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人來的話,垣丘顯得一點兒也不大,坐落在兩河之間的縣城早沒有城垣,遺跡罕見。馮春榮第一次在自己生長的地方走了這麽多路,也才搞清楚城裡有那麽多自己不找狗的話永遠不會去的角落。黑夜裡路燈零落的那些深巷,門樓一如古早那樣,一家連著一家的參差,離家直線距離連二裡地也沒有。她跟在母親身後,在意外陌生裡走著,熟悉的隻這夜色,一年的這個時候總歸一樣吧。
你回吧。申蘭英說完這句推門進去,隨手把門關上了,留下馮春榮一個人被路燈照著,就像在幸福廣場邊準備起舞的中老年們。她往學校去,有點兒走不動了。下意識裡著意聽到幾聲狗叫,但不知道是不是白雪。她記不起那狗的聲音,除了灰色的毛,想不起它確切的樣貌了。躺在床上熄燈之後,她感覺自己的腿先睡了,一動不動的休息著,而頭腦裡過多的圖景還在被編輯交互,亂得更甚於路上。不知這是不是也算睡眠。馮春榮覺得自己一晚上還在垣丘遊蕩,分不清白天還是夜晚,更不知道為什麽要走。狗,文廟,幸福廣場,臂彎摩挲的男女,地圖上四個袖珍的城門,水庫汪洋一般……她不願醒來,要一直夢下去,把平日裡見不到的人見到,說沒說出口的話。
昨天幹啥去了?你課沒耽誤,調了。
我媽,昨天狗不見了,跟她尋去了。
知道,知道,再去跟我說一聲哦。
對,添麻煩了哦。
嫑給你爸說了,下回給我說。
哦。
尋著了麽?
沒有。
那你媽可著急了,啥時見申姨啥時見那狗。
馮春榮想回去看看白雪找到沒有,又有些猶豫。找到了還好,要是沒找著自己是不是該幫著繼續找,跟著她一天天的。張主任要不是忌憚老馮,不會那麽客氣。她的課從周一到周五,上下午都有,不能說顧不得。她想問問父親,但也是想想。問他,顯得那麽別扭。父母之間沒任何緣由的如今,生活在一個院子裡倒像是兩個世界。馮春榮覺得可能父親一退休就會搬出院子,現在顧不上,要麽是虛掩著別人的說道。每當想到他們,她會立即改成,他,她,兩個人。不過老馮過來找她,辦公室裡的老師一頷首招呼後,陸續出去了。
說是你跟你媽尋狗去了?
哦,她著急。
沒尋著?
不見了。
老馮轉身走了,那架勢讓人覺得他是尋白雪去了。馮春榮當然知道,也就是誰碎嘴傳話,他怎麽可能去找一條狗。
而偏巧再次看到白雪的就是馮登垣。他早上一出門,看見白雪灰突突的臥在門邊上,毛兒已經擀氈,眼神兒還是那麽散漫,感覺有些疲憊。他看了一眼,徑直走了。近幾年看見這條狗和申蘭英越來越少,他們明明生活在一個院子,可他的感覺比鄰居要遠。老馮成天在上班,現在憂懼的是馬上退休了,接下去的相處該是怎樣的局面。
前幾年他想過,跟老婆諞一諞,談工作一樣,問問這是怎麽了。他們這輩子到現在也沒大吵大鬧過,送走老人和養育兒女的接續中,每天家裡的事兒是申蘭英操辦,從醒來到睡下,瑣碎早就不用商量,話越來越少。兩口子之間那事,不是她不需要了就是自己嫌潑煩,很有些生殖以外的多余。確實是悄無聲息的這麽過下來了,老馮想,他們可能不怎麽想知道為什麽了。有些擔心,一旦沒有了辦公室,他該會是個什麽節律,她怎麽吃飯,又會是另外的光景。不過老馮心裡邊有些失望,也有些不解,可能人們的生活差不多,得靠某種慣性掩飾懈怠吧。所以他真是在好好工作,誰都得承認,不光食堂管得好,是凡他做的事誰也沒話說。
有時他晚上起夜,稍微靈醒那麽一會兒,看窗外月亮的初一十五,有時會點根煙,嫋嫋裡想得是過去的人。死人是此刻成為念想回來的,沒有距離,也不是鬼,是活人記得的活人,包括自己。他是馮峪河第一個初中生,第一個師范生,第一個公辦老師,只有他馮登垣這樣的人才,才有資格娶方圓十裡最榮光的修水庫的女英雄申秀英的妹妹。公社領導到他家說媒的時候,他爸激動——也許是驚嚇——的快跪下了。那不是作假,是從心裡溢出的光榮刺激著人。當年他也是,一想到申秀英覺得自己血脈僨張……幾十年了,日子倒過成這樣兒,順其自然的如此,那些故去的人穩定在離去時的樣貌,他也老了,按時吃藥踏實上班,管好灶,實際越是具體的事越不佔心思。
往往想著他便迷瞪了。再次睡著的時候,那些過去離開的人越聚越多,人喊馬嘶的熱鬧。
申蘭英看見白雪,愣了一下,抬手作勢要打:叫你跑。
白雪的躲閃更像應付她作態的懲罰,一激靈兒撣了撣身上的土,馬上騰起一掬黃色的塵土。申蘭英咳嗽了幾聲,又把門開開,白雪慢悠悠晃了進去。那天上午她沒出門,等下午差不多太陽西斜了,門開了。白雪衝出去的格外利索,搖著尾巴一路催著申蘭英。她一邊喝止著一邊點指,白雪又顛顛兒的回來幾步,接著往前跑一段。賣涼皮的女人看見白雪,一拍大腿:你可把我姨給急死了。
那天很多人都看見洗得乾乾淨淨的白雪,人們格外留意這隻走失而歸的狗,一身灰毛已經有些斑駁,打理得還算整齊。有人還給個火腿腸什麽的,過去逗弄幾下,白雪歡蹦亂跳的似乎見了熟人。舞曲一響,大家的身體立刻動員起來,回到此刻應有的狀態中。申蘭英並沒有刻意拴住白雪,也沒交代誰照看,開始跳舞,如同每一天的此刻。那天晚上沒什麽特別的,於馮春榮而言,是父親說白雪沒丟,自己跑回去了。丟不丟的她不覺得有什麽要緊,狗離了人活不了,難道人離了一條狗還能怎樣?
眼看著舞場散了,涼皮也才剩下幾張了,女人拾掇著就準備回去了。申蘭英走過來:還有沒?給調一袋兒。
有,馬上。
說話她便把整張涼皮切好放在盆裡,抽出一條蘸了辣油再放進去,幾種料汁澆上一拌,聞著很開胃。申蘭英坐在那兒吃:你把凳子收了回吧,我坐墩子上。
那行,姨,我也該回去了,你也早些回,不行把狗拴上。
沒事,跑不了,餓了就回來了。
就是,你狗通人性呢。
白雪在幸福路的燈光下,成了一條橙色的狗,一會兒一回頭的看申蘭英,催著她跟上。過了幸福路,左轉,到新華街,路燈變成銀白色的。申蘭英慢慢跟在白雪後面,隨著路上的零星的歸人往家裡去。之後垣丘會只有夜市一處人聲起伏的場所,絕大多數人會睡去,狗也不再吠叫,月亮從盆地上面慢慢往西去了。
走著走著,燈光漸漸疏落。申蘭英間或能看到白雪會在燈下等她一下,又蹦跳著往前撒歡兒去了。一直是這樣。狗丟不了,還能不認自己家,吃啥喝啥,誰會管它。而走著走著,申蘭英覺得自己倒像是沒處去的人,整日價的遊蕩,家是個睡一覺的地方。她說不上的沒了力氣,想到每天早上會有要逃走的感覺。那所住了幾十年的房子,怎麽也捂不熟,越來越洇濕,像是要崩塌。要不就是自己得什麽病,心裡頂,天天得不停的走,可從來沒走回過馮峪河半坡上自己的娘家。不是因為遠,是一走就覺得往亂石堆裡去,再就是幾塊墓碑,不如有時夢見他們更鮮亮。
到家門口的時候也沒見白雪,那又是瘋張到哪兒去了,不回來有癮了,外頭野起來得勁。申蘭英開了院門,想了想,沒關上,留了道縫。她把留的飯放冰箱裡,又到院門口看了看,還是沒動靜。那天晚上她睡得很沉,走了很遠的那種疲勞。夢裡她還奇怪,成日裡也是這麽走怎麽不累,今天肯定是狗跑得快,勾著自己走得快。白雪的毛兒亮得閃光,一趟趟的在自己面前跑來跑去。她還問自己:不是滿身都快禿了麽?
第二天一早,申蘭英的作息像往常一樣了,該吃吃該喝喝,往常一樣在縣城裡逡巡。人們沒有看到她的狗,也不以為意。該回就回來了,自家的狗這性子,讓瘋張去。不過知道她的狗回來的人要佔一半的話,還有一半人不知道白雪昨天回來了昨晚又瘋張去了。所以路上還是有人問:申姨,你狗尋著沒有?
申蘭英後悔那天那麽著急,招惹出這麽多話來,不回答不行,怎麽簡單也得幾句話才說得清。最可氣的是有的人說在河邊廢品站看見了;塬上公路邊的那條也像;還有說不行找派出所去,有幾個慫殺狗吃肉呢……明明白雪昨晚上跟她一塊回的,怎麽有這麽多胡言亂語。還是她自己招惹的,人們因為她的詢問而上心,也怪不得人們。更不能責怪明顯的胡說八道。可氣有個人也不認識,說好像白雪被車碾死了,還昨晚上?怎麽可能呢,晚上哪兒來的車。就是有的話,她怎麽沒看見。大家是好心,她也隻客氣客氣趕緊走。今天主要的內容是跟不同的人談論同一條狗。有多少跟她打招呼的人,就有白雪的多少條傳言。
等著跳舞的慢慢聚到幸福廣場時,賣涼皮的女人又遞過來馬扎:姨,給你調一張?
不了。
你狗呢?
瘋張去了。
啥時候不見的?
昨晚上回來了,可野去了。
哦……這啊。說完,那女人看著申蘭英,仿佛陌生一般。申蘭英看著廣場,她們再沒有說什麽。白雪這會兒沒影兒,申蘭英沒在意,可能所有人都擔心它會走失。
這之後的幾天,申蘭英自己遊蕩,自己跳舞,自己回家。也才幾天,似乎所有人都忘了被羨慕的申姨被羨慕的一個要素是那條聽話的狗,灰突突的,又叫“白雪”。不知是因為大家的態度更多的給申蘭英理由,還是她自己是那麽有把握,差不多一周的時間裡,白雪都一直沒有出現,直到某天早上申蘭英醒來時還是沒有看見自己的狗。
她想了想,白雪到底是不見了幾天。屋子裡那股屬於動物的氣息已經淡了許多,申蘭英感覺上的緊張忽然就有些難以自持。她想立刻回到街上,再問那些已經問過一遍的人:見我狗了沒有?
猶豫之間,時間倏忽而過。不吃不喝的,太陽已經過午,她猛然醒悟自己平日應該在路上,有沒有狗的陪伴都應該把走過的路繼續走。第一次,她想到了究竟為什麽要走,在一個縣城裡走過無數遍的路,而且毫無記憶的重複著,處於表面上無意義的持續中。白雪應該是慣性的象征物,讓這個行為處於穩定的循環。一旦失去這個符號,申蘭英內心存在而毫無知覺的疑問立刻破土,幾乎是猙獰的包裹了她的思慮。那麽這時白雪所標示出的已經不僅是一條狗,還會是至少一半的理由,把過去的時光填塞,還將支撐著以後。
她那麽坐著,衣衫不整,腦子裡想勉強著回到路上,肢體卻疲勞得不願啟動。一點也不餓,一點也不渴,是不想動彈。那也得起來,總不能一直就這麽著等到月上東山吧。申蘭英意識到自己有點慌張,是因為感覺到哪裡不一樣,這情形是不是意味著白雪不會自己回來。城裡還有什麽地方自己沒走過,那再走一遍,說不定它就在哪兒困住了,不找就完蛋了。
申蘭英沒有馬上跑出去,像上次那樣驚慌失措。她熱了飯,慢慢吃了,拾掇停當,才緩緩出門。人們看到申姨出現在街上,左顧右盼,走走停停的,不慌不忙也像是找什麽。大家也明白了,那狗又跑了。還記得不久前她到處找人問見沒見她的狗,現在,她不問,還不好招呼什麽。
從那天開始,不知不覺的,申蘭英令人羨慕的形象開始變化。白雪一直沒出現,隨著時間的推移,她不再是那個帶著狗逛蕩的老太太,失魂落魄成拾荒一樣的茫然。賣涼皮的女人發現她比以前遲緩了,更多時隻坐在場邊看,直到後來看一整場也不跳一曲,散了也不急著走。有時她收攤了,申姨還是不走。被羨慕的人,用了很短的時間就活出落魄的感覺。
被羨慕時的申蘭英和現在是同一個人,隻沒有一條灰突突的狗跟她一起走在幸福路上了。和白雪就伴兒成日遊蕩是一個漫長的階段;那尋找白雪——或者說尋找白雪成為一個理由——就是現在的一個階段。之間的過渡就是幾陣風越來越晾,涼皮聞起來顯然不香了。馮春榮遠遠看見母親就會避開,她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問一句“還沒尋見”,接著跟她一起走,像是繼續尋找白雪一樣,在垣丘的路上一直走到天黑……老馮也一樣,覺出什麽,想想,也不表露出來。帶回來的飯常就原樣沒動,放在冰箱裡。但她吃什麽,該問不該問?這才發現,他已經有些不知道如何跟她開口。想想滿城的人,隻跟一個院子的申蘭英幾乎沒話。
到了這個歲數,娃們都有著落,再乾不了幾年,一退休……就這樣吧,有些想不清楚的,不想了。
垣丘人有更多新鮮的內容需要更替容納,對固化的所有——與世界上更多地方的群落的人們一樣——缺乏熱情。一個愛逛的正常人,不足以讓人有什麽更感興趣的。大家確信申蘭英並不是有什麽問題,只不過狗丟了有些不甘心。人麽,誰還沒個記掛,況且狗還是個活物。
確實,白雪要是回來,吃饃喝水,睡覺做夢,好好的日子。它通人性,是不會說話。申蘭英的腦海裡無數遍的回憶起白雪那天回來的各個細節,對白雪是不是回來跟她“告別”漸漸有些含混。它走到哪裡能比這裡更好。而要說有什麽意外,世上有這麽巧的事情——剛回家,又不見了……所以要繼續找,以緩慢的腳步一步步在路上勘驗,用心側耳傾聽,並且不事聲張。上次著急的時候到處問,可有個什麽用?還不是自己回來的。
誰知道垣丘城有多少條狗,那時更沒有什麽防疫這一說,要知道哪兒有狗,靠聽。宅院的門沒有敞開的,它們在裡面以吠叫獲得存在感,對外面人的哪怕接近都給以回應。聲太大的時候主人一般會跟著喊:狗日的叫啥?!申蘭英覺得應該聽一遍,而一條一條街巷的梳理,需要時間。 況且還得注意白雪可能在哪個地方圈禁,更得細致。有時她試圖更近接近宅院時,要是主人剛好出門,便會顯得尷尬。申蘭英不大可能臉兒生。不過沒人因不快而掛相兒。馮校長的老婆誰敢給臉色看,娃還上不上學了。
你?哦!姨。那人連她姓什麽都沒想起來。
哦,沒事沒事。
姨,你進來坐一會兒,來些。
不咧,我走呀。
你這是?
我尋我狗呢。
哦,那你尋。
一般對話是這樣,個別情況往往會把一些因素聚集在一起,讓事情的轉機成為確切的行動。時間是無形的動力,不能不敬畏。申蘭英一步步走向的是個別情況成為轉機,所有人一樣,接下來一秒的變化事實上無法預計,而會持續期待。
你這是?
哦,沒事,轉呢。
呵呵,來些,喝水。
不咧,聽著狗叫。
對著呢,我孫子弄了狗,潑煩。說著,左新民帶上門,鎖上要走。
我狗給尋不見了。
知道麽,你尋了多長時間了,尋著沒有?
沒有。
怕是跑遠了,不行你再養一條,狗命就短,十來年,陪不住人。左新民說這話的時候,沒看申蘭英的臉色。她垂著臉,這幾句話往心裡落下來,傷人。左新民不再招呼,折身揚長而去。申蘭英聽著裡面的狗叫,坐在門戶上,狗不叫了她就拍幾下門,讓它接著叫,她要聽到自己能判斷出是不是白雪。後來狗應該是潑煩了,拍門也不叫。路上有人過去,說:老左應該沒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