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至此結束，聽著“紅狐”二字，燕雪總能想到南歌。不過散元散從不失手，南歌非死即殘，或許也是自己敏感了。

　　船緩緩行駛，看似在漫無目的地漂泊，實際上燕雪總會在關鍵時候改變船行駛的方向。

　　那日，沈鶴眠看著燕雪施法的樣子，暗暗感歎道。

　　——放眼這四界中，神族真不愧為最強一界。

　　古往今來人族有多少先輩試圖橫渡無盡之海，都以失敗告終，凡人對無盡之海的探索度可謂是“0”。

　　可眼前的神族，不僅可以在詭譎雲湧的海面迷霧中找尋方向，還可以精準辨別通往靈族的路。

　　——神族的力量，當真強悍。

　　隨著船緩緩前行，白色的迷霧中逐漸夾雜了些粉色迷霧，顧雲蘅率先察覺到不對勁，翻身跳到了沈鶴眠的肩頭。

　　顧雲蘅目視前方，一副凶狠模樣。見黑貓一反常態，沈鶴眠也警覺起來。

　　燕雪與沈鶴眠一同望向飄來粉色煙霧的前路，只見眼前的白色迷霧慢慢被粉色迷霧代替。

　　慢慢的，粉色迷霧向紅色轉變。

　　不過一會兒，兩人一貓的眼前與周圍全都充斥著紅色迷霧，船似是行駛在血泊中一般。

　　迷霧詭異，不需要任何人說，在場的兩人一貓都自覺的屏住呼吸。

　　燕雪與顧雲蘅還好說，神族呼不呼吸都不影響生存。倒是沈鶴眠，且不說迷霧對手無縛雞之力的人族是否有害，單憑長時間屏氣這點，沈鶴眠便堅持不了多久。

　　正當燕雪將結陣召喚淨化之神南宮若華前來相助時，船兩側的水面忽然泛起漣漪。

　　海面無風，而漣漪愈來愈大。起先燕雪以為是靈族之妖作祟，警惕地護著沈鶴眠後撤，直到透過水面隱約可見鮫人魚尾時，燕雪才安心了幾分，將護著沈鶴眠的手放下，但屏息依舊不敢停止半刻。

　　就在燕雪放手的一瞬間，無數水柱衝天而起，水柱圍繞著燕雪所在的船隻，卻無半點水花濺落到船上。

　　各個水柱中都隱約可見人身鮫尾的女子，她們尾巴顏色各異，在船隻最前方的，是一個銀尾鮫人。

　　隨著鮫人們做出結印手勢，周圍的迷霧也逐漸消散。

　　在得到燕雪的示意後，沈鶴眠終於長吸了一口氣。雖然沈鶴眠面上不動聲色，但長時間的憋氣，還是讓他有些缺氧。

　　“鮫人族不愧是神族的門衛，世世代代都為神族守著這無盡之海。”

　　空靈的聲音在四周響起，隻聞其聲，不見其人。

　　但這聲音，卻叫燕雪不禁握緊了拳頭。

　　——是他。

　　即便聲音褪去了稚嫩，充滿了凌厲與王者之氣，但好歹是在凡間相處過那許多年歲的，燕雪不會聽錯。

　　——他居然沒死。

　　他怎麽會沒死，就算沒有喪命，又怎麽會還有靈力傍身?

　　燕雪在心裡反覆問著這個問題。

　　“鮫人族世代隸屬於神族，為神族鎮守無盡之海，如今護神王入靈族，是我等鮫人族職責所在。”

　　在船隻前的銀尾鮫人回應著空靈的聲音。

　　“隸屬於神族?那怎麽還沒上九重天的瑤池裡?還在所謂鎮守著這靈氣並不充沛的無盡之海裡?”

　　來者直戳人心扉，銀尾鮫人還未回復，一陣風吹過，一個身影遽然出現在眾人面前。

　　——便是南歌。

　　如今南歌黑袍加身，發絲全部被皇冠高束頭頂，已儼然一副王者氣派。不過他頭上的狐耳與身後的狐尾依然在，與以前一樣。

　　“故人來訪，好久不見。”

　　南歌遙遙望著燕雪，一步一步向燕雪所在船隻走去。燕雪也遠眺著，看著南歌的身影逐漸在眼前清晰。

　　“靈帝。”

　　燕雪不知該如何回復，也不願回應他客套的“好久不見”。思來想去，如今相見，身份有別，又有加害他的仇怨在，還是點明為好。

　　“如今師尊都喚我靈帝了。”

　　南歌不禁嗤笑一聲。

　　——是啊，早在燕雪頭也不回地離開竹林時，他的徒兒在他心中就已死了。

　　誰知道自己是怎麽活下來的呢。

　　或許是自己命不該絕，那藥並未要了自己性命，只是廢了自己一身靈力。

　　沒有靈力傍身的他，面對神罩外的靈族敵人，南歌沒有絕望。

　　他反而謝天謝地，燕雪還留著這神罩，給他苟延殘喘的機會。

　　——既然給了，南歌自然也不會辜負他那狠心的師尊。

　　南歌翻看著之前燕雪教導他用的書籍，回憶著燕雪之前教導他的法訣，開始日夜苦修。

　　只是南歌靈力已廢，過往練過一遍就會的招式，如今如何修煉都使不出一點威力。

　　怎麽會不恨呢。

　　守著滿是回憶的木屋，看著滿是回憶的書籍。這裡到處都是他與燕雪生活過的痕跡，到處都是燕雪神力的殘留。

　　——看著這些，感受著這些，真叫南歌惡心。

　　既然立場相悖，何不一開始就除掉自己，反而留著自己，教以法訣，授以招式，給予希望又親手毀滅。

　　若這就是所謂神族的憐憫，又比魔族好到哪裡去。

　　不過好在南歌早在一開始就給自己留了後手，他之所以被靈族追殺至此，怎會僅僅是被靈帝嫉恨那麽簡單的原因，又怎會是他編造的滅門之禍斬草除根的原因。

　　——他手裡，可握著靈族的禁術秘籍。

　　就是靈帝修煉後實力倍增的秘籍。

　　南歌本不想走這條路的，因為走這條路，他就和自己所厭惡的走捷徑的一類人沒什麽區別了。

　　可是事到如今，不如此，又如何雪恨?

　　——如何血靈帝步步緊逼之仇，血燕雪摧毀希望之恨?

　　南歌開始不管不顧地修習禁術，並將禁術和燕雪留下的神族招式結合，效果對於南歌而言額外的好。

　　藥物只能毀掉南歌的靈力，卻不能毀掉他能與神柱比肩的天賦與根基，有了禁術的加持，南歌現在修習的招式竟比之前修習時的招式強上不止兩倍，修習時間也大大縮短。

　　兩千年，南歌將自己困在那木屋中整整兩千年。

　　待兩千年南歌踏出那木屋結界後，靈族守株待兔之人已然不見。

　　——或許他們以為，南歌在那木屋裡龜縮一輩子不出了。

　　南歌坐上人族探索無盡之海的一艘船，跟著那艘船到了無盡之海中央。

　　在人族因迷霧而迷失方向之際，隱藏在暗處的南歌出手殺光了船上所有人，然後駕駛著這艘船，跟著自己對靈族的定位，悄然來到靈族岸邊。

　　任何人踏足靈族，靈族的結界都會有異動，不過南歌不是人，他靈族的血脈讓他進出靈族而無虞。

　　南歌上岸那一夜，紅狐一族被屠戮殆盡，南歌站在血泊中，等待著靈帝的到來。

　　“歡迎來到，我的領域。”

　　南歌臉上、身上，沾滿了族人的血，而他對著靈帝那一抹笑容，也成了靈帝終身的噩夢。

　　當天靈帝帶的人很多，南歌並不能得手，但南歌的實力在靈族傳開，不少之前支持南歌而被貶的官員帶著對靈帝的怨氣，暗地裡找到在紅狐族的南歌，繼續支持他。

　　南歌不管所來之人是真心還是假意，因為在靈族，只要你有足夠的實力，就沒人敢忤逆你;只要你有足夠的實力，就沒人敢不擁護你，所以即便現在是假意，日後也會變成真心。

　　不久後，靈帝帶著一群準備好的士兵團團圍住了紅狐族遺址，南歌依舊在原地，他坐在三個屍體相疊的“椅子”上，傲然看著來者。

　　那天沒能直接殺了靈帝，確實是他日夜趕路，又殺了紅狐一族，有些疲憊。

　　——而現在，休息之後全盛狀態的他，可是能與神明比肩的存在。

　　“靈族，該易主了。”

　　靈帝被殺，靈族動蕩，南歌拎著靈帝的頭顱，踩著反對他稱帝之人的屍首，一步步走上靈帝之位。

　　現如今南歌看著眼前依舊一身白衣，潔白無瑕的燕雪，心中難免不忿。

　　——憑什麽他就可以不染塵埃，就因為自己沒有出身在神族，就該被如此對待嗎?

　　“我等奉寒帝之令，來送上不日後寒帝大婚的請帖，如今靈帝已至，請帖奉上，我等也不叨擾了。”

　　燕雪的話將南歌從仇恨的回憶中拉出，南歌盯著燕雪，仿佛要將燕雪生吞活剝一般。

　　不過片刻，南歌面上展現出一副熱情的嘴臉。

　　“諸位遠道而來，還是上岸歇息過再走不遲，拋去這個不說，我也與師尊許久不見了，不該敘敘舊嗎?”

　　南歌頓了頓，又補充一句道。

　　“我可是，十分想念師尊呢。”

　　燕雪已有意與南歌劃清乾系，但南歌句句不離“師尊”，明顯是並不想放過燕雪。

　　“不了。”

　　燕雪冷冷拒絕，正要扶肩作禮，告別南歌，但南歌毫無縫隙直接接上了燕雪的話，並未給燕雪做動作的機會。

　　“有請。”

　　南歌作為靈帝側身相迎，燕雪也不好不給南歌面子，只能皺著眉，硬著頭皮向前行駛船隻，緩緩進入靈族領地。

　　鮫人一族在後方跟隨，在目送眾人前行後，南歌身影在原地消失。

　　——原來，那只是南歌設下的虛影罷了。

　　“玄機尊神安好。”

　　銀尾鮫人一躍上船，魚尾在接觸到船木時瞬間幻化為人腿。

　　女子一襲白裙，一頭棕發，一雙藍眸，絕世獨立。她向著燕雪與沈鶴眠依次行扶肩禮，沈鶴眠也回了她人族的禮儀。

　　“安好。”

　　燕雪頷首向女子回禮。

　　女子名喚南宮任雪，當今鮫人族之主。

　　鮫人族一族雙神，分別為雷神南宮雲合，與淨化之神南宮若華。世人皆以為雙神出自鮫人族，實際上是雙神建立鮫人一族。

　　鮫人之主南宮任雪是被發現的第一隻鮫人，那時無盡之海漲潮，南宮任雪被海水拍到岸邊，被魔族發現，魔族從未見過鮫人，以為是稀有種族，又見其有靈力傍身，欲將其當做補藥吞噬，是劍神謝洲白將南宮任雪救下。

　　謝洲白見南宮任雪與南宮雲合、南宮若華形態相似，便喚二人下凡，二人與南宮任雪一見如故，又聽南宮任雪所述，無盡海底還有許多與自己相似的鮫人，他們沒有族群，又不通修煉，則以最原始的相互殘殺為修煉手段，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南宮任雪是被追殺才慌不擇路，被海水衝到岸上。

　　聽她如此講述，或許是出於與自己本相相同的原因，南宮雲合不忍所謂“同族”相殘，便與南宮任雪一同進入無盡海底。

　　不久後，南宮雲合與南宮若華以實力鎮壓海底的相互殘殺之風，並建立鮫人族，隸屬神族，由南宮任雪掌管。

　　因為南宮雲合所擅長的雷並不適合在水中使用，所以就由南宮若華授予南宮任雪淨化與易容類的修煉書籍。

　　自此，鮫人族成立，以南宮雲合的深紫色魚尾為尊，其次為南宮若華的淺紫色魚尾，最後為南宮任雪的銀色魚尾。

　　雖說隸屬於神族，但燕雪與她們並不相熟，又因南歌之事令燕雪心不在焉，便下意識與南宮任雪有些疏離。

　　“不知雲合阿姊與若華阿姊在神族可還安好?任雪與她們許久未見，有些想念。”

　　不知是不是南宮任雪故意拉近與神族關系一般，燕雪聽著她的語調總有些不適，但因鮫人族畢竟是南宮雲合與南宮若華建立，且為神族鎮守無盡海底好些年，燕雪還是整理好心情，扯出笑容來。

　　“她們很好，之前也常聽她們說起你，只是最近要籌備寒帝大婚，抽不開身。然大婚將在人間舉辦一場，大抵不久後你們姐妹就能相見了。”

　　燕雪輕輕一笑，二人交談之際，已隱約能見靈族位置。

　　——最顯眼的，莫過於那高聳入雲的靈溪山了。

　　待船靠岸，燕雪與沈鶴眠下船，在告別南宮任雪之後，二人向靈族大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