣的報告,說有倭寇三千人左右從柵浦方向竄來,兵鋒直指海門。
於是譚綸和戚繼光立即對海門城防進行了部署整頓,召集齊各路將領議事的時候,譚綸對海門駐軍的諸位將領囑咐說:“爾等今晚務必令麾下所部駐扎在城內的交通要道,若是有警需即刻巷戰,有喧嘩擾亂軍紀的一律斬首示眾。”
“倭寇就在城外,我部倉促跋涉而來還需休養半天,方能恢復戰力迎戰倭寇主力,這半天的城防就交由諸君擔待了。”
接下來開始發言的戚繼光則抱歉肅容這樣說道,同時還拿出了一部分之前的繳獲分發給海門的友軍,以此激勵他們的士氣。
戚繼光認為目前最好的情況就是做到關門打狗,先讓海門衛的駐軍守上半天故作不敵,引誘著倭寇的主力攻進城來,屆時派遣精銳截斷城門退路,再來一波巷戰伏擊,打一次酣暢淋漓的殲滅戰。
海門諸將被恩威並施了一通,自然不敢怠慢,於是紛紛保證說道:“我輩本就應當奮勇殺敵,何況現在只是讓我等頂上半天。只是讓我等守城罷了,譚大人戚將軍遠道來援還給予了這般賞賜,我等必定盡心竭力,不敢懈怠。”
只是戚繼光卻知曉這些兵油子的毛病,很多時候不是他們想不想要認真對待的問題,而是經年累月之下積習難改,就算誠心想要做出改變,也不是一時半會可以做到的。不過他也不好打擊人家的士氣,也只能微微皺眉,把自己擔憂的話給咽了回去。
果然夜半時分,倭寇方面選出了兩三百人的精銳,用鉤索攀登西門城牆,打算發動一場奇襲。雖然海門衛的駐軍嚴陣以待,但平日裡松散慣了,到了半夜更是疏忽大意,任由著三十多名倭寇先鋒爬上了城頭,這才發覺出異常來。
一時之間衛所兵們手忙腳亂,大呼小叫,完全組織不起有效的反攻。只不過這麽大的動靜,成功驚動了譚綸和戚繼光麾下巡夜的士卒。本就睡不踏實的譚戚二人自然趕忙起身,速速穿戴好了盔甲,率領少量親兵先行趕到了前線。
戚繼光知道必須速戰速決,不然讓越來越多的倭寇精銳爬上城頭,只怕會引起更大規模的騷亂。以衛所兵的慣常操作,只怕會大呼小叫著四處潰散。一旦大半夜出現這種狀況,整個官軍就會炸營自亂陣腳。屆時反而會自相踩踏,根本組織不起有效的反擊了。而自家的麾下遠道奔襲而來,本就極為疲憊,一旦受到騷亂衝擊,只怕也會隨波逐流繼而喪失戰力。
因此戚繼光也顧不得自身安危了,只能大喊了一聲“情況危急,隨本將衝殺”。就飛身上馬,提著雙刀就衝上去了。戚繼光身邊的親兵也趕緊跟著急呼大喊道:“主帥親自衝鋒了!”
以此鼓舞了士氣之後,丟魂落魄的衛所兵這才回過神來,開始向一騎絕塵的戚繼光靠攏,一同發起反擊。
戚繼光騎馬一路狂奔,到了城牆的馬道旁邊才翻身下馬,提著雙刀衝上了城頭去。只見城頭已經站滿了倭寇,衛所兵已經被徹底殺退。但凡他再遲來片刻,只怕西門就要被倭寇的先鋒給打開,迎接主力進城了。
差點就要深陷絕境當中的戚繼光,驚怒交加之下也再顧不得其他了。隻得大喝一聲提起雙刀就衝殺了上去,這些先登精銳明顯都是倭人武士。不僅手持倭刀,更是穿著倭人特有的輕甲。
幸虧這些武士都是攀登而來,沒有攜帶長槍或者笨重的鈍器,倭刀雖然鋒利,但面對大明高級將官做工精良的甲胄,卻是無可奈何起來。
戚繼光知曉倭人刀法的厲害,於是警覺的護住了脖頸的縫隙處等要害。而倭刀劈砍到了甲片之上,卻只能留下一道道劃痕而已。而戚繼光手上的雁翎雙刀,卻也不是好相與的。憑著刀身的重量,再加上戚繼光力壯如牛的體魄,一刀砸下去不是令倭人武士骨斷筋折就是吐血連連。
戚繼光以一敵多,也只能護住要害的同時瘋狂揮舞雙刀了。不過好在他體力還沒有消耗過半,麾下親兵和其他士卒就已經紛紛趕了過來。有了同伴的掩護,戚繼光壓力大減之余更是再無顧忌。全力發揮之下一連砍殺了好幾個倭人頭目,使得城頭上本來佔盡優勢的倭人武士開始節節敗退了起來。
見到倭寇在漸漸集結過來的官軍圍剿之下愈發不支,戚繼光這才稍稍松了一口氣。這次確實驚險,夜半遭遇了倭人精銳的奇襲,稍有不慎就是丟城大敗的局面,能不能在亂軍之中保住性命都是兩說。
看著一個個倭人武士從城頭上墜下,夜襲被徹底挫敗以後。戚繼光這才折返,召集了諸將議事。天明以後,為了嚴肅軍紀,戚繼光也不客氣,更是把巡夜過程中疏忽大意犯下錯誤的士卒,該處斬的處斬,該杖責的杖責。懲處過程一律公開示眾,以此震懾敲打了一番這群散漫成性的兵油子。
忙完這些善後事宜,戚繼光隨即回營抽出了一把倭刀,仔細端詳起來。通過最近的戰事令他發現,倭刀在特定情況下確實非常好用。就比如在城牆上這種空間有限的地方,揮舞長短恰到好處的倭刀確實可以大殺四方。只要臂力和腕力足夠,倭刀完全可以破開一般的甲胄。除了將領和其麾下少量親衛所披戴的重甲以外,一般的甲胄根本抵擋不住倭刀持續的攻擊。大明軍隊配備的雁翎刀作為單手刀,配合著盾牌或者一人雙刀,戰力確實不弱於雙手倭刀。但雁翎刀配合盾牌的技巧,其實更加難以訓練,反而是倭刀上手非常簡單,就是一個揮砍突刺而已,更加便於令一般的士卒熟練掌握。
戚繼光決定對倭刀進行仿製,先裝備上一批看看實戰效果。他是一個很善於利用新裝備新技術的人,比如之前汪直上岸的時候帶來了善於製造鳥銃的工匠,戚繼光就跟胡宗憲將工匠要來,在其麾下開始大規模列裝射擊精度和安全性大幅提升的佛郎機鳥銃。
最近他更是在研究礦工造反時所裝備的一種特色武器,名曰狼筅。這種看著有點像大掃把的武器,可以有效克制倭人武士的衝鋒突進。可謂是倭刀的天生克星,可以有效形成阻滯,和倭寇精銳從容拉開距離,以此減少白刃戰過程中的傷亡。
這幾天連日大雨,大軍無法有效行動。戚繼光和譚綸一致覺得,在這種天氣下,倭寇就算再怎麽不甘心,也只能選擇空手而歸了。只是戚繼光和譚綸都不想就這樣輕輕松松把倭寇給放走,因為不一次性把倭寇給打疼打怕,他們只會去而複返,如同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的野草一般頑強。
去年戚繼光就是在溫州地界把他們給打怕了,這次他們的主力才會避開溫州聚集在台州。只是擊敗他們並不困難,但是想要聚殲流動性極強的倭寇,卻是無比的困難。
不過辦法總比困難多,何況戚繼光也不是那種畏懼艱險輕言放棄的人。經過分析以後,戚繼光和譚綸斷定,倭寇撤退的路線只有兩條而已。
一是出海門北浦出海,二則是走新河,然後渡新河東北方向的金清閘出海。於是戚繼光他們命令水軍堵截住北浦的出海口,進而率兵南下,直趨新河,以此阻斷敵人的出海通道。五月初五也就是端午節,倭寇果然乘著洪水挽舟南遁。譚綸和戚繼光於初七夜半趕到了新河,不由分說先鑿沉了兩艘船堵塞住了金清閘渡口。剛好都指揮僉事曹天佑也率兵五百抵達了新河,與戚繼光合成一營。因為水道狹窄,初九日倭寇才抵達新河金清港,準備清除渡口沉船,打通航道之後再奪路出海。
只是如此一來,官軍若是冒然發起全面進攻。倭寇只需壯士斷臂,留下殿後的部隊,就可以確保主力安全撤離。這與戚繼光打一場殲滅戰的謀算,可謂是背道而馳。正當戚繼光一籌莫展之際,譚綸卻是想出來了一個餿主意,只見他淡然笑道:“這有何難,無非示弱利誘而已。不如安排幾個人裝扮成新河的鄉紳,前去給倭寇送信。就說只要他們保證不進犯新河,百姓就可以集資千緡犒軍。最近他們除了損兵折將以外,再無收獲。如今好不容易送上門來的橫財,他們自然不會輕易放過。利令智昏之下,必然拖延散漫,進而暴露出可乘之機來。”
戚繼光一聽這話,隨即精神一振,這譚子理果然歪點子多。不過也只有他能夠落實這些計策,畢竟他在台州地界做了多年的父母官,根基深厚手眼通天,若是換了其他人只怕就算有這個心思,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的。
果然倭寇一聽新河百姓正在給他們集資,又收到官軍因為連天大雨放棄大規模追擊進剿的消息。隨即停止了清除沉船,暫時停泊在新河西面的牛橋。同時在新河前山修築起了屯壘,以作為防禦休整的據點。
這些倭寇一看就是正規軍的打法,臨時駐扎也會選擇製高點修築營壘,這種作戰素質可比一般的官軍嚴謹太多了,怪不得等閑官軍絕非其對手。
所以戚繼光絲毫不敢輕敵,而是鄭重其事的兵分三路,打算以絕對的優勢兵力多點同時發難,令對方首尾不能兼顧,一出手就是雷霆萬鈞,打的敵方手忙腳亂,繼而讓對方陷入慌亂之中進一步犯錯。
三路進兵的方向分別為東、中、西路,呂光午呂大俠因為不善統兵,就被安排在了東路軍先鋒部隊的後方,同千戶李超作為東路先鋒的策應,也就是俗稱的預備隊了。
戰鬥一開始,戚繼光先以徐鏜率兵出擊倭寇營壘西側,佯攻敵軍尾部,誘使敵軍出兵向西救援。而譚綸和戚繼光則率領精銳南門方向進軍,一副繞開前山營壘直奔牛橋倭寇大本營的架勢。倭寇一看到這個陣仗立馬就著急了,只能分兵從西面繞到南面來阻擊官軍。
戚繼光一看到敵軍的陣型因為顧此失彼開始混亂,立即就下令擊鼓吹號發起總攻。三路大軍同時從不同的方向殺出,倭寇瞬間陷入到了絕境之中。只不過敵軍當中也是有將才的,一看在陸地上大勢已去。就當機立斷號令所部撤退去了船上,以船為險,且戰且退打算從水路衝出包圍圈。
不過戚繼光早就知道敵軍的依仗就是大船,怎會沒有準備?今日天公助他,雖然連日大雨,但此時此刻卻無雨水滴落。於是早就準備好的小型火炮虎蹲炮和大口徑的佛郎機子母銃紛紛開始發威,不消片刻就擊沉了對方的兩艘大船。
倭寇一看這情況,就知道在狹隘的內河水面上,自家的船隻已經成了官軍的活靶子。因此也只能咬著牙下船重新展開陸戰,以此死中求活盡可能殺出一條生路。倭寇如此頑強的戰鬥意志,倒是令戚繼光感慨不已。若是易位而處,恐怕官軍面臨這等劣勢,早已組織不起有效的攻勢,只能紛紛四散泅渡逃命去了。
只不過面對士氣高漲,陣容整齊有序的官軍。亂哄哄衝上岸的倭寇隊列,連衝上來短兵相接的機會都非常難得,絕大多數都是倒在了衝鋒的過程中,被官軍的弓弩和火器輪番攢射給打成了篩子。
這次陸戰衝鋒的失利,徹底令倭寇軍心崩潰,陷入到了進退失據的混亂當中。敵軍紛紛逃過船上,而在船上的也免不了遭到官軍火器的覆蓋打擊。於是只能丟掉大船和輜重,紛紛四散奔逃。有的是乘坐小船拚命劃槳,有的則是泅渡的對岸用雙腳跑路。慌亂之中溺死在水面上的,更是不計其數。
不過官軍倉促而來,也沒有水軍策應。只能放任殘寇逃離戰場,不過戚繼光雖然下令停止追擊,卻仍然命官軍繼續對剩余的船隻進行遠程打擊和焚毀。
因為船上還有存活的倭寇,戚繼光務求盡可能對這些惡黨的有生力量進行殺傷。除惡務盡,絕不招降,這就是戚繼光對於這些禍害鄉裡殘殺父老的賊寇,最真切有力的回應。
本次戰役共焚毀敵雙桅大船三十二艘,焚溺賊眾千余人,解救被擄百姓三百余人,繳獲器仗五百七十多件。但落水的屍體和物資都因為漲潮的關系,漂流到了外海。當時隻撈取了首級十六顆,生擒兩人。其余殘存的倭寇,則是渡河登上了南岸,紛紛南逃前往了太平鎮地界。
不過令人惋惜的是,位於牛橋的倭寇大本營,看著情況不對還是提前撤退了。所以並沒有斬獲對方的首腦,這明顯是一件美中不足的憾事。
但倭寇的兵力,確實受到了重創。來犯海門的倭寇本就是章安桃渚的殘部與柵浦倭寇合流拚湊出的三千多人,經此一役最起碼折損了三分之一還多。說是把兩股倭寇主力就此打殘了也不為過,只是對於戚繼光而言,這還算不上他孜孜追求的殲滅戰。
稍作休整了之後,戚繼光就提議乘著敵軍新敗喪膽,宜急速追擊。只是他這個激進的主張明顯沒有得到諸位友軍將領的認同,畢竟大家對這次的戰果都比較滿意,而且這幾天連續辛苦跋涉,無論是將領還是士卒都已經感到疲憊,不願意在兵行險招的同時繼續辛苦跋涉追擊了。
不過好在有譚綸力排眾議的支持,只聽主管浙江海防事務的譚副使慨然說道:“兵法講究乘勢,如今正當其時。諸君萬不可起了懈怠之心,如今正是報效朝廷的時候,怎能因為心存僥幸,貪圖苟安,就延誤了大好戰機呢?”
譚綸平日裡雖然吊兒郎當,但關鍵時刻還是非常靠譜的。這麽一頂大帽子扣下來,諸位將領就算再是不情不願,也只能硬著頭皮繼續跟隨戚繼光追擊倭寇了。
於是官軍稍作休息,就立即開拔,前去太平縣方向阻截倭寇出海。這時候因為連日大雨,道路都被大水淹沒。為了鼓舞士氣,戚繼光偕譚綸下馬,以身作則和士卒們一同在泥水裡跋涉。五月十一日晚間,官軍抵達太平縣城附近。
不過連日大雨雖然阻礙了行軍進程,但也造就了涼爽的天氣,不然在炎炎夏日當中持續行軍作戰,又披戴著厚重的甲胄,只怕就算再有戰意,也會被氣候給拖垮。屆時大量人馬中暑生病,戚繼光再是有手段也只能放棄全殲敵寇的計劃選擇撤兵休整了。
此時探馬來報,敵軍可能於明天中午到達南灣。
不過這個時候,最大的問題不僅僅是外在的倭寇,更是內部已經岌岌可危的軍心。
這個節骨眼,官軍們的心態可謂是非常複雜。既有屢戰屢勝滋生出的驕橫之心,更有連日奔波勞苦的疲憊厭戰之情。戚繼光心裡清楚,以這種複雜脆弱的心態,是再打不了一場硬仗的。
於是他也只能在開戰之前,進行一番敲打整頓,以求重振軍心。戚繼光先是下達了嚴令,要求軍隊迅速在太平縣城東郊集結。結果渙散的軍士們,果然姍姍來遲。戚繼光也不言語,只是穿戴好甲胄默默佇立等候著。三輪擊鼓以後,還有士卒拖遝不來。只是沒有想到,戚繼光素來信愛的一名親兵心腹,竟然也遲到了。
看著這名滿臉羞慚的親信,戚繼光也只能長歎一聲。隨即下令把這位在山東就一直跟隨他的心腹,綁縛起來軍法從事。
不僅如此,在將士們錯愕的注視下。戚繼光不僅綁了自己的親兵心腹,更是將一眾遲來的士卒,統統給捉拿了起來。
這個時候,戚繼光才大聲說道:“呼名不應,點時不到,違期不至,動改師律,此謂慢軍,犯者斬之。出越行伍,攙前越後,言語喧嘩,不遵禁訓,此謂亂軍,犯者斬之。爾等既然乾犯軍法,行了慢軍亂軍之事,就休怪本將不留情面了!”
這話一出,剛剛被調到浙江來的戚繼美立即就變得不安分了。其余人也就算了,這親兵可是兄長在登州衛時就追隨在其左右捧鞍墜鐙的心腹。自己也是與他十分熟悉,可以算得上是家生子一般的親眷了。先前不過是為了照料飼養他兄弟二人的坐騎,這才耽誤了時間。而且他又不是上陣衝殺的角色,怎麽能如此嚴苛不近人情呢?
只是戚繼美剛一出列,就被戚繼光冷厲的眼神掃了過來。剛想要開口,卻看見兄長如此凶狠的目光。戚繼美不由囁嚅吞吐了起來,猶疑之下卻是錯過了求情的機會。還不等戚繼美和其他將領開口求情,只見戚繼光大手一揮,軍中的執法隊立即聽令行事手起刀落,刹那間就砍下了幾十顆人頭。一時之間人頭滾滾,血腥之氣撲鼻而來,圍觀的將士們臉色瞬間就被嚇得煞白。
臉色依舊冷厲的戚繼光看見將士們已被震懾住,這才稍稍緩和了態度,肅容說道:“大戰在即,若不能嚴明軍紀,只怕反而會樂極生悲。這些違反軍紀被就地正法的袍澤之中,也有我情同手足的親衛。我不能偏私,也不敢偏私。既然事已至此,我也只能拿出自己俸祿,撫恤今天這些因為一時懈怠,白白丟了性命的兄弟。驕兵必敗,我希望大家能夠記住這四字。明明是我們連戰連勝,人數糧草全都佔了上風,若是不能滅絕了這股倭寇,只能證明我們無能,我們膽怯,我們驕慢,我們白吃了皇糧,白拿了民脂民膏。如此不僅僅是本將無能本將該死,爾等難道還能逃脫乾系?屆時不僅僅是軍法不容情面,只怕爾等死後,父老鄉親也會譏笑唾罵你們。死後蒙羞,更添孽障,只怕下輩子連投胎繼續做條漢子的機會都沒有,只能為豬為狗,任人宰割。因為活著的時候就是貪生怕死驕慢懈怠的豬狗不如之輩,下輩子怎能奢求繼續做個頂天立地的大丈夫呢?”
呵斥之後,戚繼光更是話鋒一轉,又開始激勵道:“明明我軍兵精糧足,氣勢如虹。追剿一群丟盔卸甲接連慘敗士氣崩潰的賊寇,豈不是在白白撈取軍功?唾手可得的賞銀和官爵不要,豈不愚蠢至極?若是能全殲了這股賊寇,朝廷必然不吝賞賜,屆時要官則得官,要錢則賞錢。光宗耀祖為豬為狗只是一念之差,爾等可掂量清楚了?”
戚繼光將這番訓話一口氣說完,只見台下鴉雀無聲。知道對全軍的敲打已經起到了效果,於是遣散了士卒,召集了諸位將領議事,又開始整頓起將官們的心態。
進入到大帳後,戚繼光平靜的給諸位將領分析起了局勢,只聽他從容講解道:“當下賊寇與我軍皆是連日奔波的疲兵,不過我軍在人數和士氣上卻佔盡了優勢。所以還請諸君不要泄了勁,如今只要確保我軍的氣勢,屆時必然又是一場大勝。”
“只是為將者,對戰況和戰局必須得有明確的認識。愚以為但凡戰局,可粗分為三種情形。第一是算定戰,第二是舍命戰,第三則是糊塗戰。當下的情形,既是算定戰,也是舍命戰。為什麽是算定戰呢?因為敵寇的船隻已被我們焚毀繳獲了七七八八,如今必然會在沿途劫掠搜集漁船,以做渡海撤退的憑依。如此一來,必然會耽誤時間耗費精力,這樣就給了我軍成功追上的機會。而且沿海多山,一旦被我軍追上,賊寇必然會就近登高據險而守,這些情況都是可以推演出來的,這就是為什麽我會說這是算定戰了。”
“一旦追上敵寇,登高仰攻。憑借的必然是嚴明的軍法約束,以及我軍的士氣和膽魄。若無舍身血戰的魄力,就不能輕易擊潰賊寇僅剩的那口氣。所以必須拿出舍命鏖戰的決心出來,嚴肅處置怯戰潰退之徒,這就是我所說是舍命戰得由來了。”
諸將本就在戚繼光的帶領之下連戰連捷,如今聽聞了其翔實縝密的研判之後,更是心服口服。從部將到士卒,戚繼光統統激勵整治了一番之後。這才有了打硬仗的底氣,也才敢於繼續發兵強攻處於窮途末路正打算困獸猶鬥的殘寇。
只是待諸將紛紛告退離開之後,戚繼光卻迅速變得頹然起來。不僅癱倒在了座椅上,眼角更是有淚珠滑落。這一幕剛好被闖進來想要在私底下跟兄長討要個說法的戚繼美給撞見了,本來他還打算就擅殺親衛的問題打抱個不平。如今瞅見了兄長這般脆弱感傷的模樣,也就知道戚繼光也並非鐵石心腸。慈不掌兵,這是自古以來的鐵律,戚繼光也概莫能外。只是人非草木誰能無情?親自下令斬殺了與自己朝夕相伴多年的親信,又怎能好受得了?戚繼光看著了自家弟弟,卻也不理,只是喃喃自語說道:“這讓我如何面對他的老母,區區百兩銀子就能撫平人家的喪子之痛麽……”
看著擔負起浙江防務重擔,在巨大壓力下愈發憔悴的兄長,戚繼美也不知該如何勸慰才好。每個人在成長的過程中,雖然經歷的風雨各不相同,但痛苦焦慮的情感卻是共通的。無論尊卑智愚,皆是如此,無人能夠脫離基本的人性規律。
不過戚繼光付出的代價明顯是值當的,經過這番率先拿自己開刀的整頓以後,重新變得肅穆凜然的官軍,在行軍過程中也愈發嚴謹起來。
一切後續發展正如戚繼光所料,第二天官軍追至了南灣。倭寇果然劫掠搜集了數十艘漁船,然後在南灣北側的高山分成五部,憑借山險,以逸待勞固守抵抗官軍進攻。
戚繼光對此早就有所準備,於是不慌不忙,開始從容的部署起來。首先以指揮盧錡所部的一千處州兵由山陰方向進發奪取山嶺,從上方去攻擊敵寇的側後。武生章延廩、舍人陳其可等所部兩千人分左右翼從兩邊夾擊敵軍。武生吳良知所部千人從正面進攻,吸引牽製敵軍前鋒的注意力。都指揮祁雲龍率廣兵從北面進攻,由把總楊憲和呂光午負責協助。指揮張佑率領民間鄉勇義兵從西南方向進攻。讚畫蔡汝蘭等率領弓箭手火銃手為遊動兵力,往來督戰,支援薄弱。而太平縣知縣趙夢豪則率領本縣鄉勇為聲援,牽製騷擾敵寇。
總之,官軍仗著人多勢眾從四面八方攻來,以此讓敵軍自顧不暇陷入到混亂恐慌的狀態當中。不過戚繼光也嚴格遵守了圍師必闕的守則,網開了沿海有淤泥的灘塗那一面,令其在潰逃過程中陷入到海泥之中無法自拔。
部署完成後,戚繼光為了鼓舞士氣,帶頭髮起了衝鋒。這個時候敵軍分屯山巔,居高臨下,官軍仰攻遇到了很大的困難。倭寇在富有戰陣經驗的倭人武士帶領之下,早早準備了滾石。一旦陷入下風,只要地形合適就滾下砸下石頭來,給進攻的官軍造成了很大的麻煩。
戚繼光見到這種情況,也不廢話。帶著自家弟弟戚繼美,遊走巡弋中發現了一個正在揮旗指揮的倭人甲士。一看這架勢就是賊寇的首腦之一,於是戚繼光兄弟兩同時張弓搭箭,瞄準著倭人甲士的面門射去,瞬間這賊寇首腦應聲而倒。倭寇好不容易組成的指揮體系,就這樣被戚繼光兄弟斬將奪旗給摧毀了。
一時之間倭寇膽氣盡喪,紛紛躲藏隱蔽起來,再也不敢露頭。負責正面進攻的吳良知等部迅速抓住機會,立即發起仰攻,奮勇攀登。
一看到敵軍被吳良知率領的正面部隊給牽製住了,從山陰剛剛登上山頂的盧錡部,也從山巔開始往下俯衝,居高臨下迎擊敵軍。不一會兒的功夫,從北面進攻的祁雲龍部和從西面進攻的張佑部也趕來了,各方匯聚在一起衝擊這分成五部的賊寇陣線。雙方從午時一路鏖戰的申時,幸虧這幾天連日大雨,氣候不算過於炎熱。不然以浙江端午節前後的高溫,將士們又是穿著盔甲,別說鏖戰兩個多時辰了,就是單單爬山上來,只怕都已經汗流浹背精疲力盡了。
不過就算再是涼爽, 也總歸是夏日。若不是戚繼光提前整肅了軍紀,只怕官軍還是會因為氣候到緣故漸漸失去戰心。如今在執法隊的虎視眈眈之下,官軍也只能咬牙堅持苦戰。最終人數明顯處於劣勢且士氣更加低落的倭寇,率先開始不支。徹底失去戰意的賊寇,紛紛從山後奔下,正好陷入戚繼光早就給他們留好的灘塗淤泥之中。
官軍窮追不舍,知道大勢已去的倭寇首腦,也只能主動請降,束手就擒了。其余不願投降的,在奔逃過程中,大多因為淤泥遲緩的緣故都被官軍追上捕殺。只有兩百多名幸運兒,逃出生天向樂清方向奔去。
倭寇近乎五千人的規模,如今卻被戚繼光打到只剩下兩百多人了。單單本次戰役,就斬獲首級二百七十九級,解救被虜百姓三百余人。而官軍隻傷四人,無一陣亡,取得了近乎奇跡的戰果。
更重要的是,生擒了勾結倭寇的賊首兩人。再加上之前戚繼光兄弟親手射殺的,戰場意外戰死的,可以說這股賊寇的核心力量,已經徹底覆滅了。不過戚繼光是個完美主義者,他怎麽可能任由那兩百多名殘寇繼續禍害無辜鄉親呢?
於是他挑選了一部分精銳,親自率兵繼續追擊。最終在樂清北邊的芙蓉鎮追上了敵人,又斬首了十級。敵寇毫無抵抗之力隻得拚命逃散,經樂清逃至黃華港,劫持了漁船試圖出海。卻被戚繼光提前通知好的水軍給堵住去路,進而被殲滅殆盡。
而另一股進犯海遊的倭寇,則被按察副使劉存德和參將張鈇合夥剿滅,自此嘉靖三十八年來犯浙江的倭寇主力基本被掃蕩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