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館內,稀稀拉拉坐著幾桌酒客,李文忠注意到,這些人衣著華麗,多為綾羅綢緞。
那男子將三人帶至樓上的一間包廂,裡面的陳設非常奢華,所用桌椅均由紅木打造,那牆上懸著各式名家的字畫,窗花雕琢工藝非常精湛,顯得厚重典雅。
李文忠驚歎,這樣的規格即便放眼京城也是別具一格,想來招待的客人非富即貴。
凝視依娜,李文忠說道:“小妹,隱藏挺深呀,原來是個土財主。”
寨柳附上一言:“連我都沒想到二哥現在生意做這般大。”
依娜得意笑道:“是不是很意外?”
寨柳與李文忠連連點頭。
從依娜口中得知,迎接他們的男子名叫阮元春,是朝廷派往苗寨的教諭。
阮元春頗有才華,還是個舉人。在他的建議下果然開始經商,積累了大量財富。
苗人以前貧窮,靠天吃飯,日子過得清苦。自從阮元春來了之後,便與果然合計做起了買賣,將賺來的錢用於改善部族的生活。
在阮元春的操持下,果然的生意日益做大,不到三年光景,陸良城內三成的店鋪均為苗家字號。
苗人府庫充盈,阮元春在苗部的威望極高。
李文忠插上一語:“他終究是個教書先生,怎可放下職責弄這些旁門左道?”依娜聽得臉色轉而陰鬱,她拉著臉說道:“什麽叫旁門左道,飯都吃不飽,還認個屁的字。”
依娜又道:“你們這些高高在上的達官顯貴,怎能知世俗小民之疾苦。”她情緒有些激昂。
這一言像一把尖刀,深深刺痛李文忠的心口,他沒有言語,眼眶似乎閃著熒光。
曾幾何時,母親薨逝,他一路逃避戰亂,嘗盡人間冷暖,他比任何人都明白百姓疾苦。他深有體會,在山窮水盡之時,詩詞文賦確實不值一文,它換不來一口救命的口糧。
她的話不盡然是錯的!但荒廢學業固然也不妥。此時苗寨富余,更應讓苗人們得到良好的教化。
想到此,他歎了口氣,情緒低落。
見李文忠一臉黯然,依娜撫著他的後背,又說出一席讓他寬慰的話。
阮元春在苗寨有個得意門生,名叫榮生,他學問頗深,現頂替阮元春辦學。依娜還特地陳述了這榮生的樣貌,甚是俊秀了得,她說得津津樂道,饒有興趣。
李文忠聽得,似乎有些心中犯酸,他冷著臉:“那你為何不去找他,偏要來纏著我?”依娜有感李文忠起了醋意,笑顏逐開,在其耳邊輕聲道:“那種書呆子誰稀罕,我喜歡‘丘八’。”她說著掩唇大笑。
“好呀,你變著法罵我。”李文忠道。接著,寨柳亦是眉開眼笑。
這時,店小二,幾個苗族小夥接連送來飯菜。阮元春親自捧來一壇酒,他打開封蓋,隔著老遠便聞著濃烈的香氣。這味道頗為熟悉,李文忠忙問:“先生,這是什麽酒?”
阮元春笑著說:“苗疆特色,花蜜酒!”李文忠先是面上一頓,而後伸出杯子“快,我嘗嘗。”
阮元春為他緩緩斟滿。
李文忠吮了一口,閉著眼細細回味。他發覺,釀造技藝絲毫不比寨柳遜色,且有異曲同工之妙。他不禁張目發問:“這酒出自哪個高人之手?”
阮元春笑著剛欲開口,依娜搶過話頭:“木子璃妹妹!”
依娜說完,那阮元春點頭附承。李文忠輕輕晃著杯中之酒,臉上呈顯迷醉狀,他嗟歎:“她應是個心靈手巧之人。”阮元春接著他的話說道:“姑爺所言甚是,這姑娘不但精明能乾,且天姿國……”他話未道盡。
見李文忠聽得入神,依娜高聲打斷:“你與他說這麽多作甚。”她說著又衝著李文忠怒斥:“吃你的酒,提到漂亮姑娘你就來勁。”
聽她的訓責,李文忠反而哈哈一笑,心中歡悅,因為她發脾氣的樣子非但不令人討厭,卻是別有一番風韻。
“你還笑,你若不安分,我定取你性命。”她哼了一聲,面露凶相抓起一隻瓷碗狠狠地摔在地上,隨著一聲巨響碎片四濺。
“怎麽?謀殺親夫?”李文忠笑著說。
“哎呦,祖宗,您別鬧了,驚著鄰間貴客,可討不得好。”阮元春作了一個收聲手勢。
話音落,從隔壁傳來一個聲音:“誰家的潑婦,吵死了,吃個酒都不得安生。”這聲音為中原官話,隨之罵罵咧咧,越來越近,轉眼間已至門口。
阮元春立即迎了上去,賠著笑臉,不停鞠躬致歉:“大人,實在對不住,攪了您的雅興。”
偷眼看了那人,一身顯眼的飛魚服,李文忠頓時明白,這是錦衣衛!從官袍上看還是個正五品的千戶。他下意識地壓低了頭,眉頭緊擰,思索起來。
錦衣衛只聽命於皇帝陛下,他們在陸良城出現意欲何為?難道是因戰事?
“我的親娘,這兩小娘子生得這等好看。”這名錦衣衛朝門內瞧了一眼,大驚失色。
“老六,你他娘磨嘰什麽,趕快來吃酒。”這時,又至一名錦衣衛。這人四十歲左右,一臉煞氣。
是毛驤,錦衣衛指揮使。李文忠怕被認出,慌忙將一隻筷子扔於地上,自己則鑽進桌肚……
連錦衣衛最高統領都出動了,看來事態並不是那麽簡單。
這個名叫老六的錦衣衛指著依娜寨柳道:“都司大人,您瞧!”那毛驤亦是吃了一驚:“天下竟有這等尤物?”老六漸而發出陰笑:“要不叫這兩位小姐陪咱喝兩杯?”毛驤沒有回復,面露黠笑。
在毛驤的默許下,老六起了歹意,開始向姐妹倆迫近,依娜見得,用顫顫巍巍的語氣:“你要幹嘛?”
李文忠火冒三丈,拳頭緊握,整勢待出,正當一觸即發之時,阮元春攔在老六身前道:“大人,您不要胡來,我家二位小姐可是大有來頭。”
於是李文忠便按捺不動,靜觀其變。
那老六張目道:“你且說來聽聽,如何個靠山。”阮元春道:“這乃我苗族大土司果然的二位胞妹,求大人行個方便,不要為難!”
一旁站著尚在獰笑的毛驤聽得,不禁一怔,急喚老六停手。那老六不願罷手,在毛驤的咆哮下,才悻悻作罷。
這毛驤是個有見識的人,他明白這些朝廷恩封的土司雖官位不算高,但全都是地方上舉足輕重的厲害角色,開罪不起。
毛驤道:“老六,回去吃酒!”他說罷朝依娜寨柳行一揖轉身而去,那老六緊隨其後離去……
二人走後,李文忠起身默叨:“狗奴才,等我回京叫你們好看。”
因心中念事,這一餐酒,李文忠並不暢快。
晚上,李文忠欲回軍營過夜,為依娜所阻止。依娜道:“帳篷有啥好住的。”李文忠點點頭道:“那找家旅店,開兩間上房。”依娜神秘一笑:“這個我自有安排”
李文忠愕然。
依娜便讓阮元春去張羅住宿。那阮元春叫過一名店小二,朝其一番囑咐,具體說了什麽李文忠沒聽清,只見那小二一溜煙沒了影。
牽著姐妹倆的手,李文忠走在陸良夜市。
這裡充斥著煙火的氣息、食物的香和人潮湧動的樂趣。林林總總的小攤、各色各樣的話語。
在偏僻的南國,這樣的景象並不多見。而眼下,這種祥和與城外劍拔弩張的軍營形成巨大反差。
前方不遠處,簇擁著一群青年男女,從衣著辨別,多為少數民族之人。
走上前去,這是一個賣孔明燈的攤位。那攤主忙得不可開交,生意火爆。李文忠瞧見,但凡買了孔明燈的男女都會在攤販預置的一方桌台上提筆寫上自己與愛人的名字。
隨著一隻隻火焰衝上天去,繁繁點點,隨風飄蕩,忽高忽低,一閃一閃在夜空中格外耀眼,人們駐足仰望,不乏有雙手合十祈禱者,以寄托暖暖的愛意。
這是對愛情的祝福!
李文忠心動了,他挑了一隻最大的孔明燈,付了錢,便來至桌台前,將筆交於寨柳,她寫上了三人的名字。
找到一處遠離市集的空地,李文忠點燃孔明燈,緩緩升空。
望著自己親手放飛的孔明燈,他滿意地盯了良久,直到光芒完全消失在夜空中……
依娜領著李文忠來至東城,在一家店招為“苗人福”的客棧前立步。
眼前一座富麗堂皇的龐大院落,燈火通明。
“這也是你家的?”李文忠驚訝問道,依娜點頭應諾。
“小姐!房已為您備好,快請入內。”一個掌櫃前來相迎。
院中甬路相銜,左右一望,皆雪白粉牆,下面虎皮石,隨勢砌去。
掌櫃引著他們進入客房,這是最好的天字號房。房中陳設奢華,各式居品一應俱全。
依娜與寨柳同寢,李文忠則在鄰間落住。
奔波了一天,姐妹倆不久便相繼入睡。
李文忠躺在鋪上,翻看那本令他困惑的《詩集》。李文忠發覺,這上面的字跡均由手寫完成,應是竇貞本人親筆。而除了這些,再無可供參照的線索。
一樁又一樁的懸疑之事使李文忠全無睡意,他起身走出門外,在過道內踱步。
時至半夜,他看見過道盡頭一間客房亮著燈,他悄悄走近。裡面傳出令他熟悉的聲音,是毛驤!他們也入住這間客棧。
錦衣衛本就是特務機構,心思縝密,因擔心被察覺,李文忠輕輕蹲下身來,豎耳聆聽。
房內。毛驤與七八名千戶、校尉正在議事,他們圍案而坐。毛驤道:“皇上派我等前來暗查,此事千萬不能聲張,以免招致不必要的麻煩。”他說著拿出一張地圖鋪在桌上。
老六道:“大人,民間傳言真的可信?當真有這寶藏?”毛驤道:“傳言自然不足為信,可劉伯溫那老道也測出這寶藏真實存在。”老六道:“那劉老頭的話也不見得要多靠譜。”
毛驤笑道:“你小子孤陋寡聞,世人有句俗語叫‘三分天下諸葛亮,一統江山劉伯溫’,這老家夥能掐會算,比諸葛孔明還厲害。你看朝中,徐達大帥、湯和大帥、李文忠大都督哪個不是對他佩服得五體投地,就連皇上對他也是言聽計從。”老六皺著眉:“世上哪有這等神人?以訛傳訛而已,我見那劉老頭倒也沒什麽特別之處,整日唯唯諾諾,恭順得像個孫子。”他說著朝余者又道:“弟兄們,爾等說是不是?他要是真厲害怎會才得了個伯爵?”眾錦衣衛應和老六的話紛紛道:“是呀,都是外人吹出來的罷了。”
毛驤搖著頭,繼而正色道:“說你們井底之蛙一點沒錯,高人都是不露相的。當年我有幸跟隨皇上東征西討,親眼目睹那劉老頭的神奇,是我大明最倚重的軍師,實是運籌帷幄,決勝千裡。”
毛驤接著續道:“至於他隻封了個伯,這便也是他的高明之處。皇上把原本是要賜他公爵的,這老家夥連夜入宮請辭。”
一個錦衣衛道:“哪有放著高位不要,偏偏取個小爵?”毛驤小聲道:“這老頭的厲害就在於此,功高震主懂否?他摸準了皇上的脈門。”
毛驤指著地圖再道:“我等此次臨行前,劉老頭推了一卦,說寶藏就在這陸良境內。”
老六罵道:“這陸良城這麽大,到哪裡去找?這個死老頭真他娘害人。”毛驤道:“再大也得找,皇上將我這個錦衣衛指揮使都放出來了,你想想他有多看重這件事?”
老六歎了一聲:“我等命苦呀,落了個苦差事。”毛驤道:“你小子膚淺, 此事辦得好,龍顏大悅,賞你我一個爵位便可光宗耀祖。”
老六道:“爵位我倒不看重,能將今日那兩個苗族女子賞我當妻,我即死而無憾了。”
門外的李文忠聽得此話,肝火中燒,他強行壓下憤怒,心想:“你也配,老子的女人你也敢打主意,你活得不耐煩了。”他目中透著冷光。
毛驤笑道:“瞧你那沒出息的樣,還想那兩女的,辦好差事,我奏求皇上,賜你幾個美女。”
老六黯然道:“那些庸脂俗粉也配叫美人?跟她們比,簡直就是烏鴉鳳凰之別。”
提及美女,眾錦衣衛一陣騷動,有人戲謔地道:“六哥,什麽樣的姑娘能迷得你這般五迷三道?有那京城美仙院的姑娘美嗎?”
“滾!”老六面色生硬,咬牙攥拳道:“老子非要把她們弄到手。”
毛驤怒視一眼老六:“你小子膽大,老子佩服。你且趁早打消此念頭,那果然不好惹,一個莫羅已經讓朝廷愁得焦頭爛額,不要節外生事。”老六沮喪地點頭應諾。
毛驤收了地圖,朝眾錦衣衛道:“都各自回房歇息,明日去苗寨探探。”
“得令!”眾錦衣衛抱拳。
李文忠聞聲,趕緊遁去。
回到房內,李文忠仔細思量剛才所聽的一切,看來皇帝對寶藏勢在必得。
也好,索性讓這幫錦衣衛去折騰。這些人臭名昭著,如果沒點正事乾指不定又要滋出什麽禍端。自己也能落得個清淨,不用絞盡腦汁去尋找答案。
想到此,他將詩集扔作一旁,爬上了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