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陰冷的氣息撲面而來,仿佛有無數眼睛在暗中窺視著幸存者。
樓梯間的燈光忽明忽暗,不時傳來吱吱作響的電流聲,讓人不寒而栗。四周的牆壁上,塗鴉和模糊的指紋交織在一起,訴說著這裡曾經的混亂。
米雁蹲在房間門口。
她手中舉著一把弓弩,緊貼著牆,大氣也不敢出。
半空中,還在不斷地刷新評論。
【主播在幹什麽?】
【附近不是沒人嗎?幹嘛不衝出去!】
【這麽苟必死,馬上就沒箭了!】
【好無聊呀,我切視角了】
煩死了!閉嘴閉嘴閉嘴!
米雁顫抖著手關掉評論。
再過一分鍾,不,55秒,走廊盡頭會刷新一個骸骨精英。30米距離,骸骨精英需要半分鍾跑過來,足夠射出三隻箭。
要是都射中了頭部,就能在殘血之前擊斃那玩意兒。
米雁在腦袋裡演算了又一遍,額角上逐漸沁出汗珠。
必須衝出去,正面對敵。
之前有幾次都是退回了房間深處,結果被骸骨精英和房間裡刷新的喪屍兩面夾擊了。
30、29、28......
20、19、18......
米雁突然聽見隔壁樓梯間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似乎有人正在樓梯上奔跑。跑到某處,那人停頓了兩秒,緊接著又在地板上飛奔起來,離她越來越遠。
奇怪,之前沒遇到過這樣的情況。
她警覺地瞥了一眼天花板。
三層和四層應該只有她一個人,從未有過例外。
難道是刷了新的怪物?
不對,現在不是擔心這些的時候!
米雁不自覺地抬起肩膀,緊緊繃住頸部肌肉,想用這種方式集中注意力。
10、9、8......
7、6、5......
4、3、2......
1!
米雁奪門而出,毫不猶豫地向右邊發出了一支弓箭,緊接著再次拉弦、放箭、瞄準、松手。
弓弦回彈,箭矢破空而出!
箭矢飛出不到一秒,她好像聽見從走廊盡頭傳來了一聲悶響,伴隨著屬於人類的、痛苦的聲音。
但她現在無暇他顧!
兩步跨進樓梯間,上樓梯,轉身,扔出啤酒瓶,蹲下,對準渾身是酒的喪屍射出最後一支爆炸箭矢——
“嗖——”
“呼啦——”
物資從燃燒著的喪屍頭頂跳出來,叮鈴咣啷落了一地。
米雁幽怨地望著被火苗吞沒的箭矢,反手摸了摸空空如也的箭袋,長長地歎了口氣。
房間已經被點燃。熊熊燃燒的烈火甚至封住了樓梯間的大門,連帶著新掉落的物資燒了個乾乾淨淨。
她轉身就往四樓跑。
按照一層一個怪物的刷新密度,這一層不太可能再出現怪物了。一樓和二樓的怪物也不會主動追擊沒有出現的獵物。
果真,四樓空蕩蕩的。
米雁飛快地跑到了另一個盡頭處的樓梯間裡,順著樓梯跑了下去。
突然,她看見在一堆物資中間,一個渾身是血的年輕男生倒在地上。
他痛苦地呻吟著、抽搐著、爬行著,似乎正努力地轉身。
人?喪屍?
電光石火之間,米雁下意識地反手去抽箭。
摸了個空。
該死!箭矢沒了!
想也沒想,她轉頭就回四樓。
“喂!別跑,趕緊救我!”
米雁很久沒聽到屬於人類的聲音了。
她愣了一下,停住腳步,轉過腦袋。三秒內,她的腦子將所有模擬人聲的怪物都過了一遍,並不記得這棟樓會刷新類似“怪物”。
“喂!救我!”
還真是人!
米雁趕緊跑下去,抓起急救包摁在他身上。
急救包很快溶解進男生的身體。
“咳、咳咳咳......”
男生吐出一口血。
“米雁你真苟啊!我剛放倒骸骨精英,你就給我來了一箭,還正中心臟!要不是我之前撿到了自救包,現在已經死翹翹了......唉,不過這箭法還是很準的!”
“黎明?”
米雁愣了一下。
“你還沒死呀!”
黎明僵硬地抽了抽嘴角。
“什麽話......虧我幫你搞定了骸骨精英,上次我還幫你擋過剔骨者!”
“謝......謝謝,”米雁非常抱歉,態度極好地將他扶起來:“你怎麽會在這裡?”
“來找你。”
“找我?”
米雁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之前在這棟樓裡的時候,怎麽從沒人來找她?再說了,黎明怎麽知道自己就在這棟樓裡?
黎明伸出手,在耳朵上輕輕地點了兩下。
她會意,也按掉了隱形耳麥。
這樣一來,直播間的人就聽不到他們說話的聲音了。
“我看見了你的屍體......別發呆,趕緊撿物資,一邊撿物資一邊聽我說......”
米雁忙俯下身,在骸骨精英掉落的物資裡頭挑挑揀揀。
嗯,有十支箭矢。
一個繃帶。
一瓶增速劑。
一把斧頭。
一個鯡魚罐頭......嘔——
“長話短說,我相信你也發現了一件事:遊戲裡可以復活了......好了別裝傻,要是你沒復活,怎麽知道這裡會同時刷骸骨精英和喪屍?明明是因為你復活前就在這裡打骸骨精英和喪屍,被喪屍砍了,對不對?”
米雁忍不住多看了黎明兩眼。
的確是她之前的經歷。只不過不是這一次復活,而是上上次復活。
“你怎麽知道?”
“我看到殘肢了。上頭掛著你之前帶過的手鏈,眼熟。那一瞬間我知道我完了,結果就真被喪屍從後面乾掉了。”
主播的遺骸在十分鍾之內不會消失,也算是遊戲的一點惡趣味。有遺骸出現,證明這裡剛剛發生過一場屠殺,也證明怪物還在附近遊蕩,隨時會再次出現。
黎明懊惱地抓了一把頭髮。
米雁問:“然後就復活了?”
“復活了。麻煩的是不是原時原地復活,而是復活在十分鍾前的時間地點,害的我用了好兩次增速劑才趕過來。”
米雁暗道奇怪。
黎明為什麽非得來找她呢?
“為什麽找你?說實在的,這城市太大,人少怪多,我也是第一次碰到能認得出來的殘肢。”
米雁:“......”
合著還得感謝遊戲的惡趣味。
“撿完物資了嗎?走吧!馬上黑夜來了,得往安全區屋跑。”
安全屋離這棟房子有三公裡。這附近暫時沒有可用的交通工具,得靠自己的雙腿跑過去。再加上傍晚怪物更新加快,路上很可能遇見意想不到的阻礙。
米雁立即將弓弩往背包裡一塞,換了一把斧頭,提在手上。
一樓二樓刷新的都是喪屍。這種怪物不值得花一根箭矢。要不是方才沒有近戰工具,她可不願意浪費格外珍貴的爆裂箭矢。
因為記得喪屍刷新點,米雁和黎明直奔主題,砍瓜似地解決了二樓喪屍。
一樓如法炮製。
不過,窗外的遊蕩喪屍就沒那麽好對付了。它們的皮膚呈現出青灰色,眼眶深陷,露出腐爛的眼球,嘴角掛著粘稠的唾液,讓空氣中彌漫起腐臭味和死亡的氣息;它們甩手就往玻璃上拍。
玻璃被拍的嗚咽起來,似乎下一秒就要被震碎。
雖然遊蕩喪屍比喪屍攻擊力弱,但因為數量龐大,所以非常不好對付。
米雁當機立斷。
“上四樓,跳屋頂!”
四樓樓梯間,一扇窗戶正對隔壁平房屋頂。
她估計了一下距離。
平房有兩層,從這裡跳過去,大概有0.3秒的下落時間。
想了想,她反身抓住了上窗框。
“喂,你幹什麽?”
“到樓頂上去。”
“這裡跳就夠了!”
“不夠。”米雁斬釘截鐵。
在沒有任何安全措施下徒手攀爬是一件恐怖的事情,特別當握點和落腳點只是水泥牆上風吹日曬出的縫隙時。她一點也不敢低頭,渾身肌肉緊繃,呼吸都帶著一絲顫抖。
“我靠,那裡是不是要刷怪!”
黎明驚慌失措的怒罵聲從窗口追上來。
“是。”
米雁看也不看,邊爬邊道:“你等著,我把它乾掉。”
如果她的記憶沒出現錯誤,那個房頂刷新的怪物是剔骨者。它們的手中會提著巨大的剔骨刀,攻擊范圍以自身為中心展開,半徑兩米。
如果從窗口跳出去,會非常“碰巧”地落在刷怪點附近,恰好能與剔骨刀來一個親密接觸。
不過,如果是從房頂上跳下去,就可以恰好落在怪物頭頂正上方上,一腳踩下去。
這一點點差距,雖不多,卻生死攸關。
嗯,直播間的觀眾會喜歡這種命運的微妙偏差,肯定有給更多打賞。
一團黑影悄然在隔壁屋頂上形成。
米雁彎下腰,做了一個起跑的姿勢。
她捏緊了拳頭,咽了口唾沫,往後退了好幾步,猛地飛奔向前,在即將跑出屋頂的那一瞬間猛地將斧頭揚起,一腳狠狠蹬上瓦片,反作用力讓她宛如在空中飛行一般。
與此同時,在脫離支撐物的瞬間,重力給脖子戴上了重重的枷鎖,讓她喘不過氣來。心臟也在胸腔中砰砰直跳——眼前逐漸成型的剔骨者身形龐大,肌肉如同山嶽般堅硬,皮膚呈現出深褐色,上面布滿了錯綜複雜的紋路,看著極其駭人。
它的雙眼閃爍著赤紅的光芒,仿佛是兩團燃燒的火焰,透露出殘忍而冷酷的氣息。手中的剔骨刀寒光閃爍,仿佛下一秒,那把剔骨刀就會落在米雁的腦袋上。
她腦子裡一片空白......
不可以空白!
0.3秒,她下意識地揮動斧頭,當空劈下。
“哢擦!”
剔骨者終被他人剔了骨。
米雁踩著滿地物資落下,腿一軟,跪倒在地。
腦袋是剔骨者最脆弱的地方。和人類堅硬無比的頭骨不同,剔骨者的頭骨異常脆弱,甚至只需要一擊就可以將它劈開,所以在攻擊剔骨者的時候,人們往往會選擇從頭部開始攻擊。
但是剔骨者身形龐大,高達兩米,一般人根本攻擊不到它的腦袋,只有站在更高處才可能一擊致命。
富貴險中求,此話當真!
米雁剛要叫黎明,一轉頭,就看見在那房子三樓的樓梯間,一個七歪八扭的影子正在成型。
啊啊啊該死!
又又又刷怪了!
這裡怎麽會刷怪,之前一點沒注意到呀!
刷怪雖然場面驚人,但整個過程卻是無聲無息的。顯然,黎明並沒有發現三樓樓梯間刷新了一個黑乎乎的喪屍。
米雁架好弓弩,瞄準正在上樓的喪屍,大叫道:“快跳!”
黎明卻恍若未聞。
“黎明,黎明!唉——”
這家夥怎麽一動不動呢?
“喂!黎明!”
米雁手中的箭矢立時脫離弓弦,刺啦一聲,直刺喪屍殘缺不全的頭顱。
黎明如大夢初醒,霍然從窗戶中往外一翻。
他剛離開窗框,一個僵硬的身影瞬間飆到窗前。
木頭人!
它木質的表面凹凸不平,許多部分已經腐爛,露出了內部複雜的機械結構。鏈條蠕動、齒輪扭曲,宛如怪物的內髒。
木頭人鍥而不舍地盯著黎明,張開的大嘴內,粉碎機的齒輪正不停地運轉。
怪不得黎明僵在原地。
木頭人這種怪物,單出沒問題,只要一動不動就好。麻煩的是剛才那種情況,正在跟木頭人對峙能,突然刷出了另外一個怪物。
水逆。
太水逆了。
“謝!”
黎明隻來得及道一聲謝,便低下頭撿物資。
米雁已經撿了半個蘋果、一個發霉的麵包和兩瓶解毒劑到背包裡,又撿了一大把箭矢,齊齊地插進箭袋中。
收起弓弩,她換了近戰用的斧頭,吭哧吭哧地往前跑去,跳下樓頂。
黎明很快跟上。
在這裡花了太多時間,太陽又西沉了一點。
不過這一路上安全多了。因為沒有在某處過多停留,並未吸引大量的遊蕩喪屍圍攻;偶有一兩個,也被兩人幾斧頭打倒,然後繼續向安全屋跑去。
安全屋是一棟紅色的矮房子,宛如一顆鮮豔熱烈的紅寶石鑲嵌在灰色的鋼筋水泥森林之中,頗為引人注目。房子雖矮小,卻給人一種溫馨而舒適的感覺。
余暉撒在安全屋前的草坪上,給予兩人最後一點虛假的溫度。
米雁終於打開了直播界面。
果然,剛才的操作足夠吸睛,觀眾們刷了不少打賞,加上之前和黎明一起搞定骸骨精英的烏龍,現在還剩下4821金幣。
這不算少了。
但是——
“請付費。當前房費5000金幣。”
冰冷的電子聲將米雁阻隔在門外。
米雁望著越來越暗的天色。在一片昏暗中,撕心裂肺的叫聲傳來,分不出是人的尖叫還是怪物的嘶吼。透過破碎的玻璃窗,隱約可以看見越來越多怪物正在成型。
“米雁,你金幣不夠?”
米雁從背包裡掏出一瓶解毒劑,在黎明面前晃了晃。
“兩百金幣。”
黎明:“......”
解毒劑是在米雁揍完剔骨者之後掉落的,分明掉落了兩瓶。他當時想分一瓶來著,結果米雁在眾目睽睽......呸,在他的灼灼目光之中堅定地拿走了兩瓶解毒劑。
原來是在這裡等著!
米雁晃了晃解毒劑。
“你要嗎?”
“要!”
在各種藥劑中,解毒劑是非常必要的藥品。遊戲裡掉落的食物要麽發霉、要麽有毒、要麽髒兮兮的,要是不喝解毒劑,第二天一準生病。
黎明打開面板支付,順口問道:“你怎麽連五千金幣都拿不出來?殺死怪物和直播打賞不是都有金幣嗎?”
米雁關好門,舉起手腕。
手腕上,一條細細的鏈子在黎明面前晃了一下。
是普通的金屬手鏈,上頭吊著一個黑色的小人形狀掛飾。
這條手鏈和黎明之前看到的、掛在殘肢上的手鏈一摸一樣。乍一看見,他不由得瞪大眼睛,嘴巴微微張開。
“這個、這個是你之前戴的那條?”
米雁搖了搖頭。
“復活的代價是失去所有物品,隻保留一項默認武器。”
“那這個......”
“新買的。買順手了,忘記留房費。”
“......”
米雁說著,坐在紅色的單人沙發上。她在背包裡撈了兩下,撈出一個鯡魚罐頭。一股類似於腐爛變質的酸臭味撲面而來,熏得她眼睛都紅了。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
她趕緊將鯡魚罐頭塞回去,撈出發霉的麵包來。
麵包又髒又硬,點綴著綠色的霉菌,看著就沒有食欲。咬一口,酸裡頭帶點兒泥土的味道。
米雁餓得肚子咕咕叫,梗著脖子吞下去,又吃掉了那半個滿是不明生物牙印的蘋果,最後灌了一瓶解毒劑。她再一次拿出鯡魚罐頭,眼淚立即流了下來。沒辦法,她將罐頭放回了包裡。
黎明坐在側面的大沙發上,嘎吱嘎吱啃了一頓,最後也拿出解毒劑灌了下去。
“酒”足飯飽,隨著暗月高懸,安全屋也徹底沉入夜色中。
他們沒有撿到遮光布,如果在安全屋裡開燈,燈光勢必會將周圍的怪物吸引過來,到那時,安全屋將徒有虛名。
米雁靠觸覺檢查了自己的背包和武器,然後摸了摸手腕上的鏈子。
“明天去哪裡?”
黎明道:“沒計劃。你想去哪?”
“我想去別的城市。或者去東邊的高新區也可以。”
米雁在空中劃出一張地圖。目前離她們最近的大城市是C城。
“高新區?別去了,我從那裡來的,一路上就沒碰到一個活人,全是遊蕩喪屍。”
“哦。”
米雁回答得很簡短。過了幾秒,黎明在黑暗中聽見了輕緩的、平穩的呼吸聲。
“米雁?”
無人回答。
黎明調整了一下頭部的位置,找到最舒適的休息姿勢。他的眼睛逐漸閉上,渾身肌肉逐漸放松,呼吸趨於平穩。
暗月西沉,混沌交替。不知天明往何處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