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著門的一番話讓賈偉亮明白了當初為什麽得晚上出車天黑了回去,每次還得在那個停車場把車擱一晚上,他們的理由就是“修車”。老白算最能的師傅了,也不能說把車拆了能裝上,那個停車場裡的修理工們就可以。賈偉亮馬上明白,這車修不修的發票也得開,那這也是一份灰色的進項。老楊笑了笑:賈師還是明白的快,不過修理廠那不算啥,要的就是把車開出來,這也是為什麽那個老“八噸”總能開出來。
那現在這“十六噸”新新的,怎麽修啊?
想辦法讓它該修麽。老楊還是笑著,那種狡黠直接而貪婪。吊車的工作環境複雜,每次都不一樣,有作業風險,起吊時的角度最講究,生手掌握不好的話能讓東西離開地面甩起來。賈偉亮不會,他天生能明白這技術的要義,從第一次吊東西就執行出垂直穩定的重要性,連小鄭也承認他手藝的扎實。老楊說的讓車需要修,他就明白:整壞麽,那楊主任會不知道?
我怕他心有些灰了,顧不上,咱先試一回。老楊端起酒,賈偉亮按下去:還是說清楚了,到底啥意思?不穩當絕對不整。
家裡事,不說了。
那行,不說清楚我心裡沒底,一次試了不行的話,說不定以後這車我開不成了你知道不,我不能跟王泰似的。“心有些灰了”,賈偉亮必須搞清楚,他嚴肅的看著老楊。
唉,算了,也不怕你笑話,這事跟咱倆都有關系,倒不怪誰。老楊點上煙,有點難為情:跟你說了你不敢跟誰宣揚去,不是啥好事。
嗯,說。
我看小於跟你配合也挺好,一動一靜,合適,要我有個妹子,肯定覺得你比小於強。賈偉亮覺得頭髮都豎起來了,這話裡被想象為恐懼的霧中,腳下空了,他的汗快下來了。
我叔也不是看上小於,是人情,你車間那個跑了的王泰把車開出去賣了,要不是小於他爸,根本嫑想找回來——他跟公安廳、市局的領導都是戰友,車當時都拆了,愣是拚好了焊上開進廠,回去馬上報廢,趕緊處理了,不然我叔還主任呢,哼,頭髮是那一陣子白的,再一個是……老楊低下了頭,有些說不下去。
說,磨磨唧唧不說我走了。賈偉亮心裡長草,一陣惡煩恨不能抽老楊兩下。他絕對不會走。
唉,我先聲明絕對不是怪你,那回咱吊離宮鎮學校的梁,不是傷了小於麽,他媽的我把錢可是花美了,沒人命萬幸了,小於傷了,偏偏傷了腰。說到這兒還不明白嘛,賈偉亮一拳砸在桌上,老楊以為那是後悔,實際上賈偉亮覺出那婚事後面的荒唐。這兩個老東西,乾的這叫什麽事。他同時感到點著了火把自己放在上面烤,所以那種疼別人感覺不到。
你聽我說完,老白都說了,不怪你麽,急啥麽,這一結婚……一看房事不行,小於家裡說抓緊給治,據說能好,不過這事麽,不能到誰那兒試一下,看起來老於不是存心瞞著我叔,說到底還是我叔讓出去幹私活兒傷的,你說文藝可怎辦呀?守活寡?兩家人以後怎辦?
賈偉亮心神渙散,有些剛剛被毆打過的渙散和疼痛,還有曙光破曉般的興奮,他表達出來的激動是老楊看到的那種像是悔恨不能將息。還一再勸他不要多想,反覆說家裡都知道這裡面沒他的責任,只是不知道這個變故後該怎麽辦。楊文藝現在已經回娘家了,所以老楊這以後天天得醃心,根本顧不上車間的事兒。車,怎麽就不能“修”……賈偉亮暈暈乎乎,連著喝了幾杯酒,有些裝了一肚子話的窩心。
這漫長而真摯的沮喪讓人哭笑不得,蓄謀已久罷了,轉瞬把每個人都扭曲成難以安適的醜陋。
他想了再想,不能去找楊文藝,但可以去找老楊,按照老漢現在的心情,應該沒心思去誰家小賭怡情,所以去了應該見不到裡屋——應該是相當鬱悶——的楊文藝。哪怕見了也受不了對她境遇的難過,所以會困在自己的思慮裡。於同福話少,只有明了原委的賈偉亮看著他臉上的晦暗無法散去,那種茫然可能自己也有過,被無情摧折的了無生趣。他開始有些同情他,不過安慰意味著知情,不能問,只是忍不住有意無意的套話:你不是喝高了還喊呢麽,那啥時候再喝一回。
於同福不會懷疑賈偉亮的誠懇,大家一起掙錢,以後還要接著掙,是最可靠的搭檔。這樣的局面下這提議契合當下的心意。賈偉亮拿了瓶白酒,在涮牛肚店的外面,天涼得大家已經不怎麽愛喝啤酒了。桌子矮矮的桌上方燈光搖曳,香味兒四下飄溢著,人們放下或者帶著各自的心事,坐下來從容吃喝起來。
“眼鏡毛肚”的老板是個坐著輪椅的殘疾人。人們一則也許是帶著同情關照他的生意,再則這手藝尚可,所以這個攤兒的生意一直不錯。看著那輪椅上的“眼鏡”面無表情的涮著毛肚,於同福有些走神,賈偉亮看看他,說:升仙莊的人,錢不少掙,來,咱喝,多放點兒辣子哦!
行。“眼鏡”順耳搭言,手下不停。
來。賈偉亮端起杯子就是一兩,見於同福喝了一小口他不願意了——這麽慢什麽時候才開口啊:哎,不行哦,前三下,見底兒。
於是這個沉默的人也必須下去一兩酒,還又主動倒上,一仰頭又一兩。賈偉亮不問什麽,先往乾活兒上聊,東拉西扯的於同福隻“嗯嗯”著。又一兩,接著另一個於同福又鬼魅上身:掙錢有錘子用。
小聲些,看你說的,出去多掙點兒一樣是乾活兒,這不還有你哥的關系麽。
楊國柱?誰哥呀他,都怪這慫。
怎了?
沒怎。
不說了,來,喝。
結婚有啥意思,一個人多好。賈偉亮聽了心裡說你懂個錘子,錘子沒用就不是錘子了?他的眼神一定是帶著惡意的,自己的臉上有點兒燒。
到這年齡都得結婚,各找各的人。
那你怎不結?一個人多好,一結婚,人都不是人了。
你,唉。這話讓賈偉亮心裡被狠狠扎了一下,火往上撞。於同福不覺得自己說了什麽,也看不出師兄的尷尬:說是為我好,呵呵。
於同福笑得很淒涼,賈偉亮覺得他現在跟自己一樣可憐。話雲遮霧罩,他們一個明白一個糊塗的繼續說下去,沒有目的的很快就把一瓶酒喝完了,於同福已經失控:再來一瓶。
回吧,你這才結婚。
都……就我一個人。
吵架了?
不說了。於同福捧著自己的臉坐在凳子上,看著街上被吹起來的塑料袋,眼裡的空洞無助是不會被表達的焦躁。賈偉亮可能也是這樣的表情,看著別人一雙一對的,今夜應該都很快樂,此刻楊文藝會孤坐燈前,不知道哪天才算一站的無法收束心緒。而真實的此刻,老楊家裡正在打牌,於春花是提著水果去找楊文藝的。
要是知道於同福的落下的毛病,老於絕不會大操大辦的弄得現在這麽難堪。可倒好,現在自己的為難沒處說去,成了欺騙一樣的把戲。事已經這樣,他說啥也沒人信,老楊肯定覺得為還人情搭上了閨女。這簡直是結仇。楊文藝回娘家的時候沒說什麽,不過人家一個大姑娘能剛進門就給你守活寡?於春花明白,父親更歎息自己家這一支要絕,她天天勸父親,平常看不順眼的宋振鋒,這幾天乾脆見了就懟,弄得宋振鋒一肚子火發作不了。班裡站在水渠邊反省的學生格外多。大家心煩意亂,誰也不敢責備於同福一句。
一群人在荒野裡走,傾盆大雨之下無處躲藏,誰也不知道出路在哪裡。他們還不知道賈偉亮一直暗暗的同行在他們身邊,更迫切的要追上失魂落魄的楊文藝。所以他此刻扶著於同福只是個理由。第二瓶酒沒喝多少便咽不下去了,賈偉亮攙著晃晃悠悠的於同福,攔了輛三輪把他扶上去。到於家街口的時候,於同福不讓開了:回夜市,繼續喝。
回吧,明兒再說。賈偉亮有些心煩,本來想趕緊打發他回家,沒成想於同福自顧自的走了。一個喝醉的同事,為了安全也該看著他進家。不過他卻走過自家門戶,繼續往前,越走越讓賈偉亮覺得這是自己想去的地方——於同福往老楊家裡去。賈偉亮跟著,“不放心”的是怕於同福改了主意。那幾下捶門,是真用力啊,估計一個單元都聽得清楚清楚。楊文藝開門時一臉驚異,那是因為賈偉亮的突然出現,而於同福不敢看她,進去直接窩在沙發上,把屋裡的人都驚著了。不過他們當著賈偉亮的面也不能說什麽。老楊的老伴兒先緩過來,趕忙給他們倒水,於春花問賈偉亮這怎麽回事——沒話找話——楊文藝坐在那兒看著於同福,老楊沒忍住,推倒自己的麻將進屋裡去,失手把門摔得老響。
上一次見楊文藝隔了沒多久,是賈偉亮從他們新房的床上醒來,她眼睛裡的幽怨與愛惜,多虧了昏昏沉沉才感覺不到撕心裂肺。沒多少天,楊文藝還是那麽看著他,明白無誤的掩飾著興奮,邪惡的欲火把眼神兒灼的滾燙。賈偉亮趕忙把頭轉到一旁,心裡有鬼,總有無法掩飾的慌張,怕欲蓋彌彰的蠢笨力所不逮。可就是這一眼,讓於春花暗自驚心。她看進去了,不能確定但顯然不是多心。事到這一步,自家眼前的繚亂是最難受的。於同福要是好不了,不能怪楊文藝,只能忍著,鈍刀割肉般的慢慢了斷。於春花的性情決定了認知,她以過來人的知覺,為荒唐找了許多理由對抗自己猜疑後的駭然,和來不及發作的憤恨。賈偉亮渾然不覺自己的笨拙,以為和楊文藝之間的事命中注定,波折之後終歸有個定數。楊文藝是坦然的,恨不能撲上去把賈偉亮摁在地上,壓倒一片不存在的野草,身體裡有煮沸的腥膻已然滾燙。她有些受不了仍將繼續的等待,看於春花的那一眼滿是刻薄。
老楊想到自己看回娘家來的女兒還覺得高興呢,還說回來好,娃走了都覺得房子大了。這是實話。接下來的慌亂就難以掩飾。楊文藝直奔主題,當著父母的面說的很直接,“他不行,就沒行過”,一直在治,說“以為”已經治好了,那讓他接著治吧,天天那麽在一塊兒醃心的要命,會發瘋,想自殺。老楊聽不下去,渾身栗抖,一句話也接不上來,勉強撐著讓老伴兒包餃子:文藝愛吃韭菜。
他像是輕松的轉悠著,一個人在太陽地裡汗流浹背的走,不斷跟人打招呼。老楊機械似的一直走著,所以回到家裡又累又餓。餃子端上來,他強努著吃了幾個,得笑著吃,像過去一樣,三個人安靜的忍受著過去喜愛的吃食。女兒慢慢長成女人,他們繼續衰老,忽然這麽一天,一個趔趄,一跤跌下去像是會要命。那以後的老楊,知道自己曾經有意思的事裡的無聊,所以賈偉亮說要出去修車的時候,老楊正在出神:該去就去吧。
還得是自己家人,知根知底兒的臥底,賈偉亮拍著侄兒老楊的肩膀,挑了個大拇指。這個老楊笑了笑,先把一張圖紙遞了過來。賈偉亮看了看,又把圖還給他,這時老白騎著自行車進了修理廠。
你膽兒可以啊。老白剜了老楊一眼,話是說給賈偉亮的。
師父,就得你去,小於現在去誰放心啊。
你懂啥啊,我來就是跟你說,把小於叫上跟你去。老白又立眉瞪了老楊一眼:你啊,確實不懂事兒,這點兒事兒都整不明白。
老白騎車走了,把賈偉亮和老楊尷在吊車邊上。他倆沒吭聲,又不傻,馬上品出老白的意思。老江湖了,他肯定覺得小於正在難處,為了保密冷落了他,於情不合。老白讓帶上小於,是多了一層保險——再說那麽多眼睛盯著,老楊的女婿是個護身符。沒問題大家誰也不虧欠誰,有問題了他家脫不了乾系。賈偉亮明白了,既然自己要硬上,帶上小於也無所謂,不過多了留心眼兒的潑煩。這樣的冒險,不是師父這個年紀的該有的興趣了,他理解老白厭倦這因為貪婪的偷偷摸摸。
工地上的於同福汗流浹背,手套烏黑油膩,依舊是如常的沉默寡言。飯桌上的他又與往日不同,那種木訥裡有溢於言表的無力感。賈偉亮習慣了他這樣以後,越來越不想再去共情他的難心。誰的疼讓誰受著吧。沒多久,楊文藝搬回於家時,老楊想不通這可是為啥。想了再想,乾脆不問。女婿要能好了,一天雲彩就散了。他不知道那是賈偉亮的主意——住在娘家出入多有不便,跟沒過門時一樣;回於家,現在誰也不敢多問她哪怕一句。他們又像是以前了,時光倒轉了一般,不止在塬邊的草地上翻滾撕咬,還可以越走越遠,眷戀各種天光下的涼風或者驕陽。有時會下雨,他們不為所動,哪怕打雷了,寧願被劈了也不肯慢下來。不過他們始終不覺得野合對於別人的奢侈,認為這是屬於他們天經地義的機緣。
因為那一眼,於春花的心煩意亂一直沒散。她感覺到——並且介乎確信——楊文藝和賈偉亮的淫邪,可跟誰也講說不起。作為一個過來人,自己昏聵到被生理所左右,她知道自己的憤恨或者是向往。閉上眼睛, 想著屬於小夥子的健碩讓她臉紅。覺得自己失心瘋一樣的罪惡感中,關於人本身的思量持續讓她煩躁和鬱悶。而想那時的那事和眼前自家吃的啞巴虧,都足以讓人癲狂。
她依舊生活在無著的苦難裡,那戛然而止的奇遇中,所發生的一切只是恥辱。於春花回想自己和老馮存在於意識裡的齷齪,忍不住聯系自己假想中的楊文藝和賈偉亮,只是人家正當旺盛的年紀,動作起來該是怎樣的地動山搖。於春花臉紅了,暴怒得把衣服砸進盆裡,宋振鋒只看了一眼,便擰身出門去了。
活兒乾多了,經驗越來越豐富。老楊心知肚明,隻得承認自己的侄兒厲害,愣是在自己眼皮底下把這台吊車用成自己家的一樣。自己這衰相無法出離,就隨他去吧。每次他給多少自己拿多少。錢,現在真沒什麽意思了。過去他怕擔責任,現在是懶得多說。賈偉亮算是有分寸,冒險的事兒應該不敢,感覺有時弄得侄兒還有些搓火,想來他也不敢怎樣。他們都還有以後,需要掙錢,好好攢著,等待那不知何時到來的理想中的以後。而老楊覺得自己沒有了,連阻擋別人的願望也漸漸消失。賈偉亮心安理得的乾著看似反常的事情,時間久了,吊車和楊文藝像自己世界的全部,只有用的時候志得意滿,空落落的時候越來越少。楊文藝說懷上的時候,他甚至不慌張,有種順理成章的滿意,不過還是說:打不打,你看,我都行。
楊文藝經受另一種疼的時候,並沒有那麽傷心,只是有些心疼自己,反過來安慰著賈偉亮:以後要算準日子,平常要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