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賈偉亮的笑容僵在臉上。
基本的總該知道吧,必須起重工底下配合你掛繩,你這萬一繩飛了怕就遲了,要命呢,再就是小賈,你執照呢?老白說的沒錯,賈偉亮這錯誤是因為自學的常識缺失,不過連車間的門都沒出,他不覺得有什麽妨礙。按說師父話說的一點也不重,賈偉亮以為自己的不服氣沒有流露,佯作緊張的連忙回話:就是就是,我這確實是。
下午下班先不要走,咱倆出去幹活兒,你給我幫忙。說完老白自顧著走了。老楊說的“你倆商量”,就是告訴老白除了小賈不要叫別人。不用說的那麽清楚——除了賈偉亮,誰會想著開這台車去幹活?下班後,天慢慢暗下來,車間除了門衛沒人,他們發動了車開出車間大門。到廠門口的時候,老白把出門條遞到門房窗戶裡。賈偉亮有些納悶,怎麽隻他們倆人?不過沒多問,他興奮的期待著師父能讓自己真吊個什麽東西,正式乾活兒。
他愛看把東西懸在空中,起來再放下,反覆推演著完全不覺得無聊。車間裡的人最初是覺得可笑,後來也就感覺不到他的存在了。
開了沒幾公裡,過了河,在擦著城邊的國道旁,老白把車開進一個巨大的停車場裡:走吧,回家,明早六點咱從這兒走。
師父,你回去還得做飯飯,咱就吃個炒面吧。
老白看看他,心說你個兔崽子,請你爸的老夥計搭擱這些?不過也沒撅他,順著賈偉亮的意思,吃完炒面再回去,還給白玉帶了份。老白的老婆死了以後,一個人管著女兒,沒再續弦。賈偉亮能感覺到,車間主任老楊對老白跟別人不一樣。多數人表面上尊敬老白,但老白跟誰都有些距離,他總自己一個人。平常也就他們師徒說幾句話,純是些技術。
路上,車況很好,老白誇賈偉亮識貨,拾掇得細致到位,告訴他這車因為噸位小,實際根本沒怎麽用過,只是殼子顯得舊。到楊家莊搭上吊鉤,活兒乾得很順,幾塊樓板吊上去,倆人第一次配合相當流暢,跟搭檔多時一樣。老白覺得賈偉亮的確靈光,其余幾十塊就都讓他來吊,當練手,自己下去穿鋼絲繩,當起重工打下手。下午四點這活兒就乾完了,老楊家給擺了一桌,可謂盛情。老白知道不能喝酒,讓賈偉亮喝。看著師父不喝,賈偉亮也執意不喝。這下主人倒錯意了,他們吃麵的當間,遞上兩個紅包。
白師,賈師,辛苦地跟啥一樣,嫑嫌少,喜事圖個吉利。老白沒有推辭,一起裝進自己的口袋,這舉動讓賈偉亮有些不舒服。明明有自己一個,老白這是怎麽了?這不是欺負自己麽,至於這樣嘛。難道開吊車真只是“愛好”,那不真成二毬了。不過他沒言聲,回去一路上老白也沒解釋,把車直接開進車間的大院。下了車,老白叫住賈偉亮:這錢不能要。
師父你看你說的,我沒……
能要都給你都行,這是楊主任親戚,你看。老白拿出兩個紅包,每個裡面有二百塊錢:先給老楊再說。
賈偉亮吃了一驚,看著身邊這舊得已顯斑駁的吊車,簡直是棵搖錢樹。老白走了以後,他又拿起棉紗仔仔細細擦車。天已經黑得什麽都看不見的時候,他坐在駕駛室裡,一下想到跑了的王泰。人為財死,鳥為食亡。賈偉亮興奮得不想離開這寶貝,又不得不離開。路上,因思維發散的焦渴中,他買了瓶啤酒,幾口就撅下去了。
出力了,不能喝酒,這太應該了,農村人,不嫌少就拿上。老楊想都沒想就把倆紅包遞回給老白。話都說到這兒了,老白點點頭轉身準備出去。
你多拿些,小賈隻給你幫忙呢。老楊加了這麽一句,老白稍微頓了一下出去了。他找到賈偉亮,給了他一個紅包,並沒多拿。這是一個學徒工幾個月的工資了,賈偉亮心滿意足對應著白義的不動聲色。他又拎了一桶水,開始擦車。老白在遠處看著自己的徒弟,搖搖頭;老楊剛好出辦公室,也看見了興頭兒上的賈偉亮,點點頭。
白義想起王泰。那BJ小夥兒比賈偉亮要沉穩,也不像多愛錢的人,可為啥敢把一台卡車開出去賣了,怎想的。這原因至今沒人知道,旁人說得越邪乎,越是沒了真相。老白不知道那車追回來的事王泰知不知道,好幾年過去了,他還是個被通緝的人一樣再沒回來。不知道他現在怎麽樣。
世上的事啊,就是發生了事當中的人也不明白因果,隻給旁人些話佐料。看著怎麽擦也沒有光澤的吊車,老白直覺有些事會一再發生,這才是個開始,而自己於此無能為力。遠遠的,他看著賈偉亮哼歌,滿屋子打牌的人,氣氛有些不對。錢沒有味道,氣息再弱,到人群裡都可以本能的感知到。他們又不是把吊車揣在懷裡拿出廠的,而且估計都知道他們幹什麽、去哪裡幹什麽了,瞞不了。有多少人以看似懶散的精明等待著,不過他們不是老白,就不會成為老楊以這種方式指派的人。他們有其他渠道的行為活在老楊眼裡,但不行,人掙多少錢都還是想再多掙,並且不會誠懇的表達真正的滿足。那些上了歲數的師傅們,打牌的時候可以看成是韜光養晦。
此後很長一段時間,賈偉亮持續的刻苦著,最閑的時候也在保養車,來回往複。考吊車執照並不難,但需要廠裡申請指標,他有些沒把握。知道這手藝的好處了,別人肯定也都知道,他有些緊張。而且老楊和父親不光毫無交道,老一輩感覺還有點兒什麽不對付,肯定說不上話;自己去找老楊,恐怕還沒這個資格。他跟老白說了,看師父能不能幫他去疏通一下。出乎意料的是,老白拍拍他的肩膀:不用找,等著考試吧,你技術沒問題。
賈偉亮以為這是托詞,老白不願意去,要麽就是沒這個面子,也就沒往下說。今年不行明年吧,看什麽時候輪到自己。不過耽誤一年就少掙一年錢,委屈了自己的手藝。老楊找他的時候,賈偉亮覺得有些意外。
小賈,想去不?
楊主任你說,幹啥?
這就不好了吧?尋你還能幹啥?
有活兒,或者是……考照兒?
那你倒說說哪個不去?
幾句話,老楊就是要晾一下這個年輕人自以為是的聰明勁兒,臉沉著。不過這方式恰好是賈偉亮不以為然的,表面上的應付,他隻臉笑得很硬罷了。
今年你去,平常態度擺到那兒了,看誰也沒你下功夫大。
老白早知道是這樣,有心說些什麽,可也只能算了。老楊想讓誰去是給誰機會。不過這機會絕不是老楊的仁慈,或者公道。小賈手藝沒的說,關鍵是有膽,最要緊是貪財,老輩兒裡論起來跟老楊沒私交。這樣好用,可以恩威並施。有些事能拿捏的住。老白知道有些事自己一個工人哪兒能管,況且好事本身不全是好,自己也得順著。他不想讓賈偉亮有什麽麻煩,有些話沒法跟他說,也不能跟老賈說清楚。幾十年的邊緣,有心得,管蛋用。
滿心歡喜的去,志得意滿的回,賈偉亮那天一上班,迎著幾雙顯然因為嫉妒成不自然了的目光,開始繼續擦那台小吊車。從現在開始,他可以是司機,自己開出去幹活。摸著冰涼斑駁的車身——多虧楊主任,知人善任,人家公道啊。家裡人覺得是好事,隻賈偉華拍了拍兄弟的肩膀,說的話倒有些不提氣:自己多長心眼兒。
你啥意思?
第一是安全;第二,公家車要出去出了事你知道啥後果不?賈偉華眯縫著眼看著兄弟。他看著他從光屁股穿上衣服開始蠕動,一舉一動的表裡,當哥的自覺了解這個一直毛糙的兄弟。不過自己也是從沒腦子的時候過來的,知道臉上的粉刺裡有多大火氣,誰的話都難入耳,不過是點到為止。這次,賈偉亮聽了倒還能點點頭,當哥的瞬間就明白了——他著實是出去幹過活兒了。廠裡的事,不難懂
沒個把月,工段長跟賈偉亮說他出師了,不用跟著老白乾,要給那台小吊車專門配個固定的起重工。從那些老師傅們故意掩飾的不安看,這對自己是不是壞事,不過還是覺得跟老白在一起更踏實。
那是個從別的車間調來的人,悄無聲息的出現在車間裡,誰都沒覺得忽然多出這麽個人。於同福初中時和賈偉亮是同級,不同班。倆人僅僅是照面兒,從沒打過招呼,至少賈偉亮認為這算剛認識。好幾天了,除了拾掇吊車、鋼絲繩,他們之間沒別的話。以前和老白也是你問才有話,賈偉亮挺適應於同福的寡言,只是直覺他跟他有天然的合不來。好幾個月,活兒都特別多,可都在廠裡出現場。只要這台吊車可以完成的都讓他倆去,處於興奮期的賈偉亮正享受著炫耀自己的手藝,不怕起早貪黑。於同福不說話,人確實能仔細些,他們所有的活兒都很利索。老楊似乎很喜歡看他們乾活兒,有時候往暴土揚長裡一站,一看就個把小時。
忽而一天,可能老楊認為差不多了,把他倆一起叫到辦公室裡,言簡意賅:你倆明兒到七寶莊去,村裡栽電杆,注意安全,黑了回來。
隻一張出門條放在桌上,老楊又拿起了報紙。賈偉亮想起那次吊樓板,按照自己的理解,提前把車開出去,還是停在上次那個停車場。於同福沒有問,賈偉亮覺得自己可以說什麽就是什麽。第二天一早他還沒到停車場,便遠遠看見於同福站在馬路邊,不像是在等他,與清晨即將的忙碌沒有瓜葛的樣子。路上沒話,到七寶莊一看,領頭的像見過似的。人家也不解釋,殷勤著幫忙聯絡乾活兒,再就給他們敬煙。賈偉亮有些什麽事兒還是不明白,忙,沒往深裡想,抑製不住的猜想這次的含金量。
回來之前,那人一言不發,塞過來個信封,裡面是六百塊錢。賈偉亮有樣學樣,老白似的敞亮——給了於同福,讓他第二天給老楊。他現在就是老白,穩穩的。如果乾得不對勁,只要老楊一句話自己連這車都別摸了。要動點腦子。於同福什麽也沒問接過了錢,他的平靜反倒讓賈偉亮心裡老大一團疑惑。不過他決定不問,第二天繼續擦車,接著掀起引擎蓋兒把該拾掇的心神不定的歘弄一下。沒一會兒於同福回來了,遞給他三百塊錢:楊主任說一人三百。
賈偉亮先揣起來才看看四周。車間裡的機床在響,出現場的也走了,該閑著的已經開始打牌,他擦車在別人看來也正常。於同福卻沒走,低著頭站在那裡,也不上手幫忙。
怎?還啥事?
我覺得有點多。
錢多咬手?這是公事。
我,隻拿了一百。於同福仍然低著頭,賈偉亮撂下手裡的棉紗,特別想拿起旁邊的扳手掄他一下。這個慫玩意兒什麽意思呢,平常不吭聲,窩在心眼兒裡了。可能是人家不缺錢,但這算什麽事啊。這會兒於同福走遠了,看著他的背影,賈偉亮覺得心情很壞,有種被人捉弄的感覺。不過他很快緩過來,理解了自己的處境。於同福是老楊要過來的,比自己的地位穩固,他要跟自己不說那不是更可惡麽。灰落下來,賈偉亮已經沒心思再擦車了。老白拎著工具包遠遠的過去了,他很想過去說點什麽,不過還是忍住了。
這事兒就這樣了,自己肯定不能拿這三百,有於同福的比較,那老楊該怎麽想不用琢磨。幾分鍾他就想明白了,這不是於同福的錯,老楊接了那二百才是事情最重要的環節。賈偉亮拾掇工具的時候,腦子轉開了,打定了主意。
楊文藝開門的時候,看是賈偉亮,很熱情的往裡讓,還給倒水拿煙。她跟何小萍一個班兒,知道這是賈偉華的兄弟。不過老楊一臉嚴肅,坐在沙發上都沒起身,看著桌上的煙酒,面無表情:這幹啥?
楊……楊叔,我要感謝你呢,能開上吊車,多虧你。賈偉亮盡量表演的拘謹一些,不能是平常自己的樣子。他低頭的時候,覺得楊文藝的鞋很好看。那是腳很好看,肉色絲襪包裹著的腳踝往上,就是牛仔褲繃著的腿,直得有彈性。路上也不是沒見過,楊文藝在人堆裡不顯眼,離得近,那氣息是他陌生而親切的。也許自己真的為此才真正拘謹了。
你這娃,都一個廠裡地,誰該幹啥我能不知道?好好乾,注意安全。
嗯,那楊叔,我走了。賈偉亮知道這算收了,趕緊走。
東西給你爸提回……賈偉亮沒容老楊把話說完就匆匆走了,楊文藝拎著東西在門口看著他。這時,賈偉亮覺得她埋在光線陰影下的臉肯定是微笑著的。他想象她的好看,想了一路。外面的夜色中,他跟很多熟悉的人下意識的打招呼,遇到馮春榮的母親牽著狗迎面而來,他也習慣的點了點頭。上學時馮主任拾掇過他,所以他向來不理他這個到處逛遊的老婆。記得自己上學的時候喜歡過馮春榮,大概那時的那種感覺誰都有,不是這個就是那個,是不好意思說罷了。他倒是忍不住跟賈偉華說了,而那時正在搞對象的哥聽了以後,恥笑掩飾不住。賈偉亮氣急敗壞:你懂個錘子。
早幾年的話,哥兒倆肯定能打起來。那天,賈偉華看看他,卻遞過去一根煙。不過賈偉亮沒跟哥說過,自己做夢的時候,快活的是和他的對象何小萍。多虧他們沒結婚,賈偉亮有些慶幸。他只是疑惑,為什麽出現在那時的人不是馮春榮?
車必須要用,不停的用才越用越順,一放著便會朽爛下去。如果不是賈偉亮的勤快,這台吊車的周圍會長出荒草,鳥會在旁邊的樹上做窩,廠裡很多好好的東西都是這麽放著最後變成廢鐵,然後以此狀態消失,如同水銀瀉地般遁去。打小賈偉亮在家什麽家務都不乾,現在除了吃睡不回去,家裡沒人理會他的作息。過去是瞎胡混,現在一張一張錢的掙著,他慢慢覺得自己有路子,算是走上正軌。
他倆的吊車噸位小,能乾的活兒有限,主要任務是給老楊的各種關系“幫忙”,這樣的事頻率越來越高。不到一年,賈偉亮覺得有些施展不開了,不光車小,而且顯然錢少。他們每次乾活兒會把錢先給老楊。說良心話,老楊每次隻拿三分之一算可以了,有時候人家還不要,讓他倆分了,這還有什麽可指摘的。於同福是怎麽都行,賈偉亮漸漸有些不湊手了——他覺得先打基礎,說不定能換個大車。不是誰說過大膽想象小心求證麽。他越來越愛去老楊家,買的東西有時比他掙得外快多。開始老楊虎著臉總作勢拒絕,從來沒真生氣。賈偉亮認為他可能漸漸會覺出了些什麽,暗自了然於胸,才不介意。打基礎,是需要成本的。
你看,愛掙錢的人,對掙錢的技巧是有天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