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正如觀戰者所料,年紀稍長的梁少卿招法凌厲,棋力似乎更高一些。
察元正好相反,年紀很小,卻仿佛老者一般,喜歡將棋下得很厚實。
所以,梁少卿雖執黑後行,卻常常脫先發起進攻。在大多數時間裡,他的對手都在應子防守,看起來有些被動。
棋局進行到中盤的時候,黑棋的勢力范圍已比白棋廣闊。如果不出差錯,梁少卿應該能贏。
然而,在麗春院各雅座、大廳的圍觀者中,不乏露出擔憂之色的人。
包括胡肇麟、曾井山、祁如偉在內的老江湖都知道,圍棋不光看實地和勢力范圍,還要看棋形的厚薄強弱。
梁少卿屢次脫先發起新的攻勢,擴張是比較快一些,卻留有不少隱患。
在勢力范圍轉變為實地之前,對手必利用那些棋形隱患大做文章,甚至發起全面反攻。
反之,因為察元將棋下得很厚實,給對手留下的借用不多,中盤作戰更加有底氣。
棋局依舊懸念十足,梁少卿距離勝勢還很遙遠。
果然,就在梁少卿準備將勢力范圍實地化的時候,執白的察元忽然發力,以一手超大飛作為勝負手,掀開了決戰序幕。
白棋的超大飛配合一根厚實的“棍子”,將一塊黑棋整體罩在裡面。梁少卿早有準備,打拔了一顆白字,做出活型。
怎料進攻黑棋小龍只是虛晃一槍,在梁少卿打拔做活的時候,察元忽然輔以一手鎮,開始進攻左邊空落單的黑子。
雖然黑棋在左邊空隻留有一顆子,但卻是破壞白棋發展的釘子,萬萬不能被鯨吞。否則,白棋的勢力范圍將急劇膨脹起來。
黑棋無奈,隻好以小尖穿象眼尋求出路。
看到這裡,陳義緩緩搖了搖頭,似乎對梁少卿的處理方式不以為然。
張永元道:“似乎也只能這樣了。白棋中腹也很空,應該抓不住黑棋。”
“不是抓不抓得住的問題,梁少卿就不應該打拔做活,而是反擊那手超大飛。”
陳義說著,便將棋盤上的子撿起幾顆,將步數退回到打拔之前,然後往白棋驚歎號狀的棍子缺口一刺。
那個“驚歎號”是包圍圈的關鍵,自然不能被衝斷。所以張永元立即落子補了一手粘。
陳義早料到這樣,下一手往外一飛。看似為黑棋出頭打前站,又像遙遙呼應落單的那顆黑子。
這兩步棋裡第一手“刺”,是絕藝推薦的一選。在沒擺棋的時候,絕藝不會給出後續手段。所以,第二步飛是陳義自己想。
哪知擺棋之後,那手飛居然也是一選,連陳義自己都有些意外。
“我居然也能想出AI招法?陳工智能?嗯,刺完之後必然要飛。關鍵要先想到刺,我還不能自滿。”
在座的“三張”前後看了半天,發現陳義的建議果然比實戰好得多。
實戰已陷入白棋的纏繞攻擊,逃得有些狼狽。陳義擺的幾手棋,卻隱含反擊手段,相去不可以道裡計。
由此觀之,梁少卿的應對確實落入下乘了。
後續進程證實他們的判斷是正確的,察元借助追擊的勢頭,一舉攻入黑棋的勢力范圍內,攪了個天翻地覆。
憑借扎實的棋形,察元終於在棋局進行到九十多手的時候,通過棄子切下一塊黑棋,並且控制了中腹。
至此,梁少卿的領先優勢已經蕩然無存,陷入實地、潛力均落後的窘迫境地。
更可怕的是,白棋居然還拿到了先手,再次吊入黑棋的空中……
此局事關揚州,乃至中華棋壇的榮譽,梁少卿在落後的形勢下抵抗得十分頑強。
怎奈一子之誤,導致中盤虧損太多,最終在下到一百五十多手時,不得不投子認輸。
“好強,真的好強啊!”
張永元不禁張大了嘴巴,驚歎察元棋力之強悍。
梁少卿可是西湖道場戰績第一的弟子,被認為已擁有四品棋力。去年沒評上,只不過湊巧遇到兩位棋聖的入室弟子罷了。
察元居然能將他打得中盤認輸,棋力豈不是達到了三品之境。怎麽會有人十三四歲就這麽厲害,還是人嗎?
在大廳的另一邊,擂台附近的雅座裡,扶桑使團頭領田尻康太也露出滿意的笑容。
他用倭語對左右隨從道:“察元果然是本因坊家的天才棋士,不負眾望,不負眾望。上去告訴他,再贏一局,重振大和聲威的任務就完成了。”
“嗨!”
隨從點頭哈腰應了一句,“噔噔噔”跑上擂台。片刻之後,又帶回察元的回復。
“察元說,那個梁少卿很強,不過,還不是揚州的最強棋士。他懇求再留一天,明日登門挑戰胡肇麟。”
“八嘎。行程怎麽安排,輪不到他說話。”
“嗨,田尻大人。”
那隨從恭維了幾句, 又道:“察元十三歲便與本因坊跡目下成平手,想必可以戰勝胡肇麟。這樣一來,中華人便輸得無話可說了。”
“愚蠢。”
田尻康太狠狠罵了一句,又道:“不能給他們挽回顏面的機會。再過幾年,等察元長大成人,不要說胡肇麟,就是范西屏、施襄夏也可斬於馬下。現在察元才十四歲,連贏九局就可以了,急什麽?”
“田尻大人英明。”
“將德川大人的旗幟準備好,再贏一局,我們就舉著旗幟上擂台。”
“嗨!”
……
備受矚目的梁少卿落敗,讓揚州棋士們落入極大被動之中。
察元實力之強,已超出所有人的想象。至少有四品下,甚至四品上的實力。
之前連續七局小勝,看來都是留有余力的。否則,根本輪不到勝天半子,江南神算、妖刀那幾個人收官。
這個時候,大家不由自主地想起,如果棋聖范西屏留在揚州多玩幾天,沒有去松江就好了。
范西屏……不,就算是十四歲的范西屏,也定能擊敗此人。只可惜,范、施二聖,或他們的入室弟子都不在揚州。
大家一致將目光投向胡肇麟所在的方向,現在已經沒有其他選擇了。
雅座裡,胡肇麟亦站了起來,準備上場攻擂。
“爹,你去和他下,不就以老欺小了嗎?不如讓女兒去試試?”
“胡鬧。”
胡肇麟長歎一聲,又道:“執黑你肯定下不過他,執白……估計也不太行。事關揚州臉面,哪能冒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