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小北啊,想到捉鬼的辦法了嗎?”
陳小北睡得正香,夢見了許多好吃的好玩的。此時突然有個聲音把他從睡夢中叫醒。他翻了個身,睜開朦朧的眼睛,看見李長安正直勾勾俯視自己,仿佛要吃了他。
“嘶——”
陳小北往旁邊挪了挪,李長安好大一張臉嚇死他了。他擺擺手,示意李長安快點走開。
李長安嘿嘿笑,然後一個閃退。
明晃晃的大太陽就這樣亮瞎了陳小北的狗眼。
陳小北從地上坐起身來,揉了揉自己頸椎。李長安正在收拾東西,一看就是準備走位的樣子,他突然意識到自己昨天大約睡得比豬還死。
上山捉鬼?還想什麽捉鬼的辦法?他往地上一躺就去會周公了。
“陳小北,這山鬼呢,只有大晚上才會出來抓人,你啊,就在這裡坐等到晚吧。”李長安背上包,眼神裡仿佛在說:再見不送。
“李長安你去哪兒?”
陳小北有種直覺,這個李長安是個來頭不簡單的人。這人心思多得很,嘴巴裡沒有一句可信的話。他姓李,對金陵李家的事情了解得比旁人都多。更重要的是,他的名字和那個人太像了。
這很奇怪。
“我們倆緣分已盡,我不就告辭了嗎?”李長安一揮衣袖,忙著跑路。
“你該不會也要去鹿鳴山吧?”
被猜中心思的李長安轉過身來:“小兄弟,我們難道很熟嗎?我去哪裡為什麽要跟你說?你啊,還是好奇心作祟。我勸你忙自己的事,對別人別有太重的好奇心。”
李長安就是這樣一個自我封閉的人,這點與素來喜歡與人攀談的李長歧不同。大千世界人來人往,他其實很孤單,不喜歡對別人說什麽,別人說什麽他也聽不進去。
人是很難改變生活習慣的,一個人沉默久了,就很難敞開心扉結交新朋友。
忽而此時,街上傳來一陣敲鑼打鼓聲,兩人循聲望去。
竟然是個送親隊伍!敲敲打打,連呼代號,嗩呐吹得通天響,就怕別人聽不見。
“這金陵城富貴迷人也,竟然有新娘子願意朝外頭嫁?”陳小北叨咕。
只見得樓下送親隊伍個個是身強體壯黑大漢,神情肌肉繃得緊,額頭冷汗擦了又冒,冒了又擦。仿佛抬得不是喜氣洋洋紅花轎,而是催命奪魂斷頭棺。
“什麽玩意?這轎子裡坐了個什麽?”陳小北打開窗子,腦袋朝外探去。
迷惑之際,一陣陰風而過,轎子一側的車簾隨風而起。
簾子後的人,用一種很奇怪的姿勢歪在轎子裡。她的腦袋是歪的,蓋頭下露出一張塗得鮮紅的嘴,嘴角的笑容過於誇張。轎子一顛,蓋頭滑落下來,露出一對圓睜的眼,瞪著這邊。看上去,分明是一個折斷了脖子的女人,正在衝他們無聲大笑。
不知是不是轎夫手抖得太厲害,那花轎子不甚穩當,那女人的腦袋也跟著直晃。晃著晃著,“咚”的一下,一顆腦袋掉了下來,骨碌碌滾到了大街上。
而那坐在轎子裡的無頭身體也向前栽倒——“砰”的一聲,整個人撲出了轎門。
一個轎夫沒留神,一腳踩中一條胳膊,率先鬼哭狼嚎。
送親的隊伍立刻炸開了鍋,好家夥,一行人“刷刷刷”的便掏出了一片白花花的大刀,喊:“怎麽了?!來了嗎?!”
街上嚷成一片,陳小北再定睛一看,那分離的頭身,竟不是個活人,而是一個木頭娃娃。
“這——這——這難道是要把那個山鬼引出來嗎?”陳小北五官亂飛,不敢相信地看著李長安,下巴都快掉下來了。
李長安走近一看,然後點頭:“嗯,好像是這麽回事。”
“我去!”陳小北雙手叉腰,口無遮攔,“我要是山鬼,送我這樣一個醜東西,我直接——我直接炸了金陵城!”
“看出來了,確實是你乾得出來的事。”李長安白了這小屁孩一眼,說得不急不慢。
“這也是人想出來的辦法啊?我真的笑不活了,笑不活了——哎,李長安,你怎麽一點反應也沒有?難道不好笑嗎?”
李長安倚在牆邊看著眉飛色舞的陳小北,繼續保持原來的沉默,小朋友就是這樣,見的事情少了,什麽都覺得出乎意料。
“這大千世界無奇不有,沒有什麽事情是不能發生的,只是你想不到罷了。”李長安淡淡說,“但是你也別光顧著笑啊,這些人的點子倒是不錯,用個假姑娘代替真姑娘欺騙山鬼,就是這假人假得有些離譜。”
陳小北漸漸把他嬉皮笑臉的模樣收了起來,李長安說得挺有道理啊,這確實是個捉拿山鬼的好辦法呀。
他是不是也可以來個以假亂真呢?
陳小北盯著李長安,突然發現這張臉溫潤如玉,這個身子冰肌玉骨,這個氣質清冷高雅……
“你——看我幹嘛?”
陳小北雙手叉腰到他面前,一臉壞笑:“你說呢?”
李長安覺得大事不妙,隻恨自己沒有早點走。他揉著肚子,轉過身去:“哎呀,腹痛,上茅廁去也。”
陳小北一抬手把他揪了回來:“想跑?這輩子能當出水芙蓉大美人的福氣可真不多啊。”
李長安心裡罵道:既然這福氣難得可貴,你怎麽不自己留著?
“陳小北,我可告訴你,我不可能跟你一塊兒上山的,我沒有武功,我怕死。”
“怕什麽?”陳小北拍拍李長安的肩膀,“我來保護你啊,你半根毫毛都不會掉。”
“我不去我更安全。這個理由說服不了我。”
李長安的態度毅然決然,他有些後悔剛才啟發了陳小北,他更樂意一個人上山辦正事,而不是帶著這個什麽也不知道的小孩子。
李長安心裡很清楚,要拿下山上這個裝神弄鬼的人根本不需要假扮什麽美人。他知道那是什麽人,知道此人來自何處,為何藏身鹿鳴山裡。
可似乎陳小北是真的把他的話當了回事。李長安看著陳小北那雙光芒閃爍的清澈雙眼, 明白這孩子想當李家門客的心是鐵打的。
人在年輕時候總是對生活充滿理想,對旁人滿懷期待。
真好。
這樣的心境他李長安已經沒有了。
相信可能是年輕的標識,而當生活讓所有的期待都落空,人無再少年。
李長安沉默半晌,溫柔湧上心尖。他眼眸微垂,他不想讓這個傻小子失望。
見李長安以一種自己看不懂的表情盯著自己,陳小北以為他礙於情面不知如何拒絕,於是便道:“當然你要是實在不願意我怎麽會強求?沒有關系啊,李長安。”
李長安會心一笑:“也不是不可以。”
“行。”一抹喜悅的神色爬上陳小北的眼睛,他拍手稱快,“想談條件?說吧,錢以外的事情別找我。”
“哦哦,這樣就好。那啥,我那長安醫館又小又破,你給我擴建一下,順便裡裡外外翻新一遍唄。”
陳小北對李長安的好感轉瞬之間化為烏有,他一聽這話火氣直冒,羊毛是可以這樣薅的嗎?
於是他指著李長安的鼻子罵道:“姓李的,你怎麽沒叫我給你買房呢?”
“那這忙不幫了,跟你的李家門客說再見吧。”李長安說完轉身就走。
陳小北趕緊攔住他:“行行行,不就點錢的事情嘛,答應你好了。”
李長安內心直樂呵,這才像話嘛。
“哦——還有。”李長安尷尬一笑,“我這人身體不好走不動路,你也用個轎子把我抬上去唄。”
李長安覺得,不要臉,就是他最大的優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