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7月份上映的《廬山戀》,不僅是一部風景抒情彩色故事片,更是影響深遠。
紅裙燙發白蝙衫,暗中牽手頓羞顏,成為了80年代青年們爭相模仿的戀愛情景。
看電影也成為了最時髦的相親方式。
編輯徐兆淮給林海升寄來複稿回信的當日,老鄭主任敲開了林海升的家門,把街道辦開設相親會的事情同林海升說了一遍。
“我說主任,這有點兒不合適吧?”
一聽是街道辦的相親會,林海升頓時有點兒社交恐懼症發作,背上好像開始出汗了。
“這有什麽!”老鄭主任極其不以為意:“這會上又不止你一個,咱們寧都巷的單身男青年有點兒多了,正好這回,咱們趁著初秋的好時節,辦個相親會熱鬧熱鬧,多喜慶啊!”
林海升出的汗更多了。
老鄭主任說著,稍稍壓低了聲音:“我跟你說啊,這相親會可是我特地為你小子牽的線,你想想,自從你離婚之後,咱們街道這片多少閑話,是不是?
而且你這年紀也大了,而立是什麽意思?成家立業才叫而立,往短了說,你這家裡每個女人,照顧兩個孩子也不方便呐?”
林海升還沒來得及反駁,老鄭主任接著說道:“我知道你小子臉皮薄,如今又有點名聲了,不好意思當著大夥的面,這不,特地給你安排了個小辦公室,沒別人打擾。”
林海升聽著老鄭主任連珠炮似的話茬,實在是沒好意思拒絕:“那我就走一趟……但咱事先可說好,我去是一碼事,成不成可就是另一碼事,您可不能強迫我處個對象啊!”
老鄭主任大笑起來:“瞧你這話說的!哪有相親逼著人處對象的!快,走走……”
寧都巷,街道辦辦公室。
出乎林海升意料的是,從相親角大廳到辦公室這一程,竟然早早滿座,有看對眼的年輕男女已然面對面坐著,一本正經的聊起天來。
男同志:“我今年剛進鋼鐵廠,高中畢業,父母是鋼鐵廠老員工了,爺爺是抗美援朝退下來的老兵……”
女同志:“我在一家貿易公司做會計,幾年前在食品廠裡……”
聲音漸漸遠去,又或被新的嘈雜聲掩蓋,林海升這才反應過來,自己把相親想的有點兒不堪了。
建國以後的相親觀念仍以樸素為主,普通人戶對於伴侶的要求大多是可靠、穩定,有一份長久的工作,最好出身也不錯,家庭成分沒有汙點。
不過,80年代較60、70年代更特別的一點是,熱愛文學,是相親處對象時的特別加分項。
林海升剛坐進一間小辦公室,屁股還沒坐熱,房門開了,迎面走進一位膀大腰圓的女同志。
他站了起身:“您是……?”
“這兒不是相親嘛?”
女同志一開口,非常地道的河南大碴子味迎面撲來:“俺聽說這兒象親不是?”
“是,這兒相親。”
“林海升就是你吧?嘿,長得楞白啊,比俺弟剛出生時溜圓的小屁股蛋兒都白!”
林海升:“……”
“俺聽說,你還是位作家哩?俺告訴你哈,娶媳婦兒啥都不中,最中的就是好生養,能生娃,俺娘可說了,俺這可是旺夫命!又能旺兒女,好生養,可是百裡挑一!”
林海升:“……”
不知過了多久,林海升終於送走了這位舌燦蓮花的熱情女同志。
“咚咚”。
房門響了,新進來的這位女同志高高瘦瘦的,看模樣像是本地人。
林海升總算松了口氣。
“你好,我是林海升。”
這回他主動站了起來,準備同對方握手。
“你、你就是林海升?”
女同志雙手掐在一起,隱隱有點激動。
林海升心頭閃過不好的預感:“對,我是林海升。”
“你就是寫《急診故事》的作者,對吧?”
“對,是我。”
女同志大步流星地衝了過來,熱情地抱住了林海升,緊接著激動地握住了林海升的右手:
“海生!我太喜歡你的《急診故事》了!你不知道我給編輯部寫了多少信,今天終於見到真人了!!”
林海升被這一套組合拳打的暈頭轉向,被迫熱情地握手了約五分鍾之後,終於安撫住了女同志的情緒。
“你先坐,喝口水。”
女同志對林海升的興致顯然高過了喝水:“海生哥!你能給我簽個名嗎?我實在太喜歡你寫的東西了。”
“好好,我簽。”
辦公室外,過於激動的女同志沒來得及關門,老鄭書記和另一個街道辦同事目睹了整幅情景,不由嘖嘖稱奇:
“要不說搞文藝創作的,在處對象方面是高手呢,我原以為海升是個動輒和女同志說話都會臉紅的主, www.uukanshu.net沒想到這不出兩分鍾,又是擁抱又是握手的。”
另一位也附和道:“老鄭,這你就不懂了,有的人看起來一聲不吭,說話像是沒個主意,實則私底下那可是了不得。
海升好歹也是結過婚的人,拿下這些小姑娘還不是手到擒來?”
老鄭主任深以為然,並貼心地給辦公室關上了門,臨關門前,還給房間裡正給女同志拿紙擦鼻涕眼淚的林海升使了個眼色。
這場猝不及防的書友見面會,歷時近一個小時終於結束了。
林海升像從前線火拚兩場了回來,汗流浹背地坐回了位置。
“咚咚咚”。
林海升後頸肉一緊,仿佛被命運捏住了喉嚨。
沒事,再堅持一會兒,令人煎熬的相親大會就結束了。
他轉身去拿熱水瓶,給搪瓷杯裡倒水。
“請進。”
輕盈的腳步聲傳進了林海升的耳朵。
沒聲音了,沒有問好,也沒有什麽寒暄的聲音。
他覺得有些奇怪,把手裡的熱水瓶放下,轉身回看。
一張熟悉的面容映入他的眼簾。
“你怎麽……”
沈心媛一手撐著側頰,嘴唇抿著笑意,手指一下一下地敲著臉蛋:“我沒記錯的話,今天好像是周末噢。”
林海升恍然大悟,有點尷尬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抱歉……我忘了。”
沈心媛佯裝嗔怒地瞪了一眼林海升:“我們去看電影吧?”
林海升自知理虧,因此沒有反駁:“看什麽?”
“看——《廬山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