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缺身體發麻,沒說什麽,也沒討回自己的東西。
呂翠略帶尷尬的說道:“外面太冷了,進來坐坐嗎?”
“好啊。”
“坐床上歇會吧。”
“好”
“沒吃飯吧,我這有米粉,還有點剩飯青菜豬油和肉,煮一鍋吃吧。”
“這怎麽好意思,我飯量這麽大,怕又把你家吃窮了。”
“你都吃了我多少頓飯了,不差這一鍋。對了,你冷不冷啊,烤點火吧,我去拿火盆,揀點碳。”
“怎麽對我這麽好?我那樣走了,你不討厭我嗎?”
“哈哈哈,當然討厭啊,我真的是太討厭了,所以我要先對你好,然後再狠狠的惡心你。”
“哈哈呵,要是有機會的話,我可得好好體驗一番。”
呂翠愣了愣,從布袋裡揀炭的動作停下來,沒說話了。她又沮喪了,對未來的期盼就這樣突然化為了泡影,溫暖的夢境瞬間坍塌了一塊,猝不及防。
李缺見狀有點窘迫,於是向前走到呂翠身邊,挽起她的胳膊,試圖打破尷尬道:“別燒炭了,我去灶下燒火吧,這樣也暖和,你來煮飯。”
呂翠愣愣的轉過身子,但還是不動。李缺拉了拉呂翠的手,發現呂翠的手被炭染黑了不少,而且還有些繭。
“來嘛,我們一起做,一起吃。來嘛,別愣著了。”
呂翠乖乖的來到灶台邊,李缺在下面添柴燒火,呂翠熱鍋加水加油加菜加米粉加料煮飯。全程兩人都沒說話,但配合地很默契。
做好後,兩人又坐在小桌旁吃飯,青菜很嫩,米粉很軟,湯汁很清,少許的肉絲帶來驚喜,而米粒吃起來很多余,卻也不可缺少。兩人就著一罐醬吃,很是下飯,吃得大汗淋漓,痛快不已。
李缺感覺少了些什麽,才想起來,問道:“嘶,你怎麽不放豆腐啊,你不是最喜歡吃豆腐嗎?”
“你不喜歡吃啊,我還加它幹嘛。”
“你喜歡不就行了,不用管我的感受的。而且,我也不是不喜歡,只是吃多了有點膩了。”
“也是,什麽東西吃多了都會膩,要是能有永遠吃不膩的東西就好了。”
“呵呵,有的話我一定買過來和你一起吃,要是他不賣的話我搶也要搶過來。”
“那想必不可能,你個好吃鬼,肯定自己偷摸的吃完了。”
兩人都笑起來了,氣氛好像又暖和了一點。
李缺猶豫了一會,又說道:“這些日子很緊急。劉使君下令了,要點校兵馬,改編改製,上頭也開始行動起來,又是動員士兵群眾,又是修繕兵械,怕是要有別的行動了。”
“那麽說,又是要打仗了嗎?”
“大抵是的。”
呂翠放下了碗筷,失落幾乎填滿了她的肚腹,幻想徹底碎裂,她徒勞無功的試圖拾起滿地碎片,回頭看看她細心醞釀的情緒、耐心斟酌的語句,顯得這麽可笑,這麽恥辱。
她實在吃不下去了,碗裡的東西隻讓她覺得惡心。
“別啊,飯總得吃吧”
“吃不下。”
“別浪費嘛,這樣放著,一晚上就要壞,又沒養豬養雞,不吃的話只能浪費了。”
“浪費就浪費,又不是吃不起。”
李缺搖搖頭。呂翠起身去把燈點了,又把燈挪到桌子上。屋子稍微亮了起來,昏黃的火光照在碗筷上,照在桌布上,照在兩人的臉上。但即便有火光,屋內也光彩不起來,兩人臉上的陰影也時不時顫動,像在躲藏,像在掩飾。
呂翠強撐起笑容,像是苦笑,故作輕松道:“你們這些當兵的啊,真是倒霉,那些將軍大員們動動手指,你們就得聽著命令東跑西竄,沒個定數。”
“還好吧,反正我們也不是享福的命,這些沒人稀罕的命就隨別人使喚好咯。聽話,辦事,上頭怎麽吩咐,咱就怎麽做, 這樣不用想太多,又能拿點餉,不亦樂乎。”
“考慮過留下來嗎?”
“留在這兒?考慮過。”
聽到這話,呂翠像是重新燃起了希望,但隨後李缺的一句話又使她落入冰點。
“其實我每到一個地方都考慮過要不要留下。可是我心裡總有一個聲音,它從不肯讓我停下,它無時無刻不在拉扯著我,折磨我,給我丟下一片廢墟,卻又在廢墟裡留下一絲渺茫的生機。”
“難道這裡真的沒有你留戀的東西嗎?”
“我這一生可能會愛很多人,可是我的一生只夠挽回一個人。”
“你會留下來嗎?”
“不會。”
“如果你要是隨軍一起的話,那也不錯。你知道,劉使君仁德廣布,你自己也感覺的到,他愛民如子,與民無犯,減免稅賦,消弭衝突,兵民共勞,治理有方。之前城裡有個惡霸……劉使君派張將軍……鞭子都快抽斷了……你應該知道吧……”
呂翠什麽也聽不下去了。她才明白,其實所謂的戰爭和拚殺並不存在,鮮血和傷痛也沒必要發生,她的世界依舊五彩斑斕,陽光明媚,她依舊能在其中呼風喚雨,化蝶飛舞。而他真的從未想過打開她的城門,他真的不想奪取她的城堡,他真的只是想請她赴宴,打個招呼而已,僅此而已。
呂翠的視線模糊了,面前的一切景象都模糊不清,幾個光點在一點點放大,就要覆蓋整個畫面,微光在顫動,環繞,扭曲,一切都不可再辨認。她再次看見了她的世界,她真的要在那片樂土度過余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