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涵走在雪中,回想著母親的話,臉頰仍然熱熱的。
她穿著一件大紅襖,雖然有些破舊了,但依然是這灰與白的世界中唯一的亮色。
她敲響了屋門,等待了許久,柳斜睡眼惺松地開了門。
“你剛剛起床嗎?”余涵問道。
“差不多,最近都沒什麽事。”
“好吧,我媽叫我給你送點雞蛋。”余涵說著,從大紅襖口袋裡拿出了兩個雞蛋,遞給柳斜。柳斜拿到手裡時發現還有一絲余溫。
“替我謝謝阿姨。”今天柳斜說完這話以後,余涵並沒有轉身離開。她盯著柳斜明亮的眼睛看了許久—這是她最喜歡他的地方—心裡怦怦平直跳,最後終於鼓起勇氣開口:“我能上你家坐坐嗎?”
柳斜看著她被凍得紅彤彤的臉,沉默了一會兒,讓開了身子。
余涵第一次來到柳斜的家,對一切都充滿了好奇。她對著柳斜問東問西,語氣充滿快活。
柳斜只是禮貌地解釋著,除此之外不說其他,所以所有東西問完之後,也就陷入了沉默。
他們對坐在兩張小凳子上。柳斜看著書,余涵看著他。空氣安靜的可以讓余涵聽見自己的心跳。
柳斜實在不知道該怎麽應付這種場合,於是選擇精神逃離了這裡。
余涵看著柳斜,心裡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臉又慢慢變紅了。
她自言自語似的說了一句,好熱呀,隨後脫下了那件大紅襖。裡面是一件緊身的白色毛衣,在衣服的束縛下,細腰以及胸脯凸顯地淋漓盡致。她用手輕扇著風,一絲淡淡的香味鑽入了柳斜的鼻子。
她沒有過任何經驗,但此刻每個動作都充滿了挑逗意味,仿佛一個在風月場上混跡多年的女子,對男人的心理精準把控。
柳斜放下書抬起了頭,她的心跳得更加猛烈。
她希望柳斜撫摸她的臉頰,她希望柳斜擁抱她的身體,她希望、期待、害怕著接下來一切可能發生的事情。
柳斜確確實實向她走去。
他拿起那件大紅襖,遞給了余涵,淡淡地說:“不冷了……就早點回去吧。”
余涵的心猛烈地震了一下,臉色愈發紅了,嘴唇卻變得蒼白。她感到無比的羞憤。柳斜那平靜的眼神落到她身上,就像在看一隻母猴子搔首弄姿,他仿佛在嘲笑她拙劣的勾引。
事實上,這一次柳斜確實有這樣的意思,若非如此,只怕她不會離開了。
余涵抓起衣服,一聲不吭地出了門,消失在風雪之中。羞恥的感覺使她體會不到一絲寒冷。
一回到家,她把頭埋在枕頭裡委屈地大哭起來。母親似乎明白了女兒發生了什麽,沒有去打擾。愛情受阻後的人大多如此。
少女的哭聲在風雪裡細不可聞,可是對她來說全世界只有這哭聲了。
後來余涵再也沒有來敲柳斜家的門。他並不覺得可惜,只是為自己那個刻意的眼神感到有些抱歉。
平淡的生活日複一日。再好的名著,柳斜都已經讀膩了。
有一天,他翻出了藏在床下的大木箱子,把裡面的錢仔細數了兩遍,發現竟然已經有八千元了。這讓他十分興奮。他原本計劃存夠七千元就離開榆村去城裡,沒想到三年下來,比預期還多了一千。
柳斜看了一眼窗外的雪,心中打定主意,等春天到來,他就走。
有些人喜歡漫長的冬季,因為春節夾在期間
。除夕夜當晚,人們把燈一直開到半夜,相熟之人聚在一起歡鬧,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幸福的笑容。雪花還未落地,就被人們的熱情蒸發殆盡。
張富邀請了柳斜一起吃年夜飯。
和其他人相比,他們的小屋子顯得有些冷清,只有三個人。但李玉珍還是準備了豐盛的菜,她是一個注重生活儀式感的人。
吃過年夜飯後,李玉珍去屋外洗碗,柳斜本想幫忙,但被嚴詞拒絕了。他便和張富一起坐在小院子裡,抬頭看著天空,城市上空煙火的光芒透過夜雲散射到這裡。紅色,綠色,黃色,紫色的光交相輝映,他們不能想象到站在煙花底下抬頭是怎樣一番景象。
“煙花可真厲害啊,全世界都能看見那些光!”張富眯著左眼,沙啞地感歎道。
在家裡他不戴面具,此刻他左臉皺巴巴的皮膚在陰影裡像是一片開裂的旱地。他以為一放煙花,不管多遠都能看到。柳斜覺得這話頗具浪漫主義氣息,便沒有點破真相。
“張富,今年春天我打算離開這裡了。去春城看看。”
張富轉過頭來看著柳斜,臉上寫滿震驚:“你有錢嗎?大人們可都說那裡沒錢一步都走不了啊。”這是一句十分隱秘的挽留。
“我已經準備了三年了。”柳斜篤定地說。
“好吧。這裡……確實是太小了,對你來說。”
張富煞有介事地點著頭,一股離別的傷感忽然就從心底湧了上來。
“走的時候記得跟我說一聲啊。”
“一定。”
新雪蓋了舊雪,老樹換了嫩枝,在這樣的輪回中,天氣開始回暖。
春天終於在無數人的期盼中到來。屋簷下第一根冰柱落地時,柳斜就出了門,去找老張了。
他是榆村裡為數不多有摩托車的人。他要去找老張商量進城的事。
老張是個已經50歲的大壯年了,柳斜去找他的時候,他正在家門口抽著煙曬著太陽,他的摩托就在屋裡停著,蓋著一張油布。
一聽說柳斜要離開榆村進城去,他的煙差點掉在地上。這麽多年來,只有他一個年輕人來和他這麽說過。他甚至以為柳斜瘋了。
“娃子,你一個人跑那去幹什麽呀?”
“張叔,就是因為我一個人,所以才要去那裡。”
這麽一說,老張好像有點明白柳斜的意思了。他自己年輕的時候何嘗不是這樣呢,可是摸爬滾打受苦受累半輩子,還是回到了榆村,而且也只有榆村讓他感到舒心。
“可是你一個人無依無靠的在那邊,出事了怎麽辦?”
“張叔,我能照顧好自己的。今年我就滿十八了,您就當送我個禮物,帶我進城吧!”
老張抵不住柳斜的軟磨硬泡,最終答應了三天之後騎車送他。
“娃子,你是個有膽的人,俺覺得你肯定能在那邊乾一番大事,到時候可別忘了咱啊。www.uukanshu.net ”
柳斜十分感激地點頭,然後便回去準備收拾東西了。主要還是去帶上他的錢,沒有這些,他將寸步難行。
離開的前一天他去找了余涵一家,告訴他們離開的消息,並表示了由衷的感謝,余涵沒有現身。
而他後又去了張富家,兩人又聊了許多,張富說他最近在看《神雕俠侶》,柳斜建議他把李老板書店的書都讀一遍。
臨走之前,張富交給了柳斜一封信:“如果你遇見了緋花,還是幫我帶個話,就說我還是喜歡她,然後把信給她就好。”
柳斜揣著信,又去拜訪了以往所有給過他幫助的人,告訴他們離開的消息。
朱漢哭了一頓,好一會兒才哄好。
其他人為他感到高興,都給予了他最美好的祝願。
離開當天,柳斜背著一個大包,坐在老張的摩托車後坐。
道路兩旁站了許多人,目送著柳斜的離開,柳斜一一向他們揮手告別,一想起昨天他們的祝福,他就感到熱淚盈眶,他永遠都不會忘記這個地方,永遠不會忘記這些人。
路的後方,那些淳樸的人繼續開始了一天的勞動,路的前方,那片黑暗的森林越來越近了,但柳斜從中看到了無限的光明。
張富帶著面具站在家門口,一直看著遠處,他的視力下降的厲害,柳斜的背影很快就在他眼裡消失了,目送完柳斜之後,便沉默地回了屋子。
他打算到小院子裡坐會兒,發現有個白色的東西躺在空地上,他以為是家裡的母雞下蛋了,撿起來才發覺,原來是一片梨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