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斜清楚的記得,張富出事之後,陳緋花曾來過一次這裡,但只是在門口觀望了一陣,最後還是離開了。
不久之後,她們一家就搬走了,那天她們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幸福的笑容。
第三天清晨,柳斜準備去找張富的時候,張富主動從屋裡出來了,他戴上了一頂帽子和一個有著黑色雲紋的面具。
“這身行頭怎麽樣,不賴吧!”聽張富的聲音就可以知道,起碼他自己很滿意。
柳斜豎了個大拇指說:“很不錯,像神雕大俠。”
“那是個什麽東西啊?”
“金庸的書《神雕俠侶》的主角,很好看,你可以找李老板借。”
“改天我去看看。以前我還隻借過《金瓶梅》咧…我媽又去山上采藥了,咱們去幫忙吧。”
柳斜欣然應允。兩人便一路聊著天往山裡走去。
路上的人都驚奇地望著張富,後者高傲地抬起了頭。
這個面具讓他如此與眾不同,整個榆村沒有一個人像他這樣。面具之下是什麽樣已經不重要了。而且他知道自己戴的不只是面具,還是母親的愛。戴一輩子又有什麽關系。
他們去的是三座大山當中靠左的那座,名叫大悟山。
海拔不如中間那座仰山,但是物產最為豐饒。山上有很多草藥,野菜,柴火,但是離居住的地方遠,來的人比較少。
兩人從山腳一路向上,最後終於在半山腰上看見了李玉珍的大籮筐。裡面放了不少東西,但人不知道去哪了。
“我媽可能在這附近找山貨,咱再往高點兒走,把上面的都先摘了吧,給她個驚喜。”
於是兩人繼續往山頂爬著。突然聽到了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從下方一處草叢裡傳來,還夾雜著陣陣低語。兩人起初以為是山豬野雞一類的東西,悄咪咪探出頭去一看,卻在雜草的縫隙間看見了李玉珍躺在地上,被一個男人壓著。
兩人圓瞪著雙眼,很有默契地縮回了腦袋,一聲不響地跑走了。
他們憋著氣,輕手輕腳地向著山下跑去。藍天白雲下,遠處的摩天大樓沉默地看著大悟山裡發生的故事。
直到跑到山腳下,他們才放肆地大口呼吸起來。喘了好一會兒才終於緩過來。
“我們還是回去吧。”張富回頭看了一眼山上,對著柳斜說。柳斜點頭,跟著張富離開了。
回去的路上他們又遇見了不久前剛見過的路人。路人仍然詫異地看著他們,只不過這次是疑惑他們來來回回的是去做什麽。
柳斜和張富沉默地走著,氣氛中帶著一絲尷尬。
其實柳斜並不尷尬,他早就想過了,男男女女之間反正也無非是那麽一些事情。
只是他不知道張富是何感想。母親在他心目中的地位不言而喻,在有第三者的情況下見證了光輝形象的崩壞,對他來說,十分難以接受吧。
終於還是張富開口打破了沉默。
“怎麽老是能發現跟我有關的秘密呢…”
這話不知是問自己還是問柳斜,亦或者是問老天爺。
“我真不想知道那麽多的。”柳斜解釋說。
“真他娘的操蛋啊。”
張富面具之下的臉笑了一聲,接著說道:“其實我早就知道我媽有男人了。但我不想知道是誰。只要能讓她開心就好。
我那老爹是個混蛋,把她腿都打折了,又丟下咱倆過窮苦日子。這麽多年都是她一個人養我,太苦。
她一輩子可能就毀在我和我老爹這裡了,老實說,剛傷那會兒,看著她天天為我忙裡忙外的,我還想過如果我死了,她會不會好過一點。但是又感覺這樣太自私,我想象不出來我也丟下她,她會有多傷心…”
柳斜一路靜靜地聽著。分別的時候,張富叮囑道:“我和你說的,你可不要告訴別人啊。”
其實張富知道他不會說出去,只是他還不習慣用“再見”這樣的字眼為相會作結。
那天之後又一連出了幾天的太陽,中午時分熱得好像一下子回到了夏天。城裡的人們可以從各種渠道知道關於天氣的報導“受厄爾尼諾現象影響,近期有暖鋒過境,大約持續一周,期間溫差將高達14度,請市民們做好防范…”
但榆村的人只知道“鬼天氣”又來了。
對於衣服的增減也全憑身體的感覺。很多人早晨起來在屋裡覺得暖和,直到出門時被凍得一激靈,才連忙跑回去添衣。中午也是汗流浹背了才意識到該脫衣服。
大部分人還是固執地保持一種著裝,穿厚了無非是中午忍一忍燥熱,穿薄了無非是早晚忍一忍寒冷。
他們早已習慣了忍受。只要生活中還有一些讓人舒適的時候, 比如寒天時的太陽、燥熱時的微風、香噴噴的米飯、滑稽到引人發笑的落水狗、晚上被窩裡光溜溜的愛人……為了這些,一切也就值得了。
鬼天氣在一周之後如期離開,此後就只剩下純粹的寒冷。
大雪一日不停地落下,剛消融了一些,很快又堆積起來,在地上鋪成一層厚厚的“雪毯”此時不管是春城還是榆村,街道上的行人都寥寥無幾了。
世界變得沉默起來,柳斜大部分時間都待在家裡,把那些已經看過的書讀了一遍又一遍。
有時,余涵會冒雪過來給他送些木炭、雞蛋一類的東西。他看著她滿頭的雪花,覺得實在不好拒絕,便隻好接受了。因為這個,余涵來的次數更勤。頭幾回都是她母親叫她來送,後來幾次卻是自發的。
她總是有一種想看見柳斜的衝動,以往她可以從窗前看到柳斜的身影可自從下雪之後,這慰籍也很少有了。
今天一大早,余涵又準備去給柳斜送雞蛋了。
她對著一個塑料框的鏡子,不停整理著頭髮。母親在一旁織著毛衣,玩笑著說了一句:“打扮得這麽漂亮,你這丫頭是想在柳斜家過夜嗎?”
“媽,你亂說什麽呀!”余涵嬌笑了一聲。
母親接著說:“你對他那點兒心思,我還看不出來?要我說,姑娘家主動一點兒,沒有什麽男人拿不下,直接把生米煮成熟飯,那他還能拒絕你嗎?”
“不跟你說了,我要出去了!”
余涵紅著臉走出家門,母親樂呵呵地看著女兒逃也似的身影,眼神中隱隱有期待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