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入使用能幫助您收藏更多喜歡的好書,
希望大家都能多多登入,管理員在此感激不盡啦!
《長亭雨露》第五章 狗到底是狗
  馮春榮旋即出來,臉色陡然變了,緊忙到左秀娥跟前壓低聲兒說:怎辦呀這不是白雪。

  看真了?

  我還不認識麽,白雪是灰毛,這明明是個白狗。馮春榮眼睛裡的驚懼顯而易見。左發合愣了一下,趕緊撂下碗,站起來也不知該怎麽樣,沒了怒氣。左新民皺起了眉頭,給他使了個眼色,發合趕緊貼過來。

  我給你們說,現在她說啥就是啥,聽見沒有?

  哦哦,對對,你說這老……真有些那啥了?

  嫑多嘴,記住,人要緊。

  對對,那肯定。

  除了申蘭英,這幾個人心裡頃刻翻騰了。一般把這叫迷了心竅,實際是把神經錯亂的概念本地化。但瘋就是瘋,塬上的玉柏療養院裡,有人說住著幾百號這樣的人。總有那麽幾十號厲害的,治不好得用鏈子拴著。也沒誰見過,可誰都聽說過。左家的人此刻是惋惜,馮春榮是害怕。眼前的現實出乎意料,她已無法躲避自己必須經歷的事情。父母之間緩慢沉澱出當下的狀態,本身已是在疏遠著多數人意識裡正常的生活。誰也不知道,誤會為羨慕。是她無法繼續了,還是從來沒有過真正的親近,這樣的段落任誰也無法預計。她收拾起凌亂的暗自感慨,覺得一點也想不出自己家裡為什麽會讓人落到如此地步。過去已經成為一文不值的垃圾,各自陌路上直奔同一定數。母親走得更快。

  她苶在當下,沒有轉折的勾連起完全無法掙脫的痛苦,害怕自己的世界如洇濕的院落勢不可擋在瞬息崩塌。不過,什麽時候是期待蓬勃如明年生發的枝葉,而不是凋落成如此濃釅的深切。又一片葉子落下來,光線刺眼的可以哭泣。她不管這三個姓左的人怎麽看她,她不想讓他們看見自家開始崩塌的顯然。

  那條白狗開始成為灰狗白雪,疲勞的被母女倆拖著成為申蘭英尋覓的結果。她們經過廣場的時候,賣涼皮和紅薯的女人遠遠看著,忙扭過頭生硬的裝作沒看見。她不知道該怎麽跟申姨招呼,這條狗是新狗,不是白雪,它的出現不是件值得祝賀的事情。如果申姨過來讓她看著狗,自己下場去跳舞,該怎麽答對。

  才覺出是深秋了,申蘭英在如年般的漫長之後,心裡一下舒朗了。白雪只是耍野了,還不想回?這麽些年白養這狗了,一點兒良心沒有。不過她還是自覺心滿意足,步伐如常一般舒緩,感到被羨慕的愜意。申蘭英沒在乎過別人怎麽看自己,也不知那一天開始到現在,都是。她在乎習慣上的自得,垣丘的路上,以自己的方式消磨時光。跟在後面的馮春榮看到了母親的日常,但一直低著頭,走得散了神。

  那條狗的勁兒卸了,隻得悻悻跟上,大概不再想一直嘗試著自己勒死自己。缺乏撕咬反抗的勇氣,它用了太長的時間終於無心掙扎,直到一個陌生的院子裡。這破爛的地方,還有另一隻狗的氣息。那塊毛氈,是忍無可忍的。

  看著母親回了家,把門關上,馮春榮馬上跑去學校。這事兒趕緊商量一下,不敢再有個閃失。快到學校的時候,她忽就覺得不妥。也是事在急迫,匆忙就跟著母親往家走,白白把一條不是自家的狗就這麽牽走了。母親迷在當下,自己要把這忽略了,那也說不過去。她趕緊又折向老左家,有些著急,想能走多快就走多快,一輛摩托在眼前刹住,是左發合。

  我爺剛想起來叫我跟你爸說一聲,不敢耽擱了。

  唉,對不起啊,這啥事麽,你能不能把我捎你家去,我有話說。

  那要麽我先給你爸說一聲?

  咱先走,完了我馬上回學校說。

  摩托飛快,他們到院門口的時候,左秀娥正從門戶裡出來:哎?馮老師怎回來了?

  姨,剛走得急。

  你媽回去了麽?

  回去了,你放心。

  哦,那快進來,嫑著急哦,唉。左秀娥看看馮春榮,打心眼兒裡稀罕這樣的女子。左新民聽到動靜從屋裡出來,正看見他們過來。剛才他跟女兒說的正是這事兒,怕馮春榮照顧著她媽,讓發合趕緊給老馮說一聲去。場面的尷尬,申蘭英沒感覺,要是沒馮春榮在場,真還就麻煩了。倆人都覺得,跟發合說好,狗算是給她,畢竟還是人要緊。一條狗如果能讓人安生,比啥不強啊。平心而論,雖說跟老馮沒什麽交情,但發合至少是城中畢業的吧。

  女子嫑急,你媽怎樣?

  爺,回去了,這會兒沒事我就來了。

  你看這娃,趕緊給你爸說一聲去。左新民嗔怪的看著馮春榮,那不是假意客氣,而是覺得年輕人臨事的慌亂。

  我馬上回去說,有個事跟你商量,要麽跟左發合說,都行。

  我知道你要說啥呢,你不來說誰還能怪你,誰家沒個急難,行了,咱不說了。左新民微微一笑,覺得有這句話就行了,還有什麽可計較的。

  唉,爺,沒辦法,那狗不是我媽那隻,現在成這了,你要不怪,我把錢給……給左發合吧。

  哎哎,馮……老師,算了算了。左發合忙不迭搭言。

  那怎行呢麽,狗又不是她的。

  不敢不敢,也不是我花錢,人家給的,怎能說到錢。

  唉。馮春榮歎了口氣,一時不知所措。左秀娥過來拉著她的手,另一隻手摩挲著她的後背。

  馮春榮見了父親,前言不搭後語的說了今天上午的事,著急得詞不達意。老馮明白了,有些分神,詞不達意的說了句:左師人心長。

  你說怎弄麽?

  你今兒把課調了,不上了,回你樓上歇一歇,沒事。

  不歇了,我回看我媽怎樣了。

  算了,我回,該怎就怎,你回你樓上吧。

  那,能行?

  行,我知道怎弄,你回。

  實際上老馮心不在焉的看學習材料、文件,來人說事也跟平常一樣,到時間去灶上打飯——只打了一份——便往家走。路上依舊是人來人往的招呼著,誰也沒覺得馮校長有什麽異樣。只是到家門口,老馮沒有馬上進去,站了一會兒,才掏出鑰匙。

  進了門,他沒有像往常一樣把飯放在灶房的桌上,而是拎著去敲申蘭英的屋門。裡面有一個陌生的動靜——狗在吱吱叫著,受了委屈的那種抱怨和恐懼。不過裡面沒人,他推推門,鎖著。按說每天這時申蘭英正在廣場等著樂聲,狗也一定在場。現在狗——這肯定不是白雪——在屋裡,她會不會自己去了幸福廣場。老馮把飯重新放回灶房的桌子上,坐下點了根煙,一點胃口也沒有。

  他不知該不該去找,也不知她是不是真就——如女兒所說——迷了心竅。那不就是神經了麽,說起話來的失準會成為也許余生的日常,是本該如此還是他們順其自然……現在是該好好把以後的樣子想想。事實上除此的沒有意義還能如何。預計了最壞又能怎樣,心裡於此的料想混沌而多余。想,並沒用,而承受的所有只能是想,給心理上一些破壞性預期,事到臨頭能算意料之中。從結婚時起,沒有過任何局面上的設計。這跟攢錢買個自行車、手表,到後來的彩電不一樣,過日子沒目標。“白頭偕老”是願望,每天是對這個願望暗暗的背離或者遵從。老馮沒想過當下,馮建設上大學後家裡剩他們倆,該上班還是上班,按照以往的慣性。而申蘭英是那時憑著自己的意願,沒有招呼一聲或者商量一下就住到對面的屋裡,帶著狗令人羨慕的開始“享福”。他每天面對的計較需要佔心思,切近的事物反而最遙遠。況且,他們不習慣將說話當做交流。是為了具體的事,談不上討論,更沒有計較。一晃這幾年。幾年?究竟是幾年?馮建設已經滿世界裝了好些個風電機了。他不記得到底是幾年,想起每次有孩子回來時,那不鹹不淡緩緩如從來如此,與老舊洇濕的宅院一樣了無生氣,不耽誤吃飯睡覺,誰也沒有疑問。

  幾個娃對此沒有言語,都不是能張開嘴弄明白的人。倒不是因為老馮嚴厲或者母親默然,每個家有作為規律的基點不為人所知,他們自己說不清楚,習慣的像是無動於衷。而至於旁人家是不是差不多也這樣,老馮有時候也想知道,而誰家跟誰家,有什麽關系呢。把門一關,人們要麽自作自受,要麽自得其樂,與世無乾。一想到那漚熱的午後,關於搖擺機不真實的記憶,他更不想展望與回憶。不過摸著良心,自己並沒對不起誰。事能像鬼一樣來,但沒有把他老馮鎮伏住。

  人間事,不想和想沒區別,不過想是一種本能,對抗著不想的掙扎。

  天已經黑了,老馮沒開燈,坐在那兒抽了好幾根煙。飯已經冰涼,如果有肉的話,也該是讓人倒胃口的氣味。

  這時院門響了,老馮連忙起來開了燈,申蘭英剛好也進了灶房,手裡拎著塑料袋。老馮覺得她看他的時候,還是幾十年來的一直不變的眼神,隻今天他留意了。那是不經意的一瞥,沒有含義在裡面,與看任何沒有意義的東西一樣。老馮覺得自己不知道她看什麽會帶著些意味,比如能饒有興致,對狗大概也沒有。

  你吃了麽?

  沒吃,這不是飯麽,我熱一下。申蘭英把自己的塑料袋先放在桌上,打開了裝著一次性飯盒的塑料袋。老馮看看她,就出了灶房,回到自己的屋裡,閉上門。那條狗吱吱的叫著,嗓子裡卡著鋼絲一樣,聲音不大,噪音不斷。

  老馮沒想到自己還是在第二集電視劇結束之後瞬間困了,這事的發生沒有對他造成什麽生理上的影響。不過他夢見了白雪,奇怪的也發出吱吱的叫聲。早上起來,對面屋裡聲息皆無。老馮出門時覺得什麽也沒發生,就是“白雪”作為狗的名字換了條狗。最要緊的是要跟左新民回個話,得虧老漢古道熱腸的周全著。

  小……嗨,馮校長了都,還一早就跑來,我這連水還沒燒。老左很熱情,連忙把老馮往裡讓。也正常,人敬人的形式是個態度,他不能彈嫌家裡有急難的人。

  左師,我就不進了,昨天多虧你了,唉。

  沒事,人現在怎樣?

  她覺得那條狗就是她的,別的也沒看出有啥,迷了心竅了。

  對著呢,沒事就好,咱不說了,你怕快退了吧?

  快了。

  那趕緊上班,你走你的,我還有事,咱再說吧。老左看著要出去的樣子。

  那就這,啥也不說了,我先走了左師。老馮轉身走了。巷子口的馬路上又是正常的車馬喧騰,老馮從歉意中回到繚亂。老左的武行是師徒傳承,如父子一樣的倫常是他們最基本的操守,所以對這小馮——為人師表——哪怕不熟悉,也有著習慣性的好感。沒說過幾句話,覺得他辦事有規矩,養出來的孩子懂理。不過老左並沒出去,而是關上院門,拿起掃帚來。他那幾句是不想寒暄,性格使然的不愛囉嗦。

  他喜歡自己住,至多再有個孫子,能看見也互不相擾。以後就是他結婚了,再有孩子,自己能不能活到那會兒不好說。現在就是灑掃庭院,聽聽廣播,看那些看了好多年的書,《左傳》等等,來回看,自己品。再熬稀飯,小米或者包谷糝子,溜饃夾辣子醬,簡簡單單。他越來越不喜歡人群,總在擦黑以後上山習武,如幼時跟著師父一樣。那時,他會常想起師父,想起自己年富力強的以往。

  吃完拾掇好,他把椅子安在院子裡準備曬曬這薄薄的日光。天井裡不會有風,葉子還是次第落下,書頁上的他一抖,就在腳下了。他不求人,《論語》是一個字一個字自己品讀,搞不清楚就再讀,弄明白並不是目的。就這當間兒,他聽著院門有被撞擊的聲音,砰的一下,然後是刺啦刺啦木頭被劃拉的聲兒。老左有些奇怪,放下書往院門去。

  本該想到的——狗又回來了。奇怪了,這狗在院子裡沒待多久,竟還認得路。不知道垣丘城在狗的感受裡才多大一點兒。不過老左還是覺得這——他還真不知道發合叫它什麽——狗不簡單,一路上躲了不知多少車輪人馬的。繼而他想起申蘭英掛相的癡,反應過來明白,這是又壞了。

  那條狗蹲得相當規矩,在門外仰著頭,毛白得有些暗淡,眼睛裡的表達可以理解成委屈。它與這院子有緣分,要是人的話,應該姓左,而不是被為了幫助一個丟了狗的老太太的名義隨便送人。拋棄,怎麽就能成宅心仁厚。老左不愛動物,因為孫子的偶得,他這回沒怎麽挑揀。沒成想的麻煩,日常裡多少有些變化,不太好。這又跑回來了,申蘭英這會兒怕又急壞了。那也沒法馬上送回去,誰知她這會兒能去哪裡找。再說了,自己的歲數牽著條狗亂跑也不像樣兒。

  狗踅摸了片刻,自己輕輕蹦過門檻,在院子裡的太陽下臥了,有種撒嬌的疲勞感。左新民看了看,從灶房拿出一個饃,給掰了撂到跟前。狗立刻一口一口的開始吃,他又給弄了點水。找不到破盆爛碗,只能用個好好的老碗。狗又臥下,也沒跑到左發合屋裡去,在原地曬暖暖。左新民笑了一聲:跑乏了。

  路上的申蘭英被太陽光晃得發暈,緊張成迷糊。她覺得白雪是病了,連火腿腸也不吃,剛剛出了門就跑,她是攆不上,只能接著找。就這樣有目的沒方向的在城裡亂走,賣紅薯的女人看見她來回的走,知道狗——不是白雪——肯定跑了。這沒什麽意外的,昨天她們娘倆牽著那狗看著著實不聽話。 也不知道怎麽想的——誰都知道,大狗跟人熟不了。

  今天徹底不賣涼皮了,爐子裡的紅薯需要操心,一塊一毛的錢掙起來費勁。她沒心思想這老太天的事兒,迷糊中的申蘭英反而注意到她。不知往哪裡去,實際上只在很小的范圍裡打轉。她站在烤紅薯的爐子邊,那女人隻笑了笑,沒有搭言。

  女子,錢給你。說著,申蘭英掏出幾張鈔票,遞過去一塊錢。

  哦,行。那女人也沒客氣,接過去塞在放錢的包裡。多說無益,這老太太的舉動冒犯了她,夾生了自己的熱心,所以再難說什麽。可申蘭英覺得給了錢就能再說上幾句,起碼排遣一下這會兒的慌張,沒想到那女人不再說話,只是烤紅薯。她站了一會兒,有些手足無措,就又掏出一塊錢:給稱個紅薯。

  給。那女人隨手撿了個不大的遞給她,收起了那一塊錢。

  姨問你個事。

  你說。

  今兒看見我白雪從邊上過去了麽,說不定它愛熱鬧跑廣場上來了。

  多長時間都沒看見了,今兒也沒注意。

  我昨天才尋見,今兒不知道跑哪兒耍去了。

  你牽的是白雪?那女人一時有些懵。難道自己看錯了,那明明是條白狗,區別太明顯了。

  就是,你可能沒看清,尋著了。

  哦,哦,沒注意。她看著申蘭英,覺得更遠了些。難道老太太真有毛病了?那是可憐了,因為一條狗能把人整成這樣?她不明白,不愁吃喝的家裡,這麽無事生非,吃飽了撐的,她心裡有些不是滋味的厭煩。
鍵盤左右鍵 ← → 可以切換章節
章節問題回報:
翻譯有問題
章節內容不符
章節內容空白
章節內容殘缺
上下章節連動錯誤
小說很久沒更新了
章節顯示『本章節內容更新中』
其他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