莽莽山林,蜿蜒長道,
百余紅衣人馬轟鳴奔行、旌旗飄揚,
長槍甲胄不時反射雲間日光。
隊伍中部幾輛華貴馬車最前面,
兩位紅袍繡有精致火焰暗紋的年輕美人並肩騎行。
十六歲的明舒撐了個懶腰道:
“東北方的大片黑雲快吹來了,若雨大扎營,下棋可好?白鷺山茶還有嗎?”
雙眼綁著一圈提花黑絲綢、二十四歲的李禎沒有轉頭,
“還有一包,進城要多買些,景湖翁也很鍾意。”
明舒瞥了眼後面第二輛馬車,
故意抖手假裝喝茶,“他興許正喝著。”
李禎嘴角微揚,“我猜是飲酒。”
“我去瞧瞧,他若飲茶,你讓我三子。”明舒邊說邊勒馬靠邊,生怕李禎拒絕。
李禎才不會拒絕,
她一直掌控棋局勝負,逗明舒比下棋更有趣。
這時,前方一哨騎來報,
說一裡外有一大樹倒地攔路,但附近並無人影。
她詢問左右,
自己也將他人無法察覺的微小靈氣,散布至極限的方圓二十米,
都沒發現異常。
她推測是山賊截道,看清他們軍容後,已落荒而逃。
但謹慎起見,還是命隊伍停下警戒,哨探入林一裡。
身後旗手隨即揮旗傳令。
明舒剛和第二輛馬車裡拿著酒壺的白胡子老頭串通好,
見隊伍停下,再觀旗語,
一臉興奮地夾馬便走,“我去前面看看!”
本來懶得動的老頭無奈探出車窗,“等等!同去、同去!”
後面另一馬車內,
同穿火紋紅袍的短須中年郝正卿聽到車夫通報,眼放精光,
低聲吩咐左右美婢待在車中,不準探頭張望。
掀開門簾見周圍騎士噤聲戒備左右密林,哈哈大笑:
“青鸞君何須如此?難道天下還有人敢冒犯我等不成?”
騎士們深以為然,與有榮焉。
李禎裝作沒聽見,很快脫離大隊往攔路大樹奔去。
郝正卿雙眼微眯,
從車轅輕巧跳上旁邊騎士牽著的空馬,
瞥了眼掛在鞍上的黑鞘金裝火紋長劍,
輕夾馬腹,朝前面準備離開的一老一少喊道:
“聖女、景湖翁!我等當坐鎮中軍,都往前湊成何體統?”
明舒掃興停止已經不見李禎蹤影的觀望,
向剛爬上馬背的景湖翁抱怨,“都怨你磨磨蹭蹭的。”
本就有心等郝正卿勸阻的景湖翁立刻轉移矛盾,“唉,文傑也忒古板了!”
明舒哼了一聲,板起小臉。
景湖翁見狀,待郝正卿來到身側相互行禮後,呵呵笑道:
“文傑剛才還笑青鸞君小題大做,此刻喚住聖女和我,便不是小題大做了?”
郝正卿見景湖翁身後的青澀少女一副看他好戲的神情,
心下不屑,面上恭敬,
“不敢,在下從未說‘青鸞君小題大做’,
只是感慨本教早與正教並列天下;
兒郎們又是當世精兵;
青鸞君更是返虛境強者。
實在犯不著如此小心翼翼。
若一見風吹草動便停止不前,恐怕耽誤行程,耗損兒郎銳氣。
青鸞君畢竟年輕,初領精悍聖炎衛,難免無措。
教主此番使你我隨行,正因你我數赴雍都,處置合宜、經驗豐富,
我等遇事自當直言不諱,方不負教主所托。”
明舒隻覺一口氣悶在胸口,
郝正卿這一路上,逮著機會就對李禎陰陽怪氣。
除了不服李禎搶他使團一把手的位子,
更覺得被小十幾歲的女人指揮,太傷自尊。
盡管李禎修為高他一境,隨便吊打他;
盡管使團其他男人都已經接受李禎領導。
只有他一意孤行、剛愎自用,
更可氣的是,此人言行滴水不漏,
導致明舒想幫李禎出氣,都找不到機會。
景湖翁則微微一愣,
沒想到郝正卿會陰陽他偷懶不管事,
雖然這是事實,
但郝正卿要真如此上報,他可能會挨教主批。
不過,他可不是明舒這種嫩丫頭,老神在在地輕撫長須道:
“教主令青鸞君為此行之主,自有深意,
且青鸞君一路上並無差池,
若你我事事深究,反倒讓人覺得倚老賣老,甚至有不滿教主之嫌。”
妙呀!明舒眼睛一亮,以前怎麽沒想到用這老滑頭對付郝煩人呢?
郝正卿臉色微變,後悔扯上這老東西,正要開口解釋,
遠遠響起一道驚呼:“有埋伏——”
是下馬入林一兩百米的幾個哨探之一,
剛看清遠處草木後蹲伏著大群人影發出示警,
就被數箭射倒。
正在“看”手下合力撬樹的李禎聽到示警,剛轉過去,
兩側密林又傳來幾聲慘叫和大規模枝葉碰撞的劈裡啪啦聲。
這響動或有幾百上千人,而且正朝後方移動,
目標顯然是一裡外的使團大隊。
林中賊寇若非這地形和人數絕對佔優,
哪敢對百余騎兵動手?
但他們居然不識聖炎旗?
要麽是新教在大周的影響還不夠;
要麽就是正教暗中指使,借使團狼狽,打擊新教。
無論如何,此役都要打得漂亮!
而哨探接連遇害,
表明賊寇於林中布下諸多陷阱,或射手頗多。
於是她調轉馬頭道:“回大隊,傳令全軍圓陣禦敵!”
離她五六百米的景湖翁在明舒、郝正卿驚訝傾聽林中逼近的大范圍聲響時,
與她不分先後發出同樣的命令。
前後的聖炎衛們迅速而有序的向中間這幾輛馬車靠攏。
郝正卿回過神來,拔劍從馬背上站起怒吼:
“新教聖女在此——
林中宵小焉敢來犯?
兒郎們,隨我入林殺賊——”
景湖翁臉色一變,
聖炎衛停止靠攏,紛紛轉向兩側密林,整隊準備衝鋒。
“殺賊!”明舒也上頭拔出鞍上長劍。
雖說賊寇再多,也不足為懼,
但聖炎衛若以這單薄長蛇陣入林,
極易被衝散分割,白白折損。
他顧不上得罪衝動的同僚,連忙朝前後呼喊:
“青鸞君有令——圓陣禦敵!圓陣禦敵!”
郝正卿狠狠瞪了他一眼,忍住沒作聲。
青鸞君畢竟是此行主官,
而且從前面接力傳來的旗語也是這個意思。
聖炎衛們猶豫片刻,
又繼續將馬匹置於幾輛靠攏的馬車前後,
組成以道路為縱軸、多數人位於兩側林中的橢圓陣型。
但狹長地形大大限制了結陣速度,
無數埋伏林間、持弓弩的黃衣士兵最近已奔至橢圓陣橫軸三四十米外。
本以為敵人是賊寇的聖炎衛們難以置信——
聖子聖女百年前便往大周都城布道,
乃大周朝廷最尊貴的客人之一,
為什麽大周軍隊會埋伏他們?
然而表明身份後,
對面回應的,
只有數百弓弦奏響和漫天箭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