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司府衙前。
莫羅一身新衣,佩著各式珠寶玉器,好似一個員外郎,十分神氣,這身行頭是果然特地為他量身打造。他故意在人前走來走去,意為引起駐目。
依娜見得,嘟著嘴:“就知道臭顯擺!”莫羅不予理睬,朝李文忠道:“兄弟,叫老二也給你整一身如何?”
李文忠從來穿不慣華麗冠服,便婉然謝絕。
寨柳伸手撫著袍子,仔細觀察一番,誇讚面料與做工的精美。
莫羅揚著頭,得意道:“還是大妹有眼光!”他說著瞥了依娜一眼。依娜自然聽出他話裡有話,面露不悅道:“俗氣死了,也只有你與果然覺得好看,還是將軍的衣著大方得體,看著都舒坦。”她目光投向李文忠,漸漸笑顏逐開……
“二哥回來了!”寨柳指著不遠處一眾步伐慷鏘有力的護衛說道。
果然早上去了大覺寺祈福,來回急趕了幾十裡路,渴得嗓子冒煙,他不待至府門前便叫道:“弄點水來喝!”寨柳聽得,立即至堂內倒了一壺涼茶遞於他。
果然一氣飲完大呼過癮,爾後他在莫羅周身轉了一圈,笑道:“不錯,像個大掌櫃了。”
莫羅這身裝束與果然有幾分神似,畢竟是親兄弟,形貌相仿並不奇怪,李文忠暗自點頭。
果然剛坐下歇息,有哨兵來報:“當家的,那幾個錦衣衛又來了,說有要事相商。”果然本欲拒絕相見,遲疑片刻,瞧了一眼李文忠:“妹夫,您定奪!”
李文忠微微點頭。他思量著,毛驤這夥人偵查手段高明,自然查得一些關於寶藏的眉目,來找果然多半是為了此事,先不妨聽聽他們說些什麽。
於是,李文忠讓果然接待,自己則刻意回避,躲進一旁的耳室。
這些時日,毛驤輾轉周邊各個部落,打聽到諸多的消息,他們也覺得那個和尚有問題,但在聽取當地人述說一些潛龍寺的凶險事跡之後,便有所膽怯。權衡再三,硬著頭皮於前一日前往終南山查探虛實。
而令他們想不到的是,進山後走了幾個時辰才發覺,始終在原地徘徊,一夥人嚇得連忙逃下山去。
今日見果然大張旗鼓從陸良返寨,錦衣衛們便跟著他的衛隊尾隨而來。
毛驤畢竟跟隨朱元璋多年,頗具謀略,他明白,陸良境內果然的勢力最大,距終南山也最近,向他求助極為合宜。
隔了一會,毛驤攜老六一乾人等匆匆而至,見莫羅也在。毛驤識得莫羅,他在,李文忠定然也在!毛驤便向二位土司行禮作揖。
毛驤將自己前來的因由一一道來。
果然聞之色變:‘你們不要命了,居然敢去那地方?’毛驤歎了口氣:“龜孫子想去,不是奉了聖諭,誰會嫌命長。”果然連連擺首道:“別的好說,這事幫不了你們。我苗部離終南山咫尺,你見我動過那鬼寺的心思?”
見果然不願幫忙,毛鑲不敢勉強,唯唯諾諾低頭看著足下。他想到李文忠,將他搬出來也許有用。
毛驤說道:“我家千歲大都督是否在您的寨中做客?”這突然一問,果然一怔,不知如何應答,他不清楚李文忠背著錦衣衛不見的意圖,怕承認了打亂他的計劃。
耳室內李文忠嗟歎:“你們這些無孔不入的家夥,這才幾日便知曉我的行蹤了。”他走了出來,至毛驤身前傲立。
那毛驤與錦衣衛們立即叩拜:“見過千歲!”李文忠冷著臉:“父皇叫你等暗查,弄得滿城風雨如何交差?”毛驤聽得,一臉委屈道:“這個事幾乎婦孺皆知,瞞不住呀!”他說著一連叩了多個響頭又道:“千歲救我,這趟差事若辦不好皇上定會砍了我兄弟幾個項上人頭。”毛驤深知李文忠心慈,他這是故意裝作一副可憐相,因為他知道,這麽說李文忠不會不管。
李文忠朝其身後掃視,一眼瞧見老六與那幾個熟悉的身形。
是這幾個敗類!是他們!這個人皆是那日夜晚侵犯木子璃的錦衣衛,李文忠胸中不由得竄起一陣無名怒火。
李文忠也想上那山一探究竟,便想著暫時留幾個錦衣衛在身邊或許有用,便強忍不發,他低頭說道:“你們先留寨中,容我好生斟酌。”
“謝大都督!”錦衣衛們齊聲道。
之後,果然便安排了幾間空房讓錦衣衛們住下。李文忠告誡他們不可胡作非為,在苗寨便要遵守苗人的規矩。
錦衣衛的遭遇令李文忠更加肯定了之前所想,終南山被人布了奇門遁甲之術。他找到榮生,在其家中找到一冊《奇門遁甲》與一冊《周易》,便回到土司府坐於果然的堂案上仔細研讀起來。
寨柳端來一碗參湯,放在案頭。
“將軍,您要出征了嗎?”寨柳不由得問道。李文忠放下書卷,擺首笑道:“閑來無事,瞎擺弄。”她皺著柳眉,愣了一會:“我知道你要作甚!”李文忠道:“那你說說看。”
她小聲道:“您是不是想去那個‘地兒’瞧瞧?”李文忠沒作否定,微微點頭。
昨日聽依娜說耿綽上山的那些詭異景象,寨柳便隱約感覺,這可能是人為也。她自小習過一些卦象之法,莫羅與明廷交戰那會,她常出一些奇計助莫羅破敵,直到李文忠來至南疆,才漸漸不敵明軍。
寨柳隨手翻了幾頁《周易》,恰巧落指在“困卦”上,她不禁張口道:“夫君快看,是不是這個意思?”
李文忠大致瀏覽了一些內容:“這門學問極其深奧,虛虛實實,真真幻幻,還得去那山上實地勘察一番,才能定奪。”寨柳急口而道:“太危險了,況且那和尚也不一定就是那寺裡的人,沒必要強出這個頭。”李文忠撫著寨柳的手,一本正經地說道:“我身為朝廷勳貴,豈能對禍亂天下之事坐視不管?不論上得去否,也要試試!”寨柳沒有言語,緊緊握著他的手,她舍不得李文忠以身犯險。
李文忠續道:“我想那個高人沒有傷害之意,他是開了生門的,你看果然、耿綽、毛驤這些人上山,都安全出來了,只是對他們稍加戲弄罷了。”
寨柳低著頭,撚著手指。
坐得久了,李文忠隻感周身酸痛,頭暈腦脹,便將兩本書冊合在一起放在案頭。他起身後,說了一句“這玩意看著太傷神”後喝了一口寨柳送來的參湯出了門。
待他走後,寨柳坐在案頭,開卷閱讀起來……
一晃過去兩日。
天氣炎熱,寨堂內。
果然與莫羅赤膊上身,癱坐在地上。李文忠與毛驤坐在一旁,飲著寨柳熬製的酸梅湯,博棋對弈。而寨柳與依娜則手持折扇,不停為李文忠扇著涼風。
“報”一個苗兵驚慌而來,只見他衣衫濕透大半。果然道:“什麽事?”士兵道:“來了個莽夫闖寨。”
“古大誠呢?打發這人走便是。”果然揮手示意退下。那士兵不予離去,又道:“古將軍等一眾十幾人攔他不得,全被打趴下了。”
果然驚得站起身來:“來者何人,這麽厲害?古大誠這麽好的身手居然鬥不過他?”士兵道:“那人自稱‘周舍’。”
李文忠聽得,陡然怔住,他與毛驤四目相對。“這個小子,又鬧哪出?”李文忠自語道。
果然怒氣衝衝披了件薄衫便欲前往出戰,為李文忠所攔下。李文忠道:“不必,您且坐著,他沒有惡意,應是來找我議事。”果然頷首道:“乖乖,你手下有這麽厲害的人呀!”莫羅強行插上一語:“那是自然,這個人可是明廷第一猛將,你那些臭魚爛蝦怕是三五百也攔不得他。”
果然愕然了。
依娜問道:“是誰呀?”莫羅指著李文忠道:“問他!”李文忠詫異一笑豎著食指:“天下第一!”依娜頓時拉著臉:“原來是這個臭丘八。”
一旁的毛驤撫須長笑:“侯爺還是這麽任性。”
“讓我去會會他。”依娜說著便跑出門外。
自從沐英發現“苗人醉”酒館有著與寨柳釀造口味相似的上品美酒後,他便將李文忠的話拋棄九霄雲外。不出半月,阮元春再也拿不出花蜜佳釀招待他。
沐英非常惱怒,在他的追問下,阮元春說出酒水的來源。於是他來到苗寨欲尋找木子璃。
由於李文忠身處苗寨,沐英怕暴露身份,招至他的訓斥。他臨時生出奇想,喬裝苗民,僅帶一名隨從,化名“周舍”,即是他的曾用名。
但他不知苗寨的情勢,以為可以蒙混進去,沒曾想被古大誠率領的巡邏兵所阻。
寨口。
那古大誠雖說鬥不過沐英,卻死死抱住他的腰身不讓其前行。
“行了行了,怕你了不成嗎?我不進去了,這就打道回府。”沐英有些煩躁,然而他並不想傷害古大誠。
“臭小子,你來作甚?”是依娜的聲音。沐英抬頭說道:“小美人,你家這守門的一根筋,快叫他松手,不然我真不客氣了。”
依娜揮手古大誠:“古叔叔,你松手吧,這小子算自家人。”古大誠放開沐英,抱拳道:“閣下好本事,在下佩服。”他說罷繼續巡營。
“我哥呢?”沐英問。依娜眼珠轉動,一副幸災樂禍的神態,她說道:“他氣死了,聽說你在胡鬧,要責罰你呢!”沐英自語道:“奶奶的,本想悄無聲息來弄兩壺酒,沒想到還是惹了李保兒。”
沐英道:“反正他已然知曉我來此地,索性豁出去了,要打要罵隨他。木子璃在哪裡?”依娜瞪著眼:“你找她意欲何為?”沐英道:“找她買點東西。”依娜道:“你個死酒鬼,找酒找到這來了。”沐英撫著後腦杓,憨憨一笑默認。
依娜指著遠處一陣青煙道:“你往那走,大約一炷香的時辰便可看到一間木屋,阿璃此刻應在家。”“小美人,謝了!”沐英一溜煙沒了影。
寨中有個苗民中了暑毒,上吐下瀉,木子璃一人正在家中為其熬藥。當她出門傾倒藥渣時,迎頭遭遇老六等幾個錦衣衛。
這夥人閑來無事,便頂著烈日東遊西蕩。
“這不是那晚的小娘子?“老六朝一名錦衣衛小聲說道。
見木子璃身著薄裙,婀娜曼妙的身形若隱若現,老六頓起色心。他疾步至木子璃身前,阻了去路,輕浮地嬉笑:“小娘子,讓哥哥瞧瞧你的臉。”
木子璃嚇得連連後退:“你想怎樣?”老六面色猙獰:“你說我想怎樣?”他說著便向木子璃伸出一隻粗大的黑手。
“狗日的,光天化日之下竟敢調戲良家婦女。”說時遲那時快,沐英聲落揮拳而來。
沐英與大多數人一樣,本就極其討厭錦衣衛,這種機會豈容錯過,他不由分說便大打出手。
又招至一頓毒打,比李文忠那次打得更要慘烈,這幾人幾乎個個鼻青臉腫抱頭鼠竄。
打走了錦衣衛,木子璃向沐英行禮:“多謝恩公相救!”
沐英抱拳道:“言重了,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是行走江湖之人份內之事。”
木子璃直視沐英,發覺他不是熟臉:“恩公外鄉人?”沐英點頭道:“有勞姑娘,打聽一個人,叫木子璃。”木子璃聽得,不禁一頓:“您找我,所為何事?”
沐英大喜過望:“終於找到了!”他遂將前來的目的如是相告。
木子璃微微一笑:“這個好說, 請您與我進屋取酒。”沐英望而卻步:“男女授受不親,我在外面等吧!”木子璃面上一紅,低頭進了門……
辭別木子璃,沐英與隨從每人抱著兩壇酒,心滿意足地沿著來時的路返程。他本想繞過李文忠,直接回營。誰知,李文忠正在寨口等他。
遠遠瞧見李文忠,沐英嚇得慌不擇路。
“給我過來!”李文忠叫道。沐英小心翼翼的低著頭,立於李文忠身前。李文忠陰沉著臉:“你身為主帥,跑這討酒來了,大營就不管了?”沐英滿不在乎地擺首道:“不會的,父皇派了陸仲亨與鄭遇春協助我統兵,有他們在,安心的緊。”
沐英說的這兩人都在“淮西二十四將”之列,開國侯爵。
李文忠明白,朱元璋始終還是不放心,連放出兩名大將輔佐這個玩世不恭的弟弟,他歎了口氣:“大軍動向如何?”沐英道:“正在籌集糧草,沒三五個月時日不敢輕言出兵。”李文忠略作點頭:“你趕緊回去,不要再到處生事了。”
沐英原本以為李文忠會狠狠教訓自己一頓,卻什麽事沒發生,他瞪著眼,一臉不可思議道:“就回去了?”李文忠道:“你還想怎樣?趕快滾!”“不想了,我這就滾了!”沐英一面抱著酒,一面得意地小跑著出了寨。
榮生得知妻子被人調戲,告到果然面前,錦衣衛老六的齷齪行徑得以敗露,李文忠大發雷霆,他直呼:“狗改不了吃屎!”這一怒,毛驤亦跟著發了火,他狠狠地鞭策了老六一頓,抽得他皮肉綻開方才罷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