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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亭雨露》第一章 找狗
  夜晚是用來安眠的,要不然不用那麽黑。有什麽事兒留給白天吧,早些年沒有電的時候,不一樣過得好好的嘛。申蘭英閉上眼睛之前,確認了陰歷與月亮的對應。可惜雲太重,透過窗戶感覺不到真正的十五。有誰說人感受到的是錯覺,是心裡有這個世界,才會有。

  十二個十五,隻八月十五人們覺得要緊。其實何必呢,過一個十五可是一個月啊。她記得戲文裡唱過一句:百年皆是醉,三萬六千場。她是那時學的數學,數手底下的苞米粒,數不完又該乾別的了。不見誰能活到一百歲。父親母親,還有她最心疼的弟弟和早先天天摟著自己睡覺的姐,一個個走得急匆匆,剩下自己養兒育女。數錢的時候從來沒數到過三萬六,老想起早荒成廢址的娘家。

  真安靜啊,隻老馮的呼嚕聲隔著兩面牆還是聽得見。申蘭英把這當做安靜的一部分,像表的分秒針一樣。白雪睡得不踏實,這幾天晚上不時輕聲吠著,還抽抽兒,怕是跟誰互相撒狠兒的放不下。每天在外面,它跟著她,一塊兒逛著。人不大可能打起來,狗見了相互聞一聞,要麽舍不得走,要麽牙呲出來,比人們招呼時的應付直接。縣城裡人多,狗沒多少,尤其見天兒出去遛的狗,垣丘怕也隻白雪這麽一條。申蘭英有時牽著有時就忘了,白雪一定不會離開視野,從來沒有。

  縣城裡的人知道早早過上松快日子的申蘭英,只剩下享受了。家裡三個孩子有出息,老大馮濤開飛機,工資高得很;女兒春榮進了城關中學當老師,有她爸上面護著;老三上大學以後幾乎沒回來過,聽說四海為家的滿世界轉。人人覺得申蘭英的幸福,天天逛,在幸福路口的城中心廣場上跳舞,一旁賣涼皮的改改認為,申姨過得神仙一樣,城裡誰也比不了。

  她以為申姨會因為她的手藝,時不時買一碗照顧一下自己的生意,而發現申蘭英成天就是純逛遊,空手來空手去,很少買什麽。可能是人家會過,家裡情況那麽好,儉省慣了。申蘭英是縣城裡唯一一個以遊蕩為日常的人,像改改目前的職業是賣涼皮,人跟人的命不一樣。誰都希望心無掛礙的閑哉,每天這麽逛著,天天天天,誰敢想啊。申姨是所有人的榜樣,跟著連狗看著毛兒都更順溜。

  不過沒人知道哪天起申蘭英開啟了這一生活方式,大家的羨慕發自內心。她和白雪在路上,人們覺得理所當然。

  羨慕到某種程度是嫉妒,也有不少人那樣揣度她。每天起早貪黑的母親們,照顧著家裡人的衣食起居,同時能看到引著白雪的申蘭英,天天從她們身邊過往,不會提著一筐菜或者一壺油什麽的。是的,有幾年了,人們沒見過她與日常的這些具體瑣碎有任何瓜葛。她背的包裡就是一個塑料盆,白雪喝水或者吃什麽用的,再是她帶的乾糧。無冬歷夏,申蘭英吃的是饅頭,喝的是白水。那個作為水杯的罐頭瓶上的商標磨白了,一直沒掉。雖然簡樸,也比天天伺候老少好,一天天的沒盡頭,有這個力氣跳廣場舞多好啊。也有人說馮校長也管不了她,只能隨她去了,每天回去給她從灶上打飯。老馮正好管灶啊,這更氣人了——啥都不用操心啊。

  據說因此教育局考察幹部還專門問過老馮每天往家打飯的事,他微微一笑,侃侃而談。後來局長在大會上專門表揚了老馮:一筆一筆帳清清楚楚,哪怕一張飯票都沒差錯,不是一年啊同志們,是多少年如一日……大家鼓掌的時候,沒人注意到馮春榮一直垂著頭。

  回到垣丘以來,認識不認識的人已經無數輪的對她表達過對她媽的羨慕,對她家的敬仰。時間推延,大家也不怎麽說了,隨之而來的是對她婚姻的關切:該找了,不小了,哎,對,你看那誰誰誰怎樣?

  同樣的話自會有人講給老馮,講給路上的申蘭英:姨,轉去啊?

  哦,沒事麽,你吃咧?

  吃咧吃咧,看白雪歡地哦。

  申蘭英腳步不停,還往前走,那人還是試著攔下她:姨,有個事給你說一下看行不行?

  哦,說麽。

  你春榮,你看我兄弟媳婦她舅家娃,在土地局……

  行行,你直接問娃,娃大了。說著申蘭英按自己平日的架勢遊逛著走了,不介意把那人晾在街上。要說沒什麽尷尬的,老馮是學校領導,馮春榮那模樣做派,條件在垣丘得往前排。要麽是已經有捷足先登的,要麽是挑挑揀揀。誰讓人家各方面都爭氣呢。看著申蘭英和白雪緩緩遠去,那人歎了一聲,或者跺腳擰身:有啥麽,還牛氣成這勢子了。

  申蘭英怎麽想,誰也不知道,反正她從來沒跟馮春榮說過這些。事實上,娘倆兒每天隔著的距離不到二裡地,可就能幾個月見不著。她覺得忙,她也覺得沒啥說的。不過老馮每天和申蘭英住在一個院子裡,也基本見不到申蘭英。垣丘的一家三口以自己的方式生活,被別人羨慕或嫉妒的談論著。他們各自心裡怎麽想誰也不知道,包括基本沒回來過的飛行員馮濤,或已是造一種巨大的風電機的工程師馮建設。

  作為遠去的子弟,父母眼神裡漸漸褪去的明澈,是看不到給以後的某種定語。他們長大了,故鄉漸漸會遠去成為一個符號,一個在盆地裡被塬地環抱的縣城,天就那麽大,與如今的生活沒有瓜葛。父母以自己的方式告別著他們,告別這僅僅於自己的波瀾,他們的生活是崩毀了嗎?還是以某種暗自隱忍的方式放任?都不是,他們仍然在自己注定的方勢裡順其自然。天各一方,所以各安天命。

  馮春榮從來不去送他們,更不會叮嚀他們要常回來之類舍不得的話。當馮濤飛臨這個坐標時,雲下面的垣丘在三萬英尺的距離之間,只是數字。那時,遠在塞上的馮濤捧著電腦,滿腦子也是數字,等著持續不斷的風吹動巨大的扇葉,再去另一個坐標的數字之間徘徊。作為父親,又是他們曾經的教導主任,因為距離和時間,老馮看待他們像看待自己一撥撥帶著光環的學生,用這樣的心思一並想一下他們,那種柔軟能安放更多價值和人生意義。有時他想,春榮不該再回到垣丘,遠遠的想著該多好。不過可惜人生不能預計。

  幾家說給你介紹呢,你看說不說。

  不說了,先不想。

  按你想地就是了,自己拿主意。

  啥還沒安定。

  知道,要是不想在這兒了,往外考,日子還長著呢。

  有時候,還是女孩心軟,想到有些事情會掉眼淚。而一場夢之後,所有的一切不會改變,日常的那種頑韌,是在驅趕應該離去的人。離去,包括死亡與走失,穩定或懸置。作為個體的每個人,相聚或者離散不會是永久,也不能僅僅被動為無奈。人們不在一起,愛或者不愛,並不像墨子早就消散的“兼愛”之說那麽重大,或者枯癟。不過人們沒時間多想這些,更迫切的眼前把接近形而上的遐思摁滅,奔赴該到達的位置,如常便是更為重大而綿長的。

  白雪氣勢洶洶奔出去的時候,申蘭英根本沒理會。不就是一隻“串兒”嘛,也撲得風風火火。狗看狗的理由跟人的道理可能類似,是人藐視著它們看似虛張聲勢的明目張膽,赤條條欲罷不能。她掏出饃,裡面夾上鹹菜和辣子,再灌滿那瓶水,看在什麽時候了,至少現在申蘭英覺得這一餐已經很好了。越是上歲數,有些事越是不想上心。這個饃白得不像是麵粉做的,煊騰得吃起來能不用牙似的。姐那時每周從學校裡回來,手凍得跟紅蘿卜一樣,裂開的口子裡是幹了的血痂,還急著掏出一個黑黃的饃來,失水得沒了分量。她把它放在碗裡,澆上一缸子開水,一會兒就膨開,能咬動了。

  她記得她看著看著就哭了,每次都哭,兄弟那一口一口的吞咽,她只有哭,眼看著姐一點一點都喂給了他,湯水一滴不剩。她也知道這不屬於自己,而心疼自己的姐會給自己一點安慰。她哭,不是做戲,是看到吃食的本能,餓得狠了就要流眼淚。夜裡沒有燈,姐會摸索著她的手,放一塊支棱著扎手的東西,輕飄飄的。那是一塊饃,有弟弟的拳頭那麽大。姐姐抱著她,她把那塊饃放進嘴裡,為了不發出聲音,一點點泯著吃。那滋味只有那時候的夜色下才有。姐的手摸著她頭上的虱子,偶爾一聲擠爆,她覺得是自己的牙痛快的咬碎了饃。

  吃每個饃的時候,申蘭英會想到那些個碎塊。差不多一周一個,直到姐說去修水庫,過幾個月回來會給她帶倆真正的白饃,煊騰的,弄得好還能有油渣。她就那麽等著,一想起來便咽口水,直等到人們送回來一張紙。姐再也沒回來了,誰說姐怎麽樣了她都不聽,一直到現在,她已經比死去的奶奶歲數還要大了。她像姐一樣疼兄弟,因為那時她自己就是姐,她們白天晚上的又在一起了……

  一個饃吃完了,白雪還沒回來,今兒看來是瘋張美了。申蘭英聽著響起《軍港之夜》,跟著下場。她不跳交誼舞,人們習慣了不來請她,從來是一個人舞來弄去的。不止她一個,好些老太太都是。垣丘還是地方小,老了老了弄得風言風語的像啥樣子。更多人是交誼舞、集體舞曲曲不落,差不多每天的這幾個小時,申蘭英有一半時間是坐著的,看別人跳,管著白雪。冬天人會少一些,春夏或者夏秋之間的好時候人最多,感覺廣場溢得裝不下。這些年,縣城最熱鬧的地方是西門外——城門早沒了——的蔬菜批發市場和這幸福廣場。批發市場一早有個高潮,幸福廣場一早一晚是兩場熱鬧。申蘭英整天的遊蕩,在舞蹈中達到高潮,總是盤桓到最後離去,和白雪略有些疲憊的回家。

  她這樣的生活已經幾年了,沒有被什麽意外打擾到。兩個兒子越來越不怎回來,這模式穩定成了常態,申蘭英和白雪的生活,是她生活的完型。有什麽話說給這條狗聽,她吃什麽它也吃什麽,她洗澡的時候它也跟著洗了。須臾不離,這條狗像她身體的一塊飛地,隻偏偏沒長在身上。有這麽個伴兒了,申蘭英懶得跟人說話。跟人說話的時候覺得越來越不得勁。多了,太多說不清楚懶得計較,甚至疑惑。

  看是誰或者什麽時候,這樣的生活大約是圓滿的,一身輕松,心無掛礙,就是沉浸,也是在無可追尋的既往中重複著。現實裡的傷心,跟從夢中哭醒不一樣啊。申蘭英一天天的重複走在路上,看路上人們來往出的紅白喜事,不掛心頭,她有自己既定的路,不疾不徐的把每一天度過。馮春榮無數次在路上看見母親,躲開了。有時她們知道都看到了對方,開始不招呼了。多余。她們對此已經習慣。

  你看見我狗了麽?申蘭英問這句話已經大半天。

  她不管認不認識,都這麽問。任對方是誰,大約也不會不支應一聲兒。昨天在廣場跑了,白雪到夜裡也沒回來。申蘭英倒不以為意,狗就是狗,性兒跟人不一樣,耍個什麽花樣兒,人不會都知道。可她知道白雪最多是撒撒野,肯定這就該回來了。可早上起來,她沒見到應該臥在院裡的白雪,心裡多少有些不痛快。滿屋子尋一遍,連老馮那屋裡都找了。那種洇濕的霉氣,白雪肯定不會跑到這裡來。

  申蘭英定定神,好好想了想最後看到白雪的時候,它躥出去的樣子她還記得。這才一晚上,說不定這會兒它跑回到廣場找自己去了。老馬識途,對於狗來說縣城也不小了。她去廚房把昨晚老馮帶回來的另一半飯菜從冰箱裡拿出來,溜熱,開始吃。盡可能自我排解著心浮氣躁,越是按部就班越正常,會什麽事都沒有。她吃完後,給饅頭裡夾上鹹菜辣子,灌好了水。什麽事都沒有,不就是白雪跑了麽,跑了還能回來。出門以後她覺得少了什麽,身上空空的,沒帶背包。

  沒見麽。馮春榮還沒回答完,申蘭英已經掠過她向下一個人問過去。她注意到,母親並不是毫無目的的問,問的是路邊商鋪或者小攤兒,要麽是賣這那的三輪兒遊商。能問她,就是知道她跟她多了一層關系,沒有急迫的隨口而已。不過她顯然沒見過母親這樣著急,所以不由得也緊張了。娘倆兒一前一後的在縣城的街上打問,從晌午到黃昏,馮春榮累得跟不上了,申蘭英那句話還在前面不斷的重複:看見我狗了麽?

  她可能知道女兒跟著她,可能不知道,那種慌張但不瘋狂的狀態確實讓整個縣城都知道這件事。他們多數不知道申姨——或者是馮校長他老婆、馮老師她媽——的狗叫白雪,只知道她成天帶著一條灰狗到處逛,還有跳舞。天已經黑了,她又回到幸福路上,慢慢往廣場那邊去,走得特別慢。這裡人白天已經被問過一遍了,申蘭英沒再問,自顧自四下踅摸。那邊的音樂傳來,這節奏的疾緩正適合平日裡的自己,今天顯然難以投入進去。

  她們坐在圍攏廣場的石階上,隔著不遠。馮春榮看著那群春秋更迭的中老年翩翩起舞,有認識的也與記憶中的樣貌有距離,更多都不認識了。他們自得其樂,表現出離開家裡庸常的那份愜意,短暫的算是放縱著。此刻的沉浸顯得彌足珍貴,鰥寡孤獨,或者蠢蠢欲動,於潮流末尾裡的張揚,煞有介事的。馮春榮看見趙老師她母親和一個老漢故作優雅的來去自在,額上的汗珠灑落,怕是有一兩滴也濺在豔麗唇膏硬化了的殼上。趙老師他爸早就中風,打不動她媽了,舞場上的這位阿姨,很多人見過她曾經捂著額上崩流的鮮血奔跑在幸福路上,此刻在那老漢勉力的臂彎裡沉醉……稍微有些俯視的角度,廣場中央的這群人如同一個漩渦,久久不願繼續流淌。

  馮春榮看著母親,她也再次——平常應該就是那樣——被感染或者遵從平日的節律投入到觀看中,繼而移步其中,緩緩獨自起舞。從容熟練的身型,被一個虛擬的人引領,毫不勉強在人群中成為合理的一部分。那時的申蘭英像白雪臥在場邊一樣心無掛礙,像任何人都不存在一樣, 像這個夜晚繼續平常為毫無意外。馮春榮起身往外走,覺得饑渴難耐,心裡不由得一陣焦躁。那音響的聲浪讓她想起一陣陣潮水,準備把什麽吞沒,恨不得趕緊抽身逃離。

  我姨那狗尋著沒有?馮春榮冷不防聽到這麽一句,看是旁邊賣涼皮的女人。

  哦,還沒見呢。

  白雪乖得很,走失不了。女人說著把一袋涼皮遞上來,還有雙筷子。垣丘人喜歡把涼皮拌好,拎在塑料袋裡,邊走邊吃。外地人常就能想到騾子拉車時吊在嘴下面的料袋兒,為此常嘲笑他們。她看著舞蹈的申蘭英:你倆都尋一天了,吃。

  馮春榮沒弄明白這人和母親的關系,看遞上來了,也沒拒絕。接過來,掏出一張錢來遞回去。那女人一笑,接過錢又找回來,又擰開一瓶礦泉水:我成天跟申姨在這兒諞,你是她女子麽。

  哦。馮春榮明白了,支吾了一聲,拎著涼皮和水想走。沒幾步,又停下,轉身看著舞蹈的人群。那女人看了看她,抽出個馬扎放在她旁邊:吃些,一會兒你媽跳完了我再給她調。

  申蘭英等到散場才往回走,並沒有吃涼皮,馮春榮跟在她後面,一起繼續踅摸著還沒蹤影的白雪。縣城晚上除了夜市的局部嘈雜沒別的夜生活,對於中老年人的胃口而言,喝完稀飯看看電視早早該睡。天涼了以後會比現在睡得更早,路上沒多少人。沒有多遠距離,每條巷子裡都會有狗叫,申蘭英聽見一聲就停一下,仔細辨識,再接著走。平日裡十幾分鍾的路,一個多小時了還沒到家。有那麽一兩次,她往傳出狗叫的門戶上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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