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 love the morning of my (我愛家鄉的清晨)”

　　這是《廬山戀》的第一句台詞，穿著白色襯衫的耿樺坐在樹林裡讀英文，僑居回國的周筠途徑廬山觀光，在林中巧遇了意氣風發的耿樺。

　　電影院坐滿了人，來觀影的大多是結伴同行的年輕男女。

　　林海升和沈心媛，坐在了觀眾席中間的好位置。

　　“我之前一直想來看這部電影，可惜沒時間。”

　　林海升壓低了聲音說話，與其他觀眾不同的是，他的目光雖然集中在放映銀幕上，心裡想的卻是這部劇的劇情構造、開幕技法;

　　以及80年代初期，風靡全國的電影風尚，與20幾年之後存在哪些差別。

　　“《廬山戀》上映的時候，我和一位女性朋友到電影院看過，她是上影廠的一位編劇，對於好的電影劇本很有興趣。”

　　電影劇本，這四個字倒是觸發了林海升的靈感。

　　可惜的是，八十年代我國電影事業尚處於萌發階段，電影編劇更多像是“電影界的小說編輯”，而非獨立撰寫劇本的創作人。

　　1980年7月的《廬山戀》之後，比較著名的電影大多由經典作品翻拍，例如《城南舊事》、《茶館》與《駱駝祥子》。

　　或者是本就十分經典的話劇，經修改登上大熒幕，最經典的便是《雷雨》。

　　在電影劇本上下功夫的念頭，宛如一道一閃即逝的光芒，瞬時湮沒於林海升的心頭。

　　銀幕裡的廬山下起了暴雨，在一座老建築裡避雨的女主角周筠，正從小包裡拿出一小隻便攜式化妝鏡整理儀容，而男主角耿樺，卻在這時正好跑入室內躲雨。

　　兩人不約而同的對視，有兩三秒的時間，耿樺轉身就走，周筠則拉住了他的手臂……

　　這時，電影院內的竊竊私語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陣充滿曖昧因素的寧靜。

　　林海升這才察覺到一點不對勁。

　　擱置在扶手上的掌背被人輕碰了兩下，他還沒來得及從銀幕上移去目光，於靜謐中聽見一聲輕語。

　　“八月份的時候，寧都巷發生了一件新聞，有一位年輕女同志遭遇了流氓的圍堵，所幸被一位路見不平的男同志解救了。”

　　“你聽說過這件事情嗎?”

　　電影裡的暴雨還在持續，周筠為擅自丟掉耿樺的香煙有些過意不去，對被淋濕的男同志說到:“我們交個朋友吧。”

　　耿樺垂下了眼睛，周筠也意識到了些什麽，咬著嘴唇轉過臉去。

　　林海升注視著電影裡的這一幕，輕輕動了動被觸碰過的手背:“我知道。”

　　“是你嗎?海升哥。”

　　他的指節彈動了一下，像是膝跳反應似的。

　　播放著《廬山戀》的電影院，滿含堅決與深究的口吻，即便反應再遲鈍，神經再怎麽大條，也很難不察覺出另一個人的用意。

　　沈心媛輕輕轉頭，借著電影銀幕的光芒，看向專注觀影的林海升。

　　三十歲的臉頰線條，不再稚嫩與柔和，經歷過歲月的沉澱而變得硬朗而堅毅，仿佛能給她足夠的、值得依靠的安全感。

　　又因膚色偏白，或他身上那一抹乾淨的書卷氣息，以致從外表打量起來並不顯老，也沒有年過而立之後的灰敗與油膩。

　　用風華正茂四個字形容他，實在最合適不過了。

　　對於沈心媛而言，等待回應的分秒都是煎熬的。

　　但她也不明白的是，明明非常有耐心的自己，也從老鄭主人口中早已得知了答案，為什麽會覺得眼下這麽難熬。

　　一秒、兩秒、三秒……沈心媛垂下眼簾，掰著手指頭，默默計算著時間的流逝。

　　“是我。”

　　她倏然抬起頭，林海升也正好轉過頭。

　　視線在靜謐的黑暗中對撞，沈心媛好像聽到自己心臟加速跳動的聲音。

　　“你什麽時候知道的?”

　　“那天小江同志在圖書館門口說這件事的時候，我就知道了。那你呢?你是什麽時候知道的?”

　　沈心媛迅速移開了目光，微泛臉紅地點了點頭:“是街道辦鄭主任告訴我的，只有我自己一個人知道。”

　　銀幕上的男女主人公開始接吻了，觀影席上響起成片的驚呼聲。

　　公然播放的吻戲，在此時顯然屬於超前藝術。

　　但驚呼過後，曖昧的氛圍卻更加濃烈了。

　　沈心媛的視線裡，坐在前方的一對男女同志相互靠在了一起，男同志展開臂膀，攬住了女同志細瘦的肩頭。

　　她心中一動，搭在扶手上的兩節手指一下一下地向右移動。

　　一厘米，又是一厘米。

　　她的指尖碰觸到了林海升寬大的手背，火熱的溫度讓她情不自禁地輕顫了一下。

　　林海升沒說話，她也沒說話。

　　沈心媛大膽起來，得寸進尺地前進，撫挨上他帶著薄繭的指頭。 www.uukanshu.net

　　“不喜歡看這部電影嗎?”

　　問話的是林海升，正在觀影的他，實則對手上的小動作一清二楚。

　　不知怎麽，他好像回到了高中早戀的那段時期，對愛情有著莫名的憧憬與向往。

　　“嗯……可能是，我有點想吃晚飯了。”沈心媛找了個略顯拙劣的街口。

　　她覺得此時的自己有點愚笨，好像話都不會說了。

　　倏然，她的指尖被握住了，溫熱的觸感包裹了兩支指節。

　　“那就去吃點東西。”

　　電影院外，天幕被大片的火燒雲染紅，無軌電車駛過馬路，發出“叮叮當當”的動聽音色。

　　林海升騎著自行車，行駛在林蔭垂密的街道上，沈心媛攏著雙腿，側坐在自行車後座。

　　“我月底要去文化宮學習，還不知道要多久，可能去不了圖書館了。”

　　沈心媛輕輕“嗯”了一聲。

　　“我女兒和小兒子都很喜歡吃大白兔奶糖，要去買一點嗎?”

　　沈心媛聽出了一點什麽，撫摸著熱意未消的側臉說道:“我很喜歡小孩子。”

　　林海升笑了一下，打著車鈴轉了一個彎:

　　“選擇一個人，或者談婚論嫁，一定需要經過長時間的相處，才能做出確切的抉擇。

　　我和前妻結婚的時候，感情也非常好，但是天長日久的磋磨，使得我和她最終選擇了分離，你明白我的意思嗎，小媛。”

　　沈心媛慢慢地攬住了林海升的腰身，輕輕地，把頭貼在他堅硬的後背上:

　　“我明白的，海升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