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自己去哪裡,也不知道自己以什麽方式度過接下來的艱難。那天,他不能在那個想一下就疼的場面裡。不會有人留意他去或者不去——除了楊文藝。賈偉亮想到她便有些暈眩,他篤定挺過去就好了,而虛弱正因此顯現出頑韌。這一天,一切交給但願更快的時間。他在家裡,坐在床上,看著自己的摩托車,準備應對這一天給自己的刺激。不會接聽手機,看著它震動著在桌面挪來挪去,詭異得像是要還魂的時候,賈偉亮恐懼了,用榔頭砸碎了它,沒有猶豫。然後冷靜的清理殘骸,像是清掃著自己也被裹挾進去的一些碎屑,想象迎親車隊開到楊文藝家的樓下,於同福一身合體的西裝,領帶突兀,急促的鞭炮聲中把楊文藝抱下樓……老賈看著正在看電視的賈偉亮,忍不住還是問了:今兒你主任嫁女你給人家不去?
有些不舒服。
哦,那,這怕是該去。老賈一說就後悔,那是作為父親的軟弱,還有直覺上的迷惑。
乏了。
他們類似對峙的靜默裡,隻一瞬間,那些疑問似乎有了答案。老賈識字不多,他看著自己顯然低落的兒子,點上一根煙:給你哥把事辦了,你也要抓緊。
歷史是被每個人所注腳出的既往,人們時而會因冗長而重複,無緣無故。從東北來的第二代人正繼續著他們未曾經歷的模式,互相懷疑或之後再和解,連他們自己都不明白,在遺傳的執拗中不屑成為一個垣丘人。羅琳是生在垣丘的齊齊哈爾人,賈偉華和她挽著手走在路上,老賈遠遠見了一口煙嘬下去半根,然後劇烈的咳嗽起來。之前,羅琳她哥說得痛快:小賈跟小萍他媽的就不合適,叔,琳琳怎麽能不願意偉華麽,少理那些河南蛋,啥貔人。
賈偉亮很少去廚房,百無聊賴中不知為什麽蹲下來看母親擇菜。翠綠或者鮮紅,他識別出的是自己的沮喪,話也無力:媽,今天是包餃子?
啥事兒由著你?想吃,就包。
有酸菜麽?
啥時候啊還酸菜,就芹菜了,行不?
媽,我給你剝蔥吧。
剝蒜吧。母親猶豫了一下,遞給他一頭蒜。自己的兒子自己清楚,他今天很明顯的不正常。她看了看老賈,兩個人一起皺起了眉頭,不知如何繼續搭言。
賈偉亮坐在自己的摩托車面前,看著電視上正播著三峽大壩的畫面。有既往,有未來,當下足夠熱烈的影像中,那麽多各式各樣的吊車。作為內行,他認為沒有一台的操作有什麽難度。不過“十六噸”要是在這陣勢裡會顯得比摩托大不了多少。他專心致志的想象這條中國最大的河流,想起早當廢品賣了的地理課本,想起自己還未相識時的楊文藝在某節地理課上想象長江的模樣。到今年冬天,垣丘下雪之前或者乾旱的猶豫中,屬於課本上和傳說中的三峽即將開始消失。山川和歲月,在意識裡更迭,今天的每一分鍾有多少變化一刻不停。賈偉亮被自己的悲傷所感召,想到實際上本來毫無掛礙的消逝,他忍不住流下了眼淚。
開始離去了,來不及告別,是因為那與其長情的時光倏忽而逝。他或者她,身不由己。今天和明天之間,隔著一場夢,賈偉亮的正常終於反常成難以自持。芹菜肉餃子一個也吃不下,自顧自躺在床上,希望能一直睡到明天,或者乾脆死在床上。明天,有沒有他的朝陽裡,是對自己的嘲諷。他悶聲叫到“我日你媽”的時候,驚醒了自己。
起來。賈偉亮看著賈偉華的餃子放在桌上:你說吃,媽就忙,幹啥啊這是。
盤子放在桌上,冒著熱氣,熟悉的香味讓賈偉亮覺得有種被這溫和孤立的遺棄。他想吃,要咽下去,還要喝酒:哥,諞一會兒行不?
這麽多年來,自己五行散亂的兄弟第一次主動要跟他“諞”,還叫了“哥”。賈偉華心裡一揪——該不是出事了吧。這時不能慌,因為異樣的發端積蓄著風雨。他還是如常一般鄙夷的語氣:諞錘子呢,吃不吃?
吃,你喝酒不?
行,剛才還說按咱老家吃餃子就得就酒。賈偉華出去了,很快拿著一瓶酒兩個酒盅,還有一袋花生。這一陣子他想不通的那些事還是想不通,不過不知為什麽沒那麽當回事了。誤打誤撞的,羅琳怎麽也不比何小萍差,滿天的雲彩散了。心情一好,能支應的事情會支應周全,唯獨見了兄弟有些窩心。是不是因為親近才這樣厭倦,哥是不是就得把弟弟的事情當事情。這張臉上,苦惱分明寫的明明白白。他給他們倒上,用手抓起一個餃子:要不是媽說給留你的,我沒吃夠。
賈偉亮慢慢吃著,隻吃了兩個就說:你吃吧,我行了。
那,喝?
喝,來。他們家沒有小酒盅,父親喝酒是大約一兩一籀,從不超過三杯。他們繼承了一口一兩的喝法,花生殼往腳下扔。賈偉華琢磨先說點什麽,兄弟先開腔了。
電打了人,是啥感覺。
哦,諞這啊,好,第一個問我的是小董,我說你摸就知道了。
他上初中能打架,聽說鏈子鎖耍得好。
電沒有啥,全身麻了一下,就不知道啥了,過去聽師傅們說被電打了一年不感冒,錘子。
那你覺得那會兒怕死不。
不覺得,不想死的事兒,怎?你想死?
不想,我就是難受得很。
為啥?
三峽大壩一修,就看不著現在這樣的三峽了,完蛋了。
你好好說,我怎麽從來沒聽你說過。
我還沒去過就沒了。
賈偉華看著自己的兄弟,作為對應物沒有辦法幫一個把心思藏著的人寬心。三峽在哪裡呢?那團模糊的雲霧包裹著他,稀裡糊塗的感覺到兄弟說的並不是某個水利工程,有些說不出口的難受無法吐露。
有機會就去,沒有機會看電視,人能去的地方多了,你知道王泰是為啥把車賣了?
不知道。
說是去北也門援外被人頂了指標,有怨氣,又想給個女的攢些錢,他現在還以為自己被通緝了呢。
哦,女的。
不知道是誰,有個一定要乾的事兒,一般會被事兒幹了。
你日過何小萍沒有。賈偉亮認真的看著賈偉華,並沒有看到他想欣賞的憤怒,或者一腳踹過來。這個又有了對象的賈偉華不是那些天懷著沮喪的人了。
沒有,連手兒都沒拉過,怎?你是想乾誰?
就問一下。
你是憋的了。
不是,我就是覺得三峽沒了。賈偉亮的酒意上來,他也就這點兒量。這時有人敲門,賈偉華開門,是小鄭:來,在呢,怎?
賈哥,小於今天喝多了,光喊叫小賈怎沒來,鬧得不行,老於叫我來看小賈能去不?他倆看著已經上臉的賈偉亮,賈偉華拍怕小鄭:我弟今兒也喝得……
走。賈偉亮身型穩穩的,稍有些臉紅,穿上衣服就拉著小鄭出門。賈偉華想了想,覺得今天兄弟受了什麽刺激,真像是病了。小鄭在摩托上對後面的賈偉亮高喊:要吐我停了再吐啊!
新房裡煙氣濃烈,滿地各種碎屑,嗆得賈偉亮直咳嗽,這才有些暈眩了難以自持。那麽多陌生熟悉的人正興高采烈的遊戲著,讓於同福趴在楊文藝的身上,壓破身體之間的一個一個氣球。一聲一聲的炸裂,賈偉亮看來一陣惡心。於同福爬起來的時候看見他,一反常態興奮的大叫:我師兄來咧!
楊文藝像是見鬼一樣抖了一下,雪白的粉面更沒了血色。那是與平日不同的一個人,帶著疲憊和厭倦,說不定是興奮過度。賈偉亮覺得撐不住,作勢一猛子扎在床上,把一個氣球擠碎了,大家一片哄笑,於同福都笑出了牙齦。
來來來,咱耍!於同福不是平日裡的那個人了,繼續把一個個氣球放在楊文藝的身上壓碎,旁邊的人一個一個的遞上去,直到一個也不剩了,他一翻身,躺在楊文藝和賈偉亮之間,高呼:喝!
一箱一箱啤酒一瓶一瓶喝光,沙發上地上甚至院裡,都是橫七豎八的人,老於看著這光景,笑著對宋振鋒說:咱這事過地熱鬧。
賈偉亮一直在床上躺著,看他們擺弄於同福和楊文藝,跟著哈哈大笑,笑出了眼淚。幾個人又押著新人以反剪胳膊的飛機式出場,高呼:說!乾過了沒有……
再醒來的時候,賈偉亮還躺在他們的床上——是人家的床——手裡緊攥著被角,渾身是汗,對面是自己買的那個石英鍾,突兀的相向自己頭頂上的婚紗照。他還是慌了,不知道怎麽起來,起來該怎麽走。一點也想不起來還幹了什麽,為什麽會睡在這床上。屋裡一個人也沒有,他不知所措,繼續閉上眼睛想一會兒該說什麽。這時楊文藝進來了,端著一碗稀飯,輕輕放在床頭櫃上,堅決地把手伸進被窩,握著一下他的手。她卸了妝,已經是如常的模樣:多睡會兒再起。
我怎在這兒。賈偉亮慌張的松開她的手,急忙坐起來。
怎不能在這兒?楊文藝看他的眼神沒有絲毫的猶豫或者怯懦。屋子裡那種煙酒和身體的味道濃鬱,他想吐,急忙出去,一直往院外疾走。於同福顯然正常了,沒有追趕,看著楊文藝說:喝多了。
沒幾天,於同福出現在車間裡時又是過去那樣的少言寡語,而且顯得很疲勞。結婚那天的他本來就不是正常的他,隻讓人們嬉笑了一會兒,便把那個意外的“於同福”趕走了。見了賈偉亮他仍舊面無表情,看著地面:那天沒事吧?
沒事。賈偉亮繼續擦車,“十六噸”在陽光裡像是打了蠟那麽精神。於同福還是沒走,他有些詫異,不願意問,接著他們一起擦車。那是有話要說,賈偉亮實際上迫不及待。他拒絕自己再想楊文藝,只要思路往她哪裡去,於同福的靈魂會讓他慚愧。賈偉亮知道,就像何小萍翻臉了羅琳會到賈偉華面前,楊文藝離開之後,自覺的崩塌一定是虛位以待。他記憶裡的那些場面折磨著身體的時候,欲望本身會讓他尋覓出路,最難的可能是現在。煉獄般的磨難,誰能知道暗地裡的撕心裂肺。
我……楊主任說,咱倆還一塊兒乾。
你不休假了?
不了。
哦。賈偉亮吃了一驚,記得聽說他們要去新馬泰逛一圈,這是怎麽了拉倒了?從於同福的臉上讀取不了什麽,得多問問,賈偉亮有些忍不住:你假還沒完呢,不是還出國去麽?
不了。
怎不去?
有……活兒。
誰的活兒?啥事要緊?真是的,你丈人還能……
有。於同福撿起棉紗,失神般擦車,掩飾不住的慌張。賈偉亮猶豫了一下,沒吭聲,站在邊上看著他擦。他不是擦一兩下,是又擦了一遍,換了幾次棉紗。當他要捋鋼絲繩的時候,賈偉亮上去攔住他:到底怎了?
沒怎。於同福倒是收了鋼絲繩,把手套摘下放在車上的工具箱裡,低著頭走了。這讓賈偉亮心裡一翻個兒——楊文藝不知怎麽樣?他不是幸災樂禍,但也不會接納他們的歡天喜地。過不去,不知多久才能過去,瞬間賈偉亮覺得自己的預計出了問題。他不喜歡這種叵測,隱隱有些興奮的焦躁,迫切想知道其中的原因,得先把能看的臉都看一遍,第一個先去看看老楊。那老漢沒什麽異樣,跟平常一樣坐那兒喝茶看報:小賈,怎了?
楊叔,同福來上班說有活兒?去哪兒?
上班了?沒……哦。倒是老楊顯出異樣了,那意外差點表露出來。他從椅子上站起來,往窗外看:把小於叫來。
這就是說,老楊根本不知道,他就更吃驚了,叫於同福來肯定是不放心楊文藝。這才剛過門兒,是不是立刻鬧意見了。賈偉亮跟於同福說了以後,墜在他後面也往辦公室這邊來,看老楊的辦公室門關上,他過去站在門口,怎麽也得聽明白了,要不心裡實在不踏實。看於同福那天的瘋勁兒,真不好判斷私底下他能乾出什麽事。屋裡面先是沉默,不知他們是站著還是坐著。
不是說好了,怎不去?
不想去了。
有啥事沒有?
沒有。
有啥話你可要給我說,都是一家人。
嗯。
那,先就這吧,上就上,你有啥事要說呢。賈偉亮等於什麽也沒聽到,輕輕的閃遠了,看著於同福從老楊辦公室裡出來,他不甘心,想立即知道更多,折身迎上去沒話找話:你那些夥計能折騰的很麽。
哦。
隻這一聲,賈偉亮覺出了無聊——他不可能跟自己說些不願意說或者說不出的。人家老丈人都沒問出什麽,自己平常根本不跟他說話,人又不是覺不出來。不過心懸著落不下來,越來越擔心楊文藝。賈偉亮方才發現這不安是因為愧疚,自己捷足先登,是種下了因果。楊文藝是他的,是於同福的,人家兩口子夜裡也會摟抱動作起來……賈偉亮每每想到這裡便會惡煩的點上一根煙,嘬兩口就抽不下去,像是隻為踩滅那一下而發泄。塵埃落定,還能怎麽樣,不能指望人家過不下去,甚至還要往好了過,自己在意的人不能受罪。賈偉亮坐立不安,偏趕上沒活兒,不知道自己該做點什麽。他很想用老楊送給他的手機打給老楊,可惜已經成了垃圾。不過估計也問不出什麽來。
日子被猜想拉長,而變化等著被有心人感覺到。那天下班的路上,有人在車間門口等著他。是停車場裡修車的學徒,說老楊叫他到停車場對面那個酒樓去:哥,悄悄兒啊。
擺了滿滿一桌,開了瓶劍南春,一盒中華沒拆開。賈偉亮雖然有些詫異,但覺得無非是活兒,小不了——看這本兒下得夠大。不過背著他叔和於同福,自己的位置顯然很重要,又是一番疑惑。
心裡有事,那些玩意兒只是有檔次的意思,也不為吃喝,這桌菜抬舉了賈偉亮,成本和效益在生意人這兒一定是先計算過的。老楊不繞彎子,話說得很清楚。如果要多掙錢,就得多乾活兒,想事事保險還多掙錢不現實。因為是親戚,他叔現在反倒成麻煩了。生人可以把話挑明,大家能商量,跟親戚不行,尤其老楊還是長輩——既拿了錢,還覺得是為你好,好像欠了他多大人情。
賈偉亮只是聽,喝酒吃菜,他沒有觀點,表示自己願意乾活兒,不得罪主任怎都可以。他知道,這個老楊早就想跟自己直接合作。但前提是要能把車開出廠,自己可沒這個本事,只有老楊簽字才行。這也是他很想知道的方法,有了這個竅門,一個老楊可以變成幾十個,或者自己單挑也不是不可能。的確,吊車閑著太可惜了。老楊的侄兒四下瞅瞅,一笑:聽我慢慢給你說,來,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