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正是夏日酣睡最為愜意的時辰。李文忠悄然起身,跨著一個布囊,裡面是一些乾糧。
他偷偷來至錦衣衛的住所,那毛驤昨晚得到李文忠的指示,早已等候多時。
毛驤恭敬地接過李文忠臂彎的行囊,領著錦衣衛一行人出了寨,往東而去。
這幾日,經過多次磋議,李文忠與毛驤商定,必須再去一次終南山。
關於此山所能了解的細目實在少之甚少,只能去親身探個究竟。
不管怎樣,先去看看再說!
錦衣衛們上一次嚇破了膽,原本不肯犯險,但看到曹國公親自出馬,便不再有怨言,順從地聽候調遣。
視線中出現了兩人,一高一矮,遠遠瞧去,其中一人身形衣著甚是熟悉,那人揮手喊著“兄弟!”
原來是莫羅!旁邊那位是誰?李文忠定睛瞧去,眼前一亮。
只見寨柳一身素衣,喬裝成一個小尼姑,正羞怯的低著頭。
如此裝束依舊不能掩飾她的眉目如畫,舉手投足間盡顯優雅之態,顯然寨柳是為了靈便行走山路而特意為之。
前一日她發覺李文忠有些反常,寨柳便暗地裡留細他的一舉一動,當發現木子璃交於李文忠一個裝滿糯米餅的包袱,頓時明白了一切。
他這是要去潛龍寺!於是她找到莫羅,二人合計與李文忠一同前去。
李文忠至莫羅身前,略顯意外地說:“你們怎麽來了?”莫羅戲謔道:“怎麽?想丟下我們自己跑去山上喝酒吃肉?”李文忠搖著頭苦笑道:“此行好壞難測,我是不想你們跟著冒險。”
“你我義結金蘭,說好有福同享,有難同當,這就想將我落下?”莫羅臉色急轉嚴肅。
李文忠啞口無言,歎了口氣。
繼續向東行進。
李文忠牽著寨柳的手,邊走邊在其耳邊小聲說道:“小妹呢?”寨柳掩唇一笑道:“她還在睡夢之中。”李文忠略作點頭。
不經意間,一行人已至終南山腳下。
此時天色大亮,在東方的天邊,朝霞泛著一些紅暈,漸而慢慢燥熱起來。
一片陰鬱的樹林映入眼簾,灌木叢生,透著森森寒意。在毛驤的指引下,找到一處踩踏痕跡嚴重的上山入口,這是不久前錦衣衛走過的。
李文忠隻身於前,沿著並不清晰的線路走著。
樹木的空隙射入縷縷陽光,微風吹過,不由得使人周身發冷。突然驚起飛鳥一片,呼嘯而過,冷不防的展翅聲嚇得錦衣衛連連後退,他們之中更有甚者,大叫:“媽呀!”
李文忠見得,擺首歎息,心中暗道:“他們平日裡耀武揚威,囂張跋扈,遇著事還真指望不上。”莫羅蔑視地瞥了一眼身後驚慌失措的錦衣衛,叫道:“有甚好怕的?瞧你們這副德行。”
毛驤定了神,朝老六等人罵道:“他娘的,都跟上!”
在一棵巨大的青松旁,李文忠駐足凝視。剛進山時,他仔細觀察了周圍的情形,這棵樹有印象,他們這是又折返回來了。
果然!這個林子有些邪門。
莫羅似乎也發現了這一征象,他愕然道:“這是怎麽回事,咱在轉圈圈。”李文忠沒有應答,他抽出毛驤的佩刀,欲向樹身砍去,意為留下記號。
寨柳急忙製止了他,她抬頭望了一眼天空,思索起來。頃刻後,她對著不遠處幾棵樹數了起來。
莫羅不解,稍有不耐煩:“妹子,你這是何為?”李文忠雖與莫羅一樣,未能完全領略寨柳的意思,但他知道寨柳一定有自己的道理。
於是李文忠急語道:“哥哥莫慌,等等再說。”
寨柳回首道:“一共是九棵,奇數為陽,走這邊。”她說著指向青松朝陽的一面。
莫羅不禁一怔:“大妹,這邊哪有路呀?”寨柳一臉神秘道:“要走得才知道有沒有路。”李文忠沒有遲疑,握著寨柳的手,在前面開路。他涉入草木中,小心翼翼地行進,莫羅則與錦衣衛們緩緩跟著。
走了一會,看見一片竹林,李文忠大喜,他朝毛驤道:“你們那天到得此地否?”毛驤四下巡視,予以否認。
“那便是對了!”李文忠笑道:“柳兒,你是什麽時候學的陰陽五行?”寨柳沒有言語,微微朝他一笑。
她的臉色蒼白,充滿了憔悴與疲倦,李文忠頓時明白過來。那日他回頭去堂案上取書,卻發現兩本冊子已然不知去向,他隻道是果然給丟了,便沒有細究。
而他沒有想到的是,寨柳偷偷收了起來,日夜研習。
想到此,李文忠緊緊攥著寨柳的手。
找了附近一處布滿石樁的空地,一行人坐著暫作休息。
取出包袱裡的乾糧,毛驤提著壺酒,先是來至李文忠身前,恭順地遞於他,爾後才將乾糧分於眾人。
毛驤不同於一般的錦衣衛,他久在朱元璋身邊走動,頗具察言觀色之能,善於揣測人心。李文忠明為皇親國戚,是洪武皇帝唯一的外甥兼養子,但他的地位是靠赫赫的戰功累積。他對李文忠的逢迎並不是純粹的溜須拍馬,而是發自內心的敬重。
今日隻帶了一壺酒來,他毫不猶豫給了李文忠。
李文忠望著神色倉皇的錦衣衛們,心中憐憫,這夥人有皇帝撐腰,都是不可一世的主,他們哪裡遭過這個罪。他喚來毛驤,將酒還於他:“拿去叫兄弟們吃吧!”
毛驤即拒絕道:“千歲,這是孝敬您的,他們可受不起,您留著自己享用吧!”李文忠使了個堅定的眼色,毛驤不敢再推辭,他躬身作揖說了不少阿諛奉承之言。
李文忠聽不得這些諂媚之言,他陰著臉說道:“行了,行了,哪那麽多廢話!”
寨柳插上一語,她柔聲道:“毛大人也是一番好意,您不要責怪他。”見寨柳如此說了,李文忠漸而面露悅色:“我沒怪他。”他說著朝毛驤又道:“好了,毛大人,別往心裡去。”
因寨柳替自己解圍,毛驤尤為感激,他拱手笑道:“聖女不但美麗聰慧,且善解人意,世間罕見這等絕代佳人,我家千歲有福了!”
這一番對寨柳的吹捧很是受用,令李文忠極為歡心,他開懷大笑,稱讚毛驤言之有理。
他們對話時,寨柳面頰緋紅,羞答答地撚著手指……
談笑間,莫羅在周圍觀察了一陣,至李文忠身邊道:“兄弟,現下如何走得?這也沒路呀!”李文忠略有考慮,咬了一口糯米餅,指天而道:“朝陽而行,應不會錯。”
“此刻日在東南向,潛龍寺在東,那只有穿過這兒。”莫羅目光移向竹林。
稍後,起身再行,李文忠依舊走在前面,一行人很快沒入竹海之中……
約莫半個時辰,李文忠端查周圍,依舊綠葉包裹,一望無際,他越發覺得不對勁,一種不詳的預感油然而生。
但沒有退回的余地,只能硬著頭皮繼續往前。
“這他娘的沒完沒了,整個終南山也不見得多大,走這麽久還沒個頭。”莫羅罵道。
毛驤道:“好像還在轉圈圈。”李文忠聽得立即卻步,他左盼右顧,一籌莫展,不知如何進退。
一旁的寨柳,閉目凝思,她腦海裡呈現一個八卦九宮格的影像。
少傾,寨柳道:“我們一直往東,卦象上位於震木,主陽。竹子屬木,四面皆木。東南向也是木位,巽木,主陰。‘巽’意為謙讓。”她說罷點點頭轉向右面:“走這!”
寨柳如此一說,眾人半信半疑,面面相窺。李文忠當機立斷,照著寨柳所示,率先而行,不出一盞茶的功夫,眾人便走出了竹林,來至一片巨石林立的斜坡。
莫羅抱怨道:“妹子,你能否早些提點,害我等白走那麽多的路程。”寨柳低眉垂眼:“我也是個半吊子,要看了才知如何決斷。”李文忠這時方有些醒悟,他終於明白為何那些上山的人總是以失敗收場,因為他們只知道橫衝直闖。很顯然這個高人深通人之本性,謙遜才是他的本意。
這一路經過,未見一具屍骸。按常理,這種凶險地形,困死幾個人並不奇怪。李文忠肯定了之前的想法,這高人還是心存善念的,留了出山的後路。
一行人穿梭於巨石陣中,又迷了方向。
莫羅沒了耐性,倚在一塊石頭上罵道:“他娘的,這比那諸葛孔明的八陣圖還難走。”毛驤頗有見識,莫羅這一言倒是讓他想起了甚麽,他皺眉說道:“這好像是人為的陣法。”
李文忠歎了口氣:“虧得你還是個久經沙場的老將,你才知曉呀!這寺中之人怕是來頭不小。”毛驤大驚失色:“除了‘劉老仙’還有誰會擺弄這個?”他說的“劉老仙“自然就是劉伯溫。
李文忠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世上的事,說不準的。”
“西面和西北主金,西面兌金位主陰,西北乾金位主陽。金生水,坎為水……”寨柳默念著。
寨柳指著北面朝莫羅道:“哥哥,你去看下那兒有沒有水?”莫羅興致不高,耷拉著腦袋,依著寨柳之言慢悠悠來至偏北一點的空曠之處,在地上大概搜視一番,未見異常,便說道:“妹子,哪有什麽水?”寨柳微微一怔道,自語道:“那就解釋不通了。”寨柳續道:“你再仔細瞧瞧。”
莫羅聽得,又在地上觀察起來,突然他發現有一灘小水汪,不禁生疑:“這他娘也算水,老子撒泡尿都比這多。”寨柳思了一會,面露喜色:“算得算得,應該就是那個方向。”
至此,眾人不再懷疑寨柳,紛紛跨過那個小水塘。
走出沒幾步,傳來異響,仔細甄別,那草叢裡依稀有東西在動。
豚,豚。”毛驤一個勁地叫道。
只見一隻腦後有一溜鬃毛,身體粗糙怕人,長嘴獠牙的野豬帶著一窩小豬崽子。
寨柳見得,喜笑顏開:“這就對了,野豬五行中屬水,沿著這走就對了。”她話畢,那小水汪頓時冒出汩汩山泉,甚是神奇,一乾人等不由得回首瞻望。
莫羅指著小豬崽子說道:“真肥呀,抓兩隻烤了如何?”
“不行,萬物皆有靈性,休要傷害這山中的生靈,它們這麽可愛,不許吃!”寨柳急言道。莫羅一臉失意,悻悻地點著頭。
越走前面的路越寬坦,這一路淨是光禿的山體,甚至連草木鳥獸都非常稀少。
目下出現一座隆起的土包,走得近去,這是一座孤墳,墳前立著一塊石碑,碑文刻著“葬龍塚”。
“好大的口氣,埋著龍呢!”毛驤不屑一顧地說道。
“真他娘的晦氣!碰上這麽個死人墓,難怪今日如此倒霉。”莫羅罵道。
李文忠笑道:“未必,有道是見棺發財,既是墳丘,裡面定少不了棺木,好兆!”那毛驤連忙附和道:“千歲說的極是!”莫羅瞪著眼,愕然道:“還有這個說法?”寨柳道:“中原是有這個傳言的。”
那莫羅聽得,面色轉悅,哼著小調:“那就看看咱能撞甚麽大運!”
卻見墳包處已無去路, 眾人都盯著寨柳,聽候她的裁斷。
寨柳仔細觀測墳塚的周邊,張口道來:“墓在五行裡屬於土,艮土和坤土位,坤土在西南,相反方向,主陰,艮土在東北,主陽,艮為山,兩座山阻塞前路,象徵停止不動,或是保守穩重,宜止不宜進。”
寨柳拿捏不穩,猶豫很久,不知抉擇,她犯難地望著李文忠:“兩個方向,不好說!”
李文忠至她身前,微笑著:“聽天由命,就這條路!”他說著朝東北向直視。
不由分說,李文忠領著人繼續前進。由於根本沒有路,李文忠折了一根木條,撐著身子沿著坎坷不平山體艱難蹣行。
走得渾身大汗,寨柳幾近力竭,卻仍在堅持,李文忠拽著她的手,越發覺得沉重,意識到她走不動了。
聽著錦衣衛們的怨聲載道,李文忠明白大夥的氣力都到了極限,於是下達命令:“兄弟們,在此稍作休息吧!”
此地位於山的鞍部,中間比較平緩的地方。
“快看,那是什麽?”寨柳突然發聲。眾人隨即朝她所示的方向望去,只見一座青瓦黃牆的寺廟映入眼簾。
錦衣衛們立時歡呼起來:“找到了!”
“看來咱蒙對了!”李文忠喜形於色。莫羅道:“折騰了一晌午了,總算快到頭了。”
寨柳笑道:“所謂望山跑死馬,看著近,估摸著沒兩個時辰上不去。”李文忠心中有了底,便不再擔憂,他頷首道:“只要路線是對的,慢慢走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