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肇麟派隨從前往後台,表示要上場攻擂。
麗春院老板大喜過望,一口答應下來。
扶桑棋士挑釁揚州棋壇,固然為麗春院帶來大量人氣,可事情到了這個地步,性質就變了。
若揚州棋士最終無法找回場子,大家肯定會說,青樓便是青樓,喝喝酒、唱唱曲子便好,搞什麽擂台。
到時,麗春院賴以招攬客人的圍棋擂台非但沒辦法再搞下去,連老板也難免受牽連,成揚州的大罪人。
胡肇麟成名已久,必能戰勝扶桑棋士。現在是否以大欺小已經顧不上了,能贏就行。
另一邊,身懷“絕藝”的陳義心裡也很糾結。
這兩個月來,他刻苦學藝,一直在漲棋。
無論布局階段,還是收官階段,面對五品、六品棋士已很少崩盤。配合圍棋AI無比強大的中盤能力,威力倍增,達到1+1>2的實戰效果。
可這兩個月近百盤正式對弈,也讓他對自帶的圍棋AI了解更深。
或許因為非鵝廠會員,或許當時租的設備太低端,性能不足,絕藝的版本有點低,有點不太“智能”。
面對人類的挑釁,絕藝似乎能穩贏就行,不追求贏得更多。
一旦局面大優,就開始推薦很保守的緩招,不會積極擴大目差,擴大優勢。有點“遇強則強,遇弱則弱”的意思。
這就產生了一個很尷尬的情況:
如果陳義選擇“先狗後人”,每次接力時,目差優勢都僅有三十多四十目,可揮霍的空間很小。
反之,在選擇“先人後狗”時,絕藝因局勢落後,才會用更凌厲的招法奮起直追。
陳義判斷,當自己棋力達到五品上,才能禦狗下贏范、施等超一流高手。
以現在的水平,或許有機會擊敗四品弱的梁少卿,想戰勝察元就有點難了。
扶桑那麽小一個地方,怎麽會產生這種圍棋天才——年僅十三四歲,就有四品強,甚至三品弱的棋力。
上,還是不上?
就在陳義猶豫要不要冒險的時候,麗春院老板親自走上擂台,說出一個令人難以接受的消息。
扶桑使團拒絕在最後一局迎戰胡肇麟。
“扶桑使團首領說了,胡老板成名已久,他們願意認輸。今天……就這麽散了吧。”
此話一出,大廳內頓時一片嘩然,各種罵聲此起彼伏。
“狗屁,放他媽的狗屁。”
“倭寇太卑鄙了。贏了棋就想走?哪有這麽容易。”
“讓那個田什麽康太的鬼子上來,老子給他來個白刀子進,紅刀子出……”
“黃老板,你這麗春院還想不想開了?你活膩了吧?”
麗春院老板到處拱手作揖,不停告饒道歉。
他也很想最後一局由胡肇麟上台找回場子,可扶桑使團有皇命在身,是要進京面聖的,區區一個青樓老板,哪裡惹得起。
就是知府大人前來說項,也不行呀。
田尻康太都說了認輸,難道還能派官兵強壓察元上台,逼人硬下不成?
好吧,就算知府大人就這麽蠻乾,面子也丟定了。扶桑人會說,大乾官府仗勢欺人,為了活命,察元隻好放水輸棋。
麗春院內的觀戰者可不管這些,叫罵的聲音越演越烈,民情之鼎沸,有一點即燃的跡象。
一個扶桑人,在揚州地界贏了八局就走,大家夥的臉往哪裡擱?
恥辱。
奇恥大辱!
哪怕三尺童子,都知道這是極丟人的事。棋士就更別提了,十年之內休想在外府人面前再抬起頭來。
就在群情鼎沸,幾近暴動的時候,揚州府學教授袁枚走上擂台。
“諸位鄉親,諸位父老,請聽我一言。”
袁枚是進士出身,曾授翰林院庶吉士,現任揚州府學教授,是正兒八經的七品官,在揚州聲望極高。
他既上台說話,大家自然漸漸安靜下。
一個士紳在台下朗聲道:“袁大人,你可得評評理。扶桑人說最後下兩局,大家就忍了。可說好的兩局,怎麽隻下一局就罷了?這不是耍大家夥玩兒嗎?”
“是啊,沒這個理。”
“袁大人,咱們揚州若真丟了這個人,您和知府大人恐怕都不好交代啊。”
“是啊……”
袁枚自然知道,下面的幾個士紳說得有理。
輸棋事小,丟人事大。尤其在沿海各省,絕對不能輸給扶桑人。這種事真鬧騰起來,恐怕現任官員的仕途恐怕都會受到影響。
袁枚咬著牙道:“本官這就找扶桑使團交涉。大家夥先別急,先喝杯茶消消火,且等本官消息。”
說著, 便徑直前往扶桑使團所在的雅座。
眾人見府學教授出馬,知道事情或許還有轉圜的余地,叫罵聲終於消停下來。
陳義哪裡見過這種大場面,心中直呼大開眼界。正如張永元所說,今晚若是不來麗春院,肯定悔恨終生。
這個時代的圍棋,就像後世的足球、籃球等運動,極受世人歡迎。棋藝雖是枝末小技,也有派上大用場的時候。
比如說這次打擂台,表面上看是棋藝較量,卻隱隱關系到兩國之間的志氣消長。
察元在揚州贏了棋,繼續前往京城還好,京城臥虎藏龍,自然有人能贏他。最怕他調頭就回扶桑,任你中華棋士再厲害,都沒處使力。
萬一事情傳到皇帝的耳朵裡,天威震怒,肯定有人要倒大霉。
袁枚去了好一會兒,終於重返擂台,帶回扶桑使團的回應。
使團首領田尻康太答應再賽一局,不過有一個條件,隻接受年紀相仿的小棋士挑戰。
理由很充分,剛才他們已經向胡肇麟認輸,自然不可能食言重下一場。
嘴上認輸之後,還要在棋盤上再輸一次,天朝上國不是在故意羞辱人嗎?
田尻康太直言,本著兩國友好的共同願望,同齡棋士之間可以再來一局。至於七老八十的成名棋士,那就不必了。
這個說法令人沒法反駁。
察元才十四歲,學棋沒幾年,自然下不過成名高手。
天朝上國派胡肇麟來,我扶桑使團已經認輸;派范西屏、施襄夏來,自然也要認輸。
明擺著的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