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娜與寨柳進到閨房,她的一席話為木子璃所聞,不待依娜發言,那木子璃張口道來:“你不用勸,我不會回心轉意。”依娜偷眼瞧了門外,見木老三走遠便關上門,小聲說道:“傻丫頭,我是來幫你的。”
這房中瞬間視線陰暗,窗子被木老三用木條封死,顯然是防著木子璃的逃脫。依娜點了一盞油燈,亮堂起來。
只見那木子璃,趴在梳妝台上哭泣,她盯著掌心一塊玉佩入神。這是榮生贈予的信物,是他身上最貴重的物件。
此時的她已消瘦得精神恍惚,秀發凌亂,面色蒼白如紙,但臉上的輪廓依舊秀美。
依娜與木子璃自小一起長大,感情深厚,見木子璃這般頹喪,她眼眶紅了。
“他自暴自棄,你也如此,怎麽得好?”依娜沮喪地自言道。“他怎麽了?”木子璃陡然起身拽著依娜的袖子急問。見她神色不安,一臉擔心,依娜歎道:“那個呆子,他還是會每天去那棵松樹旁。”木子璃聽得,潸然淚下。寨柳立即用手絹替她拭去眼淚。
“大仙女姐姐?”木子璃望著寨柳愕然道。
木子璃自小便喚作依娜為“小仙女姐姐”,所以,他見了寨柳不由得叫出了“大仙女姐姐”。
寨柳微作點頭。木子璃驚訝:“您真的好美!”寨柳微笑道:“你也很美!”
依娜取出那綹秀發交於木子璃:“這是他托我給你的。”木子璃接過後,捧於手心,注視著好久,她雙目低垂,淚眼婆娑。
他真的要放棄了嗎?他怎麽可以松手?
木子璃胸口頓生絞痛,眼前一黑,癱倒在地。依娜與寨柳急忙將她扶至床上躺下。寨柳抓過她的手腕,按測脈搏。
片刻,有了結論,這是急火攻心,氣血不暢引起的暈厥。寨柳將一隻香囊置於木子璃的鼻前,那木子璃便緩緩睜開了眼。
依娜舒了口氣:“你這個傻丫頭,何苦折磨自己!”木子璃情緒低落,哭著說道:“他不要我了!我送他的定情之物居然還了回來。”
“怎麽可能!他對你的心不會變的,只是他現在沒有任何辦法改變現況!”依娜歎道。
木子璃沉默了。是的,她說的沒錯!他一介窮苦書生,人微言輕,有心無力。
木子璃抓著依娜的手道:“姐姐,我該怎麽辦?”依娜目光篤定,語氣深沉說道:“我不會讓果然這個混蛋把你娶到手的。”
寨柳插上一言:“你不可以這樣說二哥。”依娜一臉不屑:“他就是個王八蛋,明知榮生哥與阿璃相愛甚深還接受木老三提出的親事,太缺德了!”
“阿姐,你且說說,他過份不?”依娜急得滿面紅暈。寨柳遲疑了一會,有了些許感同身受,她“嗯”了一聲:“我們一起想辦法!”
昨夜,依娜一宿未眠,翻來覆去,想出一個計劃。她打算在大婚當天,趁果然不備換掉木子璃,爾後送她與榮生一起逃出苗寨。
於是,她將此念頭詳細述了一遍。
寨柳皺著眉道:“換掉新娘,用誰換呢?”依娜神秘一笑:“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時已晌午,依娜姐妹倆與木子璃道別。
她們走後,木子璃躺著一會,始終心神不寧,她突然起身,閃過一個念頭。至梳妝台前,精心打扮一番,她美麗的容顏得以重新煥發。
她喚來父親,向其表示,聽了兩大聖女的一席教誨,自己想通了,願意嫁給果然。那木老三原本還有些猜疑,犯起嘀咕,當他於門縫瞧見木子璃出眾的姿容再現,頓時喜出望外。
他放出女兒,還了她的自由。
木子璃猶如換了個人似的,十分恬靜,不吵不鬧,木老三觀察良久,未見有何異樣,放下心來,得意地出了門……
榮生抱病,今日並未授課。依娜姐妹倆回寨堂時路過學堂,得知此事,急忙趕到榮生家中。
卻見那榮生,他面頰乾癟,唇白生裂,急促的呼吸時有時無,喉嚨發出咳嗽似的聲音。
“小妹,快找點水!”寨柳急口道。依娜聽得,在屋中搜尋很久,茶杯早已落滿灰塵。這屋子陳設簡單,一目了然,除了一方幾案和一個擺放雜亂無章的書櫃,再無旁物。
依娜跑到門外,恰巧遇著一個苗民,那苗民聽說先生病重不敢怠慢,疾步回家,取來一壺熱水。
寨柳強行將水灌入榮生的口中,他的面色逐漸好轉。
“小妹,看下米缸,給他熬點米粥。”寨柳吩咐道。那苗民馬上說道:“不必,我即回家去盛。”他說罷便匆忙離去,
榮生因愛生障,連日來不思茶食。久之,身子便垮了。過了一會,吃下苗民送來的稀粥,榮生有了些許神志,但依舊昏睡。
寨柳環視這間木屋,歎了口氣:“確是陋室!”爾後沉默良久。
依娜朝那名苗民說道:“這兩日就麻煩你代行看護,回頭我送點錢去你家。”那苗民說道:“聖女哪裡話,照應先生是應該的,豈有貪圖回報之理。”
寨柳明白,榮生得的是心病,非藥石之力可愈。她口中默念:“自古多情空余恨,此恨綿綿無絕期。”
黃昏,木子璃張羅了一桌酒菜。在苗寨,她的廚藝盛名遠赴,最擅長的便是釀酒,果然平日裡宴請貴客的酒筵都是由她一手操辦。
木老三攜夫人張氏入席。
木子璃的母親去世得早,張氏年方三十不到,顴骨高突,嘴薄口尖,乃是木老三續弦的二房,原本是陸良城一小商販之女,其人精於算計。
將木子璃嫁與果然正是源於她主意。那木老三耳根子軟,起初不太願意,畢竟果然已經娶有二房妻室,他不情願自己的女兒作第三房小妾,但經不住張氏喋喋不休的枕頭風。
張氏有著自己的盤算,傍上苗族土司王這樣的大樹,自然對木家好處頗多。
木子璃倒了兩杯酒,恭敬地遞於了父母,爾後自斟一碗。
木老三飲下一口酒,稱心地笑道:“我家閨女的花蜜酒著實苗鄉一絕。”木子璃道:“爹爹過獎了!”
一連吃下幾杯,木老三神色轉而悲愴起來,他歎道:“父親何嘗不想讓你自尋歡喜之人,可那個榮生窮得叮當響,你跟著他會吃苦頭。”那張氏聽得,一臉媚笑,附應道:“你父親都是為了你好,你嫁給大當家以後能吃香喝辣,生活安逸,有何不好?”
木子璃皮相微微點頭,實則心中咒罵張氏不得好死,她故作一笑:“二娘說的是!”張氏喜形於色又道:“他英勇無雙,自古美人配英雄,天作之合。”
木子璃心想:“若非你暗中挑唆,父親怎麽會一直阻擾我與榮生在一起?”
她沒再言語,只是不停應承著。
“這是我精心烹燴的五味羹,用五種不同的野菜熬製而成,味道極盡鮮美,你們且嘗嘗看。”木子璃指著桌案上的一道菜笑著說道。
木老三立即盛了一碗,三兩口便吃得乾乾淨淨,他大呼“可口!”那張氏見狀,亦如木老三一般,吃下一碗,大讚木子璃技藝非凡。
少傾,木老三便感有些頭暈目眩,他皺著眉自語道:“今個這酒的勁怎會如此之大?”他剛說完,那張氏也有著同樣的感覺,她輕輕按著額頭道:“我才吃了一杯,這頭為何如此疼?”
話間,二人齊看向木子璃,頓時恍然大悟。木老三厲聲道:“你是否在酒裡下了藥?”木子璃沉默不言,白皙的臉上愁眉雙鎖,一對眸子如冰球射出冷冷的光。那張氏指著她的面上罵道:‘你個小婊子,安的什麽心?’
此汙穢言語一出,木子璃氣得哆嗦,她索性承認是自己下了毒。想到張氏平日裡的刻薄,木子璃決定嚇唬她。
木子璃站起身來,在屋內來回踱步,陰著臉怒道:“你一會便會全身潰爛,死無全屍。”
那張氏大吃一驚,嚇得面如土色,連連求饒。木老三思量一會說道:“不對,酒你也喝了,你怎麽沒事?”木子璃掩唇而笑:“誰說酒裡有毒了?”
木老三頓時明白,著了這丫頭的道了,她向自己敬酒,為的就是使自己大意。他罵了一句“你個畜生”便一頭栽了下去,那張氏亦跟著癱軟在地。
木子璃深知父親的精明,怕被察覺,沒敢在酒裡下藥,於是選擇在“五味羹”裡摻了些曼陀羅粉。她精通醫道,調製些讓人暈睡的藥並不是什麽難事。
將父母一一挪至床上,木子璃累得氣喘籲籲。望著深睡的木老三,她又喜又怕,但想到馬上便能和自己心愛的情郎會面,臉上映現笑容。
她一路跑出門外,本想直接去榮生的木屋。至學堂路口她猶豫了,抬頭看了天時,這會他應該在那個地方。
她沒多想,一路往後山走去。
終是看見了那棵青松。暮色下,松木顯得孤零零,木子璃環顧四周,一股不詳預感湧上心頭。
他怎麽沒來?我們之間的默契就這樣蕩然無存?難道他真的要放棄了?木子璃心亂如麻,坐在那塊熟悉的石頭上,淚珠滾滾而下,哭化了臉上的妝。
走過悲傷,走過荒涼,卻走不到你和我的地久天長。
她的心口開始作痛,疼得幾乎喘不上氣,一頭跌倒在石頭前,臉龐貼在地面,任由淚水落在冰冷的土裡。
天漸漸黑了。
她蜷縮著身體,眼前盡是過去的美好回憶。
如果你不要我了,那我活著還有什麽意思?她緩緩起身,來至青松旁,伸手輕輕撫著樹乾。
她想象著這上面還殘留著他的氣息,仿佛他就在她身邊一樣……
這一刻,她有了輕生的念頭,本欲撞向樹身結果自己的性命,可還是遲疑了。
人死了還有知覺嗎?還能看到他嗎?我不就是為他而活?我若死了便再無機會和他在一起了。
想到此,木子璃歎了口氣。可我現在該怎麽辦?父親和二娘醒來定饒不了我。
“咦,前面樹旁好像站著個人!”一個渾厚的男人聲音說道,轉眼間,有四名漢子已至木子璃身前。
“你們是誰?”木子璃稍作後退,有些恐慌地說道。
“是個娘們!”一漢子舉著火把朝木子璃頭上照過“媽呀,六哥,這小妞生得跟仙女一般。”
這夥人正是錦衣衛,這個六哥便是老六。昨日毛驤拜見果然時,他們幾個趁機混進了苗寨,一直隱匿在後山。
老六露出獰笑:“老子走的什麽桃花運?那大小聖女弄不著也便罷了,沒想到給咱送這麽一個美人來。”他說著便朝木子璃逼近。
木子璃大感不妙,連忙呼救……
午後時刻,莫羅兄妹四人去了蚩尤廟祭祀。蚩尤為華夏三祖之一,每年的農歷十月第二個醜日為苗族祖先蚩尤的祭日,亦作“祭尤節”苗語叫“農尤”。今日,並不是傳統的大祭。因果然要娶親,臨時去朝拜一番,尋求祖宗保佑。
李文忠沒跟著一起去,留在寨堂品茶。許是飲水多了,李文忠腹中些許不適, 又感無趣,便出門找了個地兒小解,接著以閑步打發無聊時光。
不知不知,李文忠往後山方向而去。此時天色大黑,他心思著莫羅兄妹應該已然返回寨堂。所以,他欲往回走。
突然傳來一陣女子呼救聲,李文忠聞聲觀察,山那邊閃著火把的亮光。
那不是昨天榮生吹曲的地兒?
那呼救聲越發驚慌淒慘,李文忠來不及考量,疾步而去……
“住手!”李文忠喝斥道。由於天黑,李文忠隔著幾丈遠,錦衣衛們辯不得是誰,隻道是個年輕人。一錦衣衛道:“來了個不怕死的小子。”另一個錦衣衛又道:“小子,識相的趕緊滾,省得爺爺動手。”這口音使得李文忠恍然大悟,是毛鑲手下那個錦衣衛老六。
他歎了口氣!
這些敗類,身為官差卻乾盡傷天害理之事,朝廷的顏面被你們丟盡了!李文忠非常惱火,殺心猶起。權衡下,錦衣衛身負皇命,不能貿然下死手,到時勢必造成更大的禍端,朱元璋定會找苗部的麻煩。
況且,錦衣衛大多身手強健,自己則手無寸鐵,和他們糾纏久了怕是要吃虧。李文忠急中生智,想出一策。
他一面向著錦衣衛們慢慢靠近,一面笑著作揖道:“好漢們,我只是路過,不打擾你們的興致,這就離開。”
所謂伸手不打笑面人,老六這夥人失了警惕心。
待李文忠近得身,不等他們反應開來,拳腳相加而去,這冷不防的一陣暴打,錦衣衛們始料不及,刹時便慘叫連連,悉數倒下。起身後一溜煙盡數逃竄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