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不快點登入,你們這些看小說都不登入就離開的。
登入可以幫助你收藏跟紀錄愛書,大叔的心血要多來支持。
不然管理員會難過。
《長亭雨露》第五章 秋野止水
  白悅往縣城去,經過那座橋的時候,忽然覺察自己從沒有關注過河裡是不是有水。“東河”是方位描述,更像外號,為縣城和廠之間劃出一道界限。他認為,既然西河叫兌河,東河就應該是離河。白悅停下來,不想繼續向西。暗處的乾涸是顯然的,很多年前這裡一定有流水,過橋的時候,水會一並揉搓石頭,嘩嘩的響動。人類最早的音樂是自然給的,不知不覺的就想製造出可以表達些什麽的聲音,言尤不盡,有了音樂,和已經從未來過此地的海菲茲。而想著琴聲,海菲茲在這裡和他一起踱過了東河,也存在於念及羅琳的安臥或者瑣碎裡,等著被日常洗刷乾淨,磁帶盒也許會落滿灰塵。

  一路上還要越過一條國道,密集的車輛呼嘯而過,更像是懸在東河之側的流水。從這裡往南或者往北,都可以離開垣丘,而白悅往西,回到學校和他的日常裡。他看著屋子裡,隻少了一盤磁帶,而心裡空蕩蕩的。

  至於誰說白悅在談對象了已經無法考證,他們談論的焦點是何小萍——一個寡婦,同時是有幾十萬巨款和一個兒子的女人。對於小白老師這一舉動,更多人是鄙夷的不解,或者成為重新認識白悅的錯愕,要麽就是妒忌。白悅覺得到,而不會一個個去應答,不解釋,就笑笑,自覺也說不出所以然。他越這樣,人們就越是想知道事情的細節。

  宋振鋒不知為什麽要換辦公室。老資格了,換就換吧,可沒人幫襯著開始乾活。沒有好處也沒有壞處的事,誰都懶得搭理,結果他自己找白悅,說看上他這辦公室的位置了。實際為什麽誰知道呢,白悅無所謂,不但自己搬過去,還幫宋振鋒把東西搬了拾掇好。老師們書多一些,辦公室裡零碎兒不多。馮春榮看白悅來回收拾著,一下也沒有幫,這才讓白悅覺出氣氛不對勁。

  馮老師,你說宋老師為什麽要換辦公室呢?

  不知道。

  還不如我一來就跟你一個辦公室呢,何必呢。

  沒人對白悅說什麽,只有老馮碰見他的時候,眼神裡有些說不清楚的東西。白悅覺得他看自己的時候自己不舒服,不知道哪兒不對。宋老師不是這副校長的入室弟子麽,老宋又教過馮春榮,這些他剛一來就知道。那這老宋抽什麽風,他習慣性一想一過,馬上沒了興趣。

  隻半天工夫,馮春榮又如平常那樣兒,打水的時候問白悅要不要添點,吃飯的時候等著白悅一起去。作為年紀接近的同事,他們不大喜歡跟上歲數的老師一塊吃飯,那些人說的內容他們不愛聽。沒人跟馮春榮玩笑,卻總拿白悅打岔,從口音到穿著,好像取笑是唯一的興趣點。對此白悅沒感覺,覺得不知道他們到底為什麽總喜歡這樣,不能說點別的什麽?教音樂的馬老師講到自己喂奶被兒子咬疼,接著就說白悅母親當年肯定喂得好,要不小白不能長這麽高。想到去世的母親,白悅覺得尷尬,問她聽不聽莫扎特,馬老師咽了一口飯,說要不然讓他幫著帶幾節課,讓學生們見識一下莫扎特。

  有一段時間了,白悅沒有主動找過何小萍,何小萍在等著他找,掂對著是不是自己該去找他。思量來去的時候,一定先想到羅琳,路上遠遠看見,她好像躲避似的也不看自己,沒法搭話。何小軍還問過她處的到底怎樣了,有人問了,還知道他們喝酒吃餃子,何小萍只能支吾著繞過話題。她繼續自卑的想著這個相處中,自己到底該主動還是等待,沒主意。晚上,兒子睡著了以後,她看著那個布老虎,心裡浮想的是疑惑,回憶當年跟董建春所謂的談對象時,好像沒見幾次就開始走程序,去家裡見老人,吃飯,訂婚,選日子,結婚。第一次跟一個男人睡在一張床上,董建春要做什麽,只能由著他了。然後身邊睡著董實,長大了他會長得像他爸,別人憶及的是當年雷雨中唯一倒霉的人。

  她認為應該有第一次,哪怕不說什麽,也讓白悅知道自己的態度——他可能更含蓄,或者完全沒經驗,所以也跟自己一樣,等著。而時不我待,有的事就是在等待中懸置著。何小軍來的時候,滿眼的淚光裡滿是喪氣,看何小萍的目光中,失去一貫的不耐煩。逆事之後,何小萍又驚著了,她沒見過這狀態的兄弟。

  姐,爸。

  怎了?

  今天他倒了,媽把我叫回去,送到縣醫院才知道,他不是胃炎,胰腺癌都一年多了。

  那往省院送啊,錢你不用管,我這兒有。

  唉,送啥啊,他是在省院看的,自己去的,跟誰都沒說。說著,何小軍捂住了臉。何小萍明白了,父親一輩子就最後豁出去了——幫她要錢,還要把她找個人再嫁了。她頹然坐下,怔怔的看著地面,眼淚重重的掉下去,無聲無息濕了幾點。

  走。何小萍猛然站起來,抱著董實就往外走。何小軍看著她的背影,不由得不跟上去。

  老何躺著,枯柴一樣悄無聲息。不知不覺中,怎麽人能瘦成這樣。這會兒都知道了,他更堅決的先吃了幾顆藥,閉上眼誰都不看。何小萍看著父親,怨憤得肩膀震顫著:爸,你怎能安心呢!

  不多想,誰不死麽,墳地早就看好了,手續都有。老何閉著眼睛,聲氣有些軟,可還是倔。

  何小萍不再說什麽了,她拉著何小軍出來,讓他現在就去叫救護車。看著何小軍的摩托開走,她蹲在地上捂著自己的頭哭,鄰居們來往都問是怎麽了,她始終沒有抬頭。母親抱著董實,坐在老何總是坐著的躺椅上,上面落著一兩片黃葉。

  由不得老何去不去,救護車把他送到省人民醫院。沒有病房,醫生在走廊裡支了張床,而且馬上掛上了吊針。大夫似乎很不好意思,絕望的話天天都在講,回回都尷尬。何小萍帶著那張存折去,押在醫院,說花多少錢到時取了補上。醫生把他倆叫到一旁,再次客氣的勸,建議還是回去,沒必要花這個錢,那些點滴是葡萄糖。看病講良心。他倆不是不明白,這時候說什麽都遲了。事實上一年多前就為時已晚。他們不想由著老何,指望著某種不可能,為自己安心。

  老何想睜開眼睛,覺得前所未有的費勁,索性不睜了,免得被走廊裡的燈光刺眼。

  一天一夜,他也什麽都不想吃,姐弟倆也什麽都吃不下。三人在住院部的走廊裡,身邊熙熙攘攘,卻無力覺出嘈雜。何小萍像是坐在值班室裡,有時恍惚就能聽見小左一樣的鼾聲,那種願望中的不變自己無暇分辨。她拿起了何小軍的手機,似乎不假思索的撥過去。那時白悅正在上課,傳達室的人來叫的時候,他正拿起飯盒。電話回過去,何小軍讓他等一下。

  白老師,打攪了哦。

  何……小萍,最近……

  你能不能抽空到省人民醫院來一趟,我爸不行了。

  哦,怎麽回事?沒聽你說啊,什麽病啊?

  不要問了,能來不?

  能,明天去行不行?

  行。

  白悅拿著幾樣東西站在老何床前的時候,姐弟倆想讓父親睜開眼,輕輕晃了晃。老何沒力氣了,他不知道自己在哪裡,連靜止如此的無可奈何也要被打擾,想發脾氣,卻像作為曩人時斂不起勁頭兒。能覺得是兒女在側,沒有董實,老伴兒不在,別的什麽都不覺得。白悅站在那裡,東西沒處放,看著老何,再看看何小萍,有些透不過氣來。而老何看到這個陌生的人,眼神渙散。

  你?

  何叔,我姓白。

  哦。老何喘了一會氣,看著何小萍,抬手讓她俯身過來。

  他們都不曾記得彼此的手曾像現在一樣握著過。她覺得父親的手連骨頭都酥了,眼淚下來她趕忙抹去,不讓掉在父親身上。老何閉著眼睛:嫑,怪我,小賈跟,琳,好,也跟你,我見了,不是東西。

  到這時,父親說了這些就如同扔下負擔,微弱的光焰,眼看就會熄滅後,隻余青煙:她,黑了,摟他,不是東西,建春好娃,死了,萍,小夥兒,好著呢……

  彌留之際,人們各自存在於可暫且寄居的空間,等待消散,或者重新上路。無法把自己的身體安放在當下,誰都覺得這些真實才是真正虛假的。

  回去的車上白悅身心都有些不適,心裡翻騰著事兒,迷迷瞪瞪。車就要下坡了,他醒過來,看著縣城和廠裡成行成片的燈光,被國道上流動著的車燈割開,想象黑暗中沒有流水的東河,還有那一夜歸途上的海菲茲。

  他不是班主任也不是輔導員,遲來的秋遊不用跟著去。初三的學生是一屆一屆——每年都是——春遊省歷史博物館,秋遊向陽水庫,規程多年不變。初一初二的學生的兩遊,項目總是春天烈士陵園,或東塬上的毗盧寺,為的是近,能走著去。宋老師家裡有事,讓學校看讓誰帶著這班學生,弄得上面有些撓頭。大家覺得宋振鋒本來可能是教導主任,這回是該有些情緒了。老馮當然明白,就先不勉強。其實誰都不愛帶學生出去,兩個老師一班學生,勞心勞力的還沒補助,比上課累。不用多考慮,小白老師合適,年輕,好說話,起碼不會頂撞起來。白悅和馮春榮帶班去,順理成章。他心裡留著些煩亂,不過看沒有商量的意思,也沒拒絕。

  他安慰自己也該去散散心。老何一定是去世了吧,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應該難過,一想起來隻覺得低沉。見到馮春榮的時候,白悅的臉色被看出來了。她很少看到他的心事,今兒掛得很顯眼,坐在那裡看著窗外,神已經不在屋裡了。

  怎?不想去?

  哦,沒有,去,我還沒去過那兒呢。

  有事就說哦,我說去,學校是怕指揮不動人。

  那倒是,等我慢慢混也就明白了。

  你不是那樣的人。

  一樣的,嗨,人跟人能差多少。

  你這是怎了?說的不是這事兒?

  沒事兒,誰沒個事兒啊,你上次見過,何小萍,他爸估計不行了。

  哦?這突然的,怎辦?

  看樣子時間不多了,何小萍剛成寡婦,這老頭兒又……嗨。

  是啊,你對象麽,這趕的,那你別去了。

  剛介紹的,什麽啊,我去看過,現在也沒怎麽樣,這事兒有點怪。

  怎?

  何師傅他爸早就確診是癌,老頭兒誰都沒告訴,生生忍到死,她丈夫死時候,誰都覺得跟平常的何長樂——何師傅他爸——不一樣,簡直瘋了,廠裡才會賠那麽多錢,連累那個賈偉華——就是你那天見的那個,稍微高的,羅琳,他媳婦兒——丟了車間主任,何師傅明白,他爸臨走,要趕緊給她再找個人家,也不怎麽的找我這兒來了。

  我的天,可說老漢多厲害啊,不容易,真豁出去了,那,現在你怎辦?

  剛認識,還不知道,何師傅也是她爸不行了才覺出來,讓我去看看她爸,人已經沒意識了,唉,往後看吧。

  唉,也是,怎讓你趕上了。

  我伯跟我早就說不願意沒事兒,我覺得何師傅人挺好,可沒想那麽深。

  那我可能認錯了,兩個都好看,更好看的是何師吧。

  白悅看了一眼馮春榮,轉過頭拿起桌上的筆,不知自己寫些什麽,隨口說:那個是介紹人。

  如果有什麽舉動,自己沒有知覺並超出日常的狀態,哪怕閃現,上心的人自會敏感,除非不把你當回事。白悅暗自驚異,想著是不是表現出的有什麽不妥,被他人直覺為本以為包裹嚴實的心思。他睡不著了,想自己表現出的、為馮春榮感覺出的異樣,因這個思慮,他不得不反覆想到羅琳,想著和她吃過的幾道菜喝過的幾杯酒,聽過的海菲茲。當想到何小萍的時候,鬱結往上,歎了口氣。秋風起處,枝搖葉落,屋外也許哪叢枝蔓強梗,阻擋了風的去向,有個哨子沒有規律的被吹響,音律淒厲。

  白悅想起來曾經的此時,大概也是此刻,遙遠的齊齊哈爾已經下雪了。

  這一屆初三一共是八個班,兩個老師帶著三十多個學生,一班一台大轎車,還有一筐汽水和一箱子麵包火腿腸。按照慣例到了以後,現實水庫邊的槐樹林裡轉一轉,大家坐下來,老師再說點鼓勵的話,然後開咥。之前聽說這流程,白悅覺得就這樣沒什麽意思,跟馮春榮商量,是不是可以搞點別的,比如野炊。馮春榮當學生時還沒聽說過秋遊這個項目,或許是交通不便,她不記得自己曾經有過集體出遊。現在作為老師了,未被疲勞拖累成什麽都計較,就說既然出去了,叫學生們好好玩兒一天。

  生火做飯?幾十人呢,做啥?

  找個大鍋,下面,方便麵就行,更複雜的做不了。

  哦,行,我給你找鍋去,順便把方便麵買了。

  面我買,最便宜那種,花不了幾個錢,就是為了換個花樣。

  那怎吃啊?

  帶些一次性筷子、杯子就行,越簡單越好。

  天天上課早煩了,一年一次的秋遊,初三也就最後一次。去的那天早上學生們是不會遲到的。明年春天,春遊完,過了收麥的“忙假”就中考了。隔壁縣中學沒聽說過什麽春秋遊,晚自習還點名呢。

  八台大轎車裡學生們高聲亮嗓的沒人管。只有這車裡大家對馮老師拿的那口大鍋很感興趣,隻她們班帶著,白老師還拎著一大口袋什麽。點完名開車,馮春榮告訴學生們野炊這個新醒目,學生們的動靜之大嚇了開車的師傅一跳:喊啥呢?!

  他們讓學生自己商量,誰來撿柴禾,誰來砌灶,誰去打水,誰來煮麵,誰發餐具。馮春榮看著白悅,他看著學生們,一如平日裡的輕松:你上學時候有這些沒有?我中學時就沒有。

  大學有嗎?

  那是幾個人自己約著出去,沒生火,一塊兒去博物館、山裡、公園啥的。

  我們那兒啊,從小得空就組織參觀工廠,那廠大參觀不完,冬天冷,春秋得特別愛惜,不遠兒是青年林場,小學的春秋夏三季遊就去那兒,中學去的更遠。

  中學去哪兒?上山?

  那沒有,我們那兒大平原,糧倉,你說的大小興安嶺吧,那還老遠,林子深誰敢讓進啊,還點火煮麵?又不是沒著過。

  垣丘這兒樹少,向陽水庫邊那林子,也是人栽的。

  我姥姥家雞東縣的,紅燈記知道吧?就是那兒的事兒,我去過那邊兒,完達山,老林子沒人帶著根本不敢進,那山上東西多,夏天有“跑山兒”的,一個多月采的東西賣了錢一年收入就有了。

  都是聽說?沒去過?

  沒進去,都說能打獵的時候豹子狗熊都能打著,後來槍沒收了,現在是采蘑菇、野菜,我早知道動畫片裡彩色的蘑菇是胡扯,都有毒。

  呵呵呵,我還特別稀罕那紅底白圈圈的蘑菇房子,兔子住的。

  哈哈哈,我們那兒除了酸菜,乾蘑菇也算冬天主要的菜,唉。說到這裡,白悅忽然歎了口氣,笑容沒了。馮春榮沒有問,讓他去想。塬地舒展,秋收完了後的田野空闊明朗,柿子掛在葉子即將落盡的樹上,紅得醒目。白悅望著外面說:這兒比縣城好,為什麽垣丘城不建在塬上呢?

  為城邊那河裡的水,我小時候還有水,現在沒有了。

  哦,河裡沒水啊……對對。

  過了這一架塬,車隊又旋下深溝,然後再攀上一架塬,不到兩個小時,就遠遠望見向陽水庫。四個巨大的字就寫在壩面上,馮春榮記得多少年前父親帶著來時,字就是這麽紅。想到父親,還有母親、哥哥、兄弟,家裡繼續破敗的院落,她有些失神,不再開言。

  車是開不到水庫邊,一大群人奔著下到林子邊,往水邊跑,被比例懸殊的老師聲嘶力竭的喝止,不情願的回到每個班的群落裡。

  先是訓斥,然後警告,絕對不讓往水邊去。各個班有自己的安排,一致的先坐在地上,上課一樣。向陽水庫在垣丘人心目中跟海是一樣的,足夠大。水的盡處有霧,對面山坡的羊群遠看看見一片白,雲似的。旁邊經過的羊隊,被學生們佔據了日常的去路,叫成一片緊忙雜亂而過。放羊的忙不迭趕著它們遠去,嘟囔著:跑這兒沒毬事幹了。

  埋鍋煮麵,計議好了分工,別的班在不遠處看著這邊的熱鬧。林子裡的石頭,馬上就能撿來合適的壘成鍋灶;人多,柴禾不是問題。而問題是這水必須到水邊取,忽視了到這兒的鐵律是不能接近那兒,有些失策。馮春榮看著白悅,學生們看著他倆,一時有些冷場。學生們並沒像平常那樣的聒噪,臉上霜打花蕾一般分明失望。麵包汽水放在一邊沒人動,齊刷刷手裡拿著紙杯和筷子。

  白悅看了看馮春榮:咱倆打水去。

  行,哎!大家等著哦,再強調一次,不準往水那邊去,老師打水。

  那大鋁鍋本是個蒸鍋,馮春榮記得上高中時母親還用它蒸饃。昨天回家找到時,鍋上的泥垢厚得驚人,鍋蓋邊上到處磕扁,她用絲瓜瓤子刷洗了很久才勉強露出底色,下半部分的包漿的鍋黑怎麽也刮不下去。她看著這鍋,又看看房子的破敗,很想記起曾經的樣子,回到上中學的那會兒——有馮濤、建設和忙碌的母親那時。父親一直就是那樣,沒有變,襯得房子頹敗的真切。

  岸邊的沙土再往前就是泥,水下的東西依然清晰可見,一直往那片水霧的氤氳延伸過去。白悅脫了鞋,光腳往水裡走了走,剛剛沒過腳踝,馮春榮就說:再不敢往前,這水幾十米深呢。

  沒事兒,我游泳還可以。白悅把鍋又涮了一遍,洗了洗鍋蓋,豁楞開水面,用鍋蓋舀水:這麽大一片兒水,不游泳可惜了,你會不?

  我不會,你小心,全縣就一個游泳池,旱成羽毛球場子了。

  對對,呵呵呵,啥時候到這兒來學,水越深越容易學會。

  快行了啊,趕緊,那幾個老師都看呢,回去不知道怎鋪排呢。

  大半鍋水,要是白悅努著勁,能一口氣搬到壘好的灶上去。問題是他光著腳,一路都是碎石,馮春榮等著他穿上鞋襪。有幾個學生往過來,要幫著老師把水抬回去。她擺擺手,不讓他們靠近。白悅先用襪子擦了腳,還晾了晾:這會兒水還是涼,遊得明年,說好了,明年暑假來啊?

  行,能學個啥都有意思,現在光教了娃了,啥都耽擱。

  白悅站起來正準備抱起鍋,眼見幾十米外兩個人追逐著,向水面奔去。幾個老師厲聲呵斥著似乎沒有震懾作用,他倆進了水,明確的試圖往岸上走,不知有什麽吸著他們,卻開始身不由己往水霧裡去。所有的人嚇著了,馮春榮厲聲指著學生們讓往後退的時候,白悅又脫了鞋,還脫了上衣,邊脫邊往那兩個人的方向去。

  回來!!!馮春榮不知道是用盡全力這麽喊,望著他的光脊梁,頓在那裡,忘記到水裡去撿他的上衣。人們看著小白老師跑著,然後撲閃著開始游泳,舒展得姿態從容,顯出胳膊特別長。那兩個人撲騰著,相隔越來越遠,仍然在往更廣的水面浮去。

  再沒人下水,馮春榮忽然意識到,二百多人在岸邊隻觀望著,等待,什麽不做。

  水有波浪,雲行碧空,樹的葉子也在落,這些人這麽站著,發不出聲音,不知過了多久,水裡的三個人消失了,他們還在等待。馮春榮坐在地上,水浸濕了鞋襪褲腳她也不管,就看著水面,白悅去的那個方向,如同看著他還在遊動,繼續身姿舒展。明年夏天,或許借一台摩托,他們到這裡來,帶著游泳圈,帶著小一些的鍋,煮麵。

  馮春榮想著想著有些憂鬱了:一年,太漫長。

  可能是同一天,羅琳被車出來的鋼屑鑽進衣服裡,乳房上燙出了肉味,像是條小魚的形狀,正往她的身體上踟躕。她脫了上衣的時候大家都看著,那不是屈辱。她從容的摸著已經焦糊的傷口,歎了一聲。如同許多事一樣,就會猝不及防。

  她只是聽說,有幾百個人看著向陽水庫,一動不動。她如果知道,一定會詫異那時怎能聲息皆無?海菲茲的肖邦不就是讓聲音撫慰著即逝的時光麽,他曾在自己的身邊,那般動人。
鍵盤左右鍵 ← → 可以切換章節
章節問題回報:
翻譯有問題
章節內容不符
章節內容空白
章節內容殘缺
上下章節連動錯誤
小說很久沒更新了
章節顯示『本章節內容更新中』
其他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