垣丘也有寶塔鎮河妖的景致,城垣沒有了,塔在高處可以一覽無余今天新舊次第的安所,以及人跡。城裡往東,過了大廠那一大片要上塬;往西,從塬邊上繞下來的西河——叫兌河——兩側是菜地,大棚和魚塘互相滲透。平展展的延伸,路四處往高處攀升,上去是旱地。那裡稼穡之下的人祖輩羨慕城邊的大片水澆地。那種出來的不是菜,是好生計,是現金。有錢可以買糧食,旱塬上只能春種秋收,或者埋人。垣丘人死了要麽東塬要麽西塬,得往高處起墳。
天氣已經開始涼了,這時騎摩托的人不用交警呵斥,基本戴上了頭盔。夏天時候憋悶,有些事故因此大意會摔破腦袋。交警訓了也沒人聽。誰不認識誰啊,罰款等於給自己的桌子腿兒底下墊磚頭。
賈偉華那回就因為沒戴頭盔,窩進地裡撞上石頭,到醫院縫了針。他嘴上沒饒賈偉亮,踹了他一腳:個二錘子買不起頭盔?
哪怕後來大家大部分買了摩托,賈偉華也還覺得走路或者騎自行車好一些,對那帶發動機的“兩輪兒”頗為忌憚,坐也不坐,覺得沒耽誤過什麽。要不是那次,怕也沒現在的老婆。最初生活的新鮮禮讓很快就過去了,相敬如賓是短暫和值得拋棄的。羅琳下班後回來先不做飯,心急火燎的作勢上去動作便起來,賈偉華忙不迭也似脫兔……突然羅琳捧著他頭揉搓著喘息:這就是……那回縫的。
有時兩人動作起來,賈偉華被提示似的老覺得頭上有感覺,魂兒要飛出去。就是從那兒落下的根兒。一分神,有時新學的架勢走了型,弄得上下都不盡興。
他更不喜歡摩托了。沒辦法,那也得給羅琳買一台,大家都有。賈偉華自家的也不坐。雖然心裡怪著兄弟,經年累月的,可也不至於一直說。羅琳是有些不喜歡賈偉亮——風言風語夠多,老二為了自己暢快老二,有些事著實是不要臉。她有時會無緣無故的對賈偉華說:你弟這人啊,真不怎地。
管不了,當不知道了不傷感情,賈偉華一臉的諱莫如深,對此不置可否的敷衍著。
看著一個人戴著草帽從身邊過去,推著一車花,複雜的香氣濃烈張揚,出挑於當下路上的蕭索。摩托上戴著頭盔的賈偉亮問:哎,師傅,好看得很,賣不?
給民政局送。
哦,那算了,開……真好。
你想養?
我想給……對象買。那人想了想,直接抄起一盆三角梅遞過來:給。
多錢?
算了,一個廠地。沒等賈偉亮搭言,那人不疾不徐拉著車走了。他想起來他是那個當年城中打架最厲害的角色,看磨子的。眼看著背影,連工人都不像,就是個農民。不過戴頭盔能被認出來,是不是有些……賈偉亮的窘迫遲疑瞬間便沒了,這忌憚如今只剩下個清淺,開始不再佔心。那盆花剛好放在摩托踏板上,騎起來兩腿護著兩邊掉不下去。這時,他等的人來了。賈偉亮籀起車座,從裡面拿出另一個頭盔遞給她,倆人沒說話,摩托一溜煙往西去。
巨大的塬上平展展,秋收還沒有正是開始,四下裡莊稼地靜悄悄,越往西走路上越沒人了。他們一直翻過了整個塬,又開始下坡。這條窄窄的縣道盤山而下,坡大溝深,一邊的枝葉五彩斑斕,另一面就是成幾十米的深溝。賈偉亮從小騎著自行車跟同學來春遊,現在常常會開著車往西去作業,對這裡再熟悉不過。
下到溝底是一座大橋,他們的摩托順著橋邊上的便道下去,登時揚起塵煙。順著往下不老遠,摩托就騎不了了。想去溝底得順著羊腸小道繼續往下,那是放羊人踩出來的。路上開滿了野花,他們沒卸頭盔,默默往前走著,香氣繚繞在他們身旁。聞著一定不大真切吧。快要到溝底時有很多小岔道,在起伏的巨石之間交錯,當看不見那座大橋的時候,他們又往深處那條滿是旺草的路上走。轉過一塊巨石,後面是一片依山而上的樹林,密匝匝濃蔭深邃。他們是要去那兒。幾隻喜鵲和烏鴉叫著飛起來,他們進了樹林,周圍看起來只有植物錯落著隨風作響。
這是他們並不固定的目的地,遠離人群而不遠離彼此就很好,尤其這個季節,時不我待。
他們扔下頭盔,賈偉亮的嘴貼上去,恨不能把另一條舌頭吸出來咽了。女人搡了他兩下就狠狠的摟住,往地上就勢倒下,厚厚的落葉和浮草毯子一樣軟。兩個人著急著不管不顧,披掛著衣衫就迅速的一上一下動作著,他們能聽見自己身體發出陷於泥潭般的聲音,深一腳淺一腳的跋涉在彼此如浮萍般的無著裡。植物壓出碎裂的響動,喜鵲或者烏鴉重又回到樹上,看著下面的情景叫了幾聲。到忘乎所以時,女人本能的捂住自己的嘴,被壓抑的聲音像是另一種非人的言語。直到賈偉亮悶哼了一聲,他們覺得太陽又往西斜,光線斑駁搖曳,眼睛疲勞的睜不開。他仍然在女人的胸口摩挲著不停下來,任自己繼續迷失在這慣性,表達出的眷戀虛弱而又難以自拔。那是他的本能,她被他的本能指引者獲得次次嶄新的啟迪,從而願意與他一起遠離人煙。
又是來不及?急什麽急。
帶了,來不及戴,算著日子呢。
膽大成啥了,離路這麽近。
初中時老師帶著來過,好像我還在哪塊兒石頭上刻過“到此一遊”呢。
我班沒來過,去的是向陽水庫。
前一陣專門來過一回,坐了半天沒見一個人,多好。
怎不叫我?
他們倦怠的依偎在一起,不再說什麽,想這麽歇一會兒,蓄力養神。一完事,賈偉華坐起來,只有摟著她才不會倒下去。那種黏膩的聲響在他們的耳朵裡繼續轟然不絕。深處的山澗裡並沒有水,只在岸上有這濕漉漉的低沉咆哮。那時的世界只剩下這一件事,天不是晚了麽,光線能如此的強烈……羊叫了,不過就是身邊站滿了人怕不及停下。
一隻之後是幾隻,他們在林子裡看著前面不過十幾米的地方過去了一隊羊,還有一個呵斥著當下的人,戴著草帽,邊走邊甩著鞭子或者?石子兒罵著:狗日的胡跑!
女人坐在地上,賈偉亮摟著她,另一隻手在她的身體上摩挲,仗著自覺在暗處的遮掩,從容而肆無忌憚,眼看著羊群走遠。女人拿過他的手揉著:冷不。
不冷。賈偉亮把手伸去,女人把他的頭攬在懷裡。羊群在遠處迂回過那石陣一般的曲折,往對面陡坡攀援而去。放羊人身形矯健,時不時撿起石頭打偏離路線的羊。他們穿好衣服後,如常一樣舍不得走,就這樣坐著一直到天似乎瞬間黑了下來。溝底升起來的風驟然作勢,吹落一層葉子。他倆碾碎的那一片,明天會鋪展的好好的,如同沒人來過。
賈偉亮把花給她:剛就在這兒,我想買,那人沒要錢。
花都吹沒了,還能再開,走了哦。女人平頭正臉一絲不亂,身上碎屑擇得乾乾淨淨,順小道往遠去,像是沒去過滿地秋葉的溝裡一樣。賈偉亮看著她的背影,身體回憶著剛才,手擰著油門感覺特別硌手。走出老遠,兩個人的疲勞慢慢各自蓄力為若無其事,如同每次。夜空爽朗,他們停下來的時候,往天上看看。
什麽都在變,星空還是那時的樣子。
那時的賈偉華還不知道自己能跟誰結婚,有精力和興趣黑著臉在桌前等著兄弟,他覺得再不說的話這小子馬上惹麻煩了。不過也清楚,兄弟啥時候也沒把他的話入心過,從沒有。那種擔心顯得多余,而他不說,覺得自己虧欠了他。從小到大,父親追不上、打不了他們以後,他也沒能力對賈偉亮下手。賈偉華算個老實人,再則那麽大了,說的重了怕傷感情,隻虛張聲勢。而今天是兄弟的師父白義明裡暗裡的點撥,真是難堪。白義本身話就不重,明顯是不想看著賈偉亮往糊塗裡吃虧。再說,一個王泰是他徒弟,眼看著就是“畏罪潛逃”,這又一個?這個徒弟顯然翅膀硬得更快,一般的師父遇到此類貨色都不會多看一眼。白義不是,他話不多,但人厚道,跟賈偉華還說過:小賈乾活絕對沒說的,勸勸,不然可惜了。
看著兄弟疲憊的樣子,賈偉華還是努力而笨拙的按捺著自己,一旁的父母看著電視,若無其事。
又跑哪兒去了?連飯都不吃了?
有事,我都吃了。
有些明目張膽了啊,你知道我說啥呢,不要覺得人都看不見你幹啥。賈偉華有些鼓不起勇氣的低垂著眼瞼,賈偉亮心裡一驚。路上一直帶著頭盔,沒一個熟人,這麽快就傳到家裡了?不對,看父母的樣子就肯定不是,這要是點破了估計老兩口至少得有一個馬上住院。
哥你說啥呢麽?我聽不懂。賈偉亮頂著嘴,心裡沒底。平常他可不會叫“哥”,顯然是心虛。他七上八下的,剛剛還沉浸的回味已蕩然無存。不知為什麽,賈偉亮覺得那盆三角梅一直在眼前晃,把花朵散在路上,而那個賣花人的名字在嘴邊湧現不了。他有些分神,出離了賈偉華虛張聲勢的拷問,如同每次興奮過度以後,失落感帶來鬱悶。他坐在這裡,想象她回到她該去的地方,坐在某處,也在以某種方式回味。那種身體交合的氣息升上來,與屋裡的煙味兒、蔥花味兒,父母朽敗的身體裡的氣息,賈偉亮不得不渙散。
我問你,該不是瘋了麽?敢把車開出去還那麽明顯?你才進廠幾年。賈偉亮明白了——說的是昨天的事。老白對他好,首先因為跟老賈關系不錯,都是從齊齊哈爾一起來的垣丘。賈偉亮一進廠,家裡想辦法托人把他分進工程車間,跟著老白學修車,也學著開。可能是跟王泰一樣對路,賈偉亮修車學的不知道怎麽樣,整天圍著那台已經沒人開的小吊車轉。開始摸摸揣揣的,沒人理會,他也放松琢磨,有空來回拾掇。跟老白說是練手。那台接近報廢年限的吊車,最多能起重八噸,沒人看得上。老白看著賈偉亮的狀態,想起跑了的王泰,想起自己覺得人愛什麽就能乾好什麽——這就是那時車站貨場上的王泰,只不過似乎更莽撞,沉不住氣,感覺惹麻煩是遲早的事,說不說的似乎沒用。那也得衝著老賈,稍微說說。賈偉亮請教的問題,白義該說的就說,站在那吊車邊上看著他修。倆月不到,賈偉亮能開著吊車在車間的空場上轉悠,還放下吊索試著吊東西。那麽多機械設備,乾不乾活兒跟拿的錢關系並不大,所以大家寧願打牌也不願意跟賈偉亮一樣這麽“玩兒”,他的興致勃勃跟他們沒關系。多數人看見只會笑笑,覺得賈偉華這兄弟有些缺心眼兒。不過起重工老何倒覺著孺子可教,沒事兒還過去指點,對白義說:這一批娃就小賈勤快,可就不穩當,可惜了。
這話讓白義有些不明白,覺出老何的言外之意,也沒多問。他不懂究竟為什麽老何那麽不待見老賈,愣在兒女婚事上一直不吐口。本來何小萍和賈偉華看著還算合適,老何這會兒又說賈老二這那的。一陣兒一陣兒的。他對老何尷笑:只要別跟小王一樣就行。
老白從前的徒弟王泰也勤快,勤快到敢明目張膽的私自拉貨,鬼迷心竅的把卡車開出去,竟然賣了,弄得老白差點兒沒法交代。老賈家的二小子看著不至於,不過再有事兒自己算吃不了兜著走了。別人家的娃,粘連不了親近。當初礙於老賈的面子,他不知道長大了的賈偉亮是個啥品性,現在只能這樣了,暗地裡防著這小子乾出什麽蠢事。不過分給白義當徒弟,是還有個人愛惜這小夥子,是車間主任楊百旺。進廠的那十幾個人他打眼一看,心裡便有了盤算。
老楊是垣丘塬上人,跟東北來的河北來的上海來的等等當年建廠的外地群體天然的不對付。老何是河南來的,算廠裡元老勢力中數量最少的一支,那些可以明目張膽人拾掇人的過去,被拾掇是他無法選擇的處境。老白不記得老賈欺負過誰,所以對他們之間的漠然不解。
垣丘人口音一樣,基本上沾親帶故,理所當然的蓬勃勢力。都這些年了,已經沒有了地頭蛇豪橫時的氣候。早前本地人甚至乾不過外地人,吃了不少虧。陳年往事雖然沒再計較,芥蒂還在上了歲數的人那兒,事情過去再久也懷著勁兒。僅僅記得就是一輩子。他跟東北口音的老賈、老白寡淡,而因為手藝還能一用,可從來嚴肅;河南人老何——不就是起重工麽——在他眼裡就幾乎不存在一樣。全廠沒幾個河南人,刻意拾掇起來都沒啥大意思。時代變了。
人們普遍認為老賈這倆孩子不錯,尤其老大。老二這麽愛這些機械玩意兒,也不是壞事。上一個愛這些的王泰跑了以後,剩下了些能不乾活就不乾的賭鬼,要不就是隻愛喝茶諞閑的噴子。總得有人乾活,還不能是湊合乾,得動心思,不光是廠裡本分上的活兒。這車在老楊眼裡實際不錯,手續全,好處是根本沒人注意。好些年沒去現場,性能一點不差,有用處……終於在那天上午,他像是無意的在自己的領地溜達,點手把白義招到那台小吊車邊上。
老白,有事給幫個忙。
你說,怎麽能叫幫忙呢。主任隔著工段長、班組長直接找他,也不是什麽新鮮事——他會修車會開車還不跟誰摻和。 老白的理解是別人不愛理他,要不當年能把他一個人選出來發到車站貨場去?老楊面無表情:明兒,楊家莊我二伯家,蓋房上樓板,你給咱去吧,這車現在能出去不?
能是能,要不換個車吧,保險。老白覺得雖然明知故問,但看著賈偉亮的寶貝吊車,覺得這玩意兒可一年多沒用了,心裡沒底。他知道老楊是想悄悄的避開旁人,所以才看上了這台噸位最小的吊車:小賈平常愛侍弄這車,要不我問問他?
你倆商量,黑了吃罷飯再回來。說完老楊走了。那個意思很明顯——“黑了”再回來,吃不吃飯的實際不要緊,等下班以後車間沒人了再進廠。這把歲數了,白義懂得別人的心思,習慣於不去計較。也自認沒這個能力。有些利益自己不該惦記,只有到了比如楊主任這個位置,才會有能力繞來繞去的起意。人家是拿住他的短處,王泰的事兒老楊幫忙了,再者自己從來也沒跟誰計較的打算。老楊這樣的人,合該當主任,坐在辦公室裡喝茶看報就把他看得透透的,用得準準的。
老白把賈偉亮叫過來,問車能吊東西不。天天都在眼前,機械系統、液壓油都正常,手續也齊全。就是輪胎舊了沒人給換。賈偉亮一聽來勁了,立即上車發動,擺穩到一堆鋼結構的上面,放下吊鉤,拿下車上的鋼絲繩掛上去,回到車上緩緩的扽上去。幾噸重的東西轉瞬間一氣呵成的穩穩懸在空中。賈偉亮跳下車過來:師父,你看怎麽樣?要把輪胎一換就美得很。
好著呢,不過知道問題在哪兒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