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九陽終究沒有被東廠帶走。

　　那頓鴻門宴後，曹廠公托人給他帶了五十兩賞格。以及一句話:

　　管住自己的嘴。

　　東廠的人走後，一切再次歸於平靜。九龍江上再沒有人敢提朱雀飛和白玉仙的名字了。

　　李九陽被調到了更遠的觀水哨。他每天除了利用透江之眼抓魚、捕蟹，調戲水妖之外，無所事事。

　　似乎，他提前進入了養老的生活。

　　但，李九陽是受了刺激的。

　　從淨事房的刀下留種後，他也曾一度放縱自己。甚至想去勾欄整點花活。

　　九龍江上花船裡的女子，自然無法跟白玉仙這樣的頂級花魁比。但五十兩賞銀，本也足夠他逍遙上大半年。

　　可去了兩回之後，李九陽終究什麽也沒辦成。

　　不是因為東廠的刀給他身體留下了後遺症。

　　而是因為他總是睹物思人。

　　看見花船上的山珍海味，李九陽就會想起活跳驢和曹蓮英。

　　看見姑娘的光潔嫵媚，銷魂之塚，他就會想起已經變成太監的義子瘸二。

　　自己逍遙，瘸二卻拖著瘸腿在宮裡伺候虞公公等混蛋，甚至還挨打挨罵……

　　哎。李九陽充滿了負罪感。

　　但凡他有點本事……

　　那種撕心裂肺的不甘和憤怒，終究讓他冷靜了下來。

　　終於，在中秋那日，他開始真正思考自己的前途和身體。

　　首先，就是自己為什麽可以躲過那淨身之刑。

　　毫無疑問，這應該又是龍鱗的功勞。

　　難道自己真是龍王之子?

　　可，當李九陽試著劃開皮肉找龍鱗的時候。他又一次在自己的皮下什麽都找不到。

　　於是，李九陽又想到了那柄進入自己身體，別人看不見的寶劍。

　　但這把劍，完全沒法利用這個世界的規律來解釋。至少以李九陽的知識，無法解釋。

　　他只知道，如果一把劍同時擁有化形，護身，入體等多種能力的話。那它就不是一把辟邪兵器。

　　此物應該是某種比辟邪兵器更強大的兵器類型……

　　帶著這個疑問，李九陽也曾去河伯所的卷宗樓裡查找資料。

　　但河伯所畢竟是窮鄉僻壤的小衙門，除了“魚鱗圖冊”“水怪水文”“糾紛卷宗”之外，沒有旁的資料。

　　唯一和兵器有關的東西，李九陽只找到了一張朝廷頒發的:“禁武令”

　　這張禁武令，是幾百年前，大乾朝剛建國時頒發的。

　　上邊說，天下神兵，分為“利器”“正器”“辟邪”“鎮國”“神兵遺寶”五種。

　　這五種神兵，原本散落民間，由各個團體所有。

　　因為這些團體經常利用神兵打架鬥毆，聚眾叛亂。嚴重擾亂社會秩序。

　　所以朝廷頒布詔令，把正器以上四等的兵器全部收歸國有。放在“鎮武庫”中，由朝廷統一調配使用。

　　從此之後，如果誰撿到正器以上的兵器，必須上交朝廷。

　　否則嚴懲不貸。

　　在嚴懲不貸中，最輕的一種，也是誅滅三族，外帶附贈首犯腰斬的套餐。

　　徹底的留刀不留命，留命不留刀呀。

　　李九陽看完告示的內容，心裡拔涼拔涼的。

　　因為要按照這個規定，那他整個人都是國家的。

　　而且現在的他，也早就預訂了大乾朝的滅族套餐。

　　這豈不是天生反賊。

　　想撥亂反正都沒得撥。

　　……

　　總之，調查兵器的結果讓李九陽非常驚恐。

　　所以自此之後很長一段時間，他都躲在自己的觀水哨裡不敢出來。

　　可是，樹欲靜而風不止。

　　冬去春來，桃花水泛的時節，他觀水哨的大門，又被人敲響了。

　　自從調離了新崗位。李九陽幾乎就沒聽自己的大門被人敲響過。

　　這次他學精明了。見對方敲門，先從貓眼裡往外看。感覺形勢不對，就趕緊跑路。

　　觀察之後，李九陽愣了一下。

　　因為他發現，來找自己的，竟然又是河伯王士信。

　　不得不說，朱雀飛那件事情，對李九陽的人生影響很大。

　　但這種影響相比王士信來說，那就完全是小巫見大巫了。

　　現在的九龍江誰都知道，王河伯是個傻逼。

　　為了巴結東廠，竟然認一個水狗子當乾爹。

　　而且他索性能巴結上東廠也算有眼光。

　　偏偏東廠帶走的是瘸二。

　　早知道這樣，他還認李九陽當什麽乾爹！

　　直接認李九陽當乾爺爺多好。

　　這樣還有機會再認瘸二當個乾爹。

　　總之，王大人以一己之力，把自己個七品大員拉到了比水狗子還卑賤的位置上。

　　這在九龍江也算是前無古人。

　　所以，他一度沒臉見人。更沒臉見李九陽。

　　很多時候，他遠遠看見李九陽，都是繞著走的。

　　可今日裡，他一反常態。就讓李九陽很警惕。

　　莫不是，這家夥感覺自己活的太沒尊嚴，想破釜沉舟，徹底把“義父”變成榮譽稱號?

　　李九陽心裡本就不安。所以沒有立刻開門。

　　他問道:“誰呀，來幹什麽！”

　　對問。王士信扯著嗓子回答:“是我呀義父！東廠又來人了，還是想請你吃頓飯。”

　　還來！

　　李九陽聽了這話，直接懵了。

　　因為他身上太多的秘密，因為東廠留給他的印象太惡劣。所以李九陽想到的依舊是逃！

　　急切中，李九陽翻牆而過。

　　可沒走多遠，就被一隊東廠的番子給攔住了。

　　這時李九陽才發現，王河伯也是吸取了上次的教訓，有備而來。

　　這次宴請，他直接帶了東廠的高手。

　　東廠的人個個練家子。遠不是李九陽能抵抗的。

　　於是他們不由分說，把李九陽塞進了轎子中。

　　雖然他們一個勁的安慰說這次宴請是大富貴來了。可李九陽已經沒有信的可能。

　　一路顛簸後，李九陽的轎子突然停了下來。

　　當轎簾被拉開，李九陽又看到了河伯所衙門的正廳。

　　此時，在正廳裡，一如去年那般，擺著紅桌宴席，水酒菜肴。

　　只是今日裡招待他的，已經不是曹蓮英了。

　　而是一個穿著五品內侍官服的紅衣之人。

　　“你是……”李九陽看了半天。

　　最終他才詫異道:“瘸，瘸二！”

　　李九陽望著坐在金交椅上的那個人，震驚的喊。

　　“哎呀！義父大人！”

　　瘸二看見李九陽，伸出蘭花指，親切的呼喚了一聲。

　　此時的瘸二，沒了胡須，陰裡陰氣。穿著奢華，一副暴發戶的嘴臉。

　　他的烏紗帽上，印著一個金色的“東”字，無疑表明了他現在的身份和地位。

　　“義父大人請上座！”

　　瘸二說話間，拉著李九陽的手，把他摁在了金交椅裡。

　　然後他對李九陽說道:“一年不見。你可想死我了。”

　　語罷，瘸二對門外喊道:“來人，上菜！”

　　隨著瘸二的話， www.uukanshu.net 一道道珍饈又被端了上來。

　　活跳驢、佛跳牆、醉跳魚……

　　看的李九陽想吐。

　　“義父。我這次回來是辦事，走的匆忙。所以隻備了點小菜。你先吃著。”

　　說話間，瘸二一個勁的給李九陽夾菜。

　　“你不吃嗎?”李九陽見他根本不動筷子，後遺症犯了，人也變得警惕。

　　對問，瘸二搖了搖頭:“我現在喜歡吃清淡的。”

　　“好了，那別夾了！我沒胃口。”李九陽摁住了瘸二的手。

　　然後，他凝視著瘸二，說出了那句愧疚已久的話:“瘸二。你和我說句實話。你……恨不恨我。”

　　“瞧義父說的。我怎麽能恨您呢。”瘸二一邊給李九陽斟酒，一邊說道，“我感激您還來不及。

　　沒有您救我，我怎麽可能活著。

　　沒有您和曹廠公，我一個瘸子，怎麽能有今天。”

　　“可當初你淨身的時候，那麽痛苦。”李九陽對瘸二講，“到現在我都忘不了你的眼神。”

　　“哎呀。我那是少不更事。”瘸二笑呵呵，“你看我現在活的多好。要什麽有什麽。雖說沒了那玩意……當年我有的時候也用不上呐。”

　　“可，太監的名聲，終究……”李九陽欲言又止。

　　瘸二卻揮了揮手:“不是好人，在百姓眼裡是畜生對嗎！我沒當太監之前，也是你這麽想的呀。你說的我都懂。”

　　“可後來我瘸二真當了太監才發現。在大乾朝，當畜生其實挺好。”

　　甚至可以說只要不把自己當人，那就都能活的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