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行,跑不了,這麽大個地方麽。申蘭英兩手倒著有些燙的紅薯,散亂的頭髮被風吹起,跟以往比起來邋遢成另一個人。那女人很想跟她說那不是白雪,忍了忍,還是算了:就是,不大,能回去,你昨天在哪兒尋見的?
在老左家,狗叫他孫子逮……引去了,不會不還。
哦。那女人想不明白這中間的枝節,但還是好奇:那他就給你了?
是白雪,那得還我。
那說不定跑回他家去了,你再看一下。
對。申蘭英聞言立刻把紅薯又放在爐子上,轉身就走。看著她的背影,那女人又把那個紅薯放回爐子裡。
老左聽到拍門聲便知道是申蘭英。他不與誰多交往,也不讓兒女來“照料”,師姐不在垣丘,所以基本沒人上門。因為這狗忽然沒了清靜,眼下,說實在有些不朗然。那條狗聽到拍門聲的第一反應就是迅速往左發合的屋子裡奔,可門鎖著,它隻得在外面吱吱叫著原地打轉。拉尿了一灘。
白雪!申蘭英進來甚至沒跟老左打招呼,一眼看見了那條狗,不管不顧的跑了過去。狗見她像見了瘟神,又往一邊竄去。她也跟著兜起了圈子,老左急忙上前想逮住那條狗,而狗並不避老左,反而繞著他的腿躲避著,急得申蘭英喘息著直跺腳。老左趕忙往孫子的屋裡去,狗也跟了進去,出來時給拴了根繩子。申蘭英站在當院,看著狗被拖了出來,反倒急了:拖它幹啥麽!白雪!白雪!唉你怎能拖它呢麽!
左新民被搞得哭笑不得,好好的攤上這麽個事兒,不沾包兒也不行。他沒計較,順手把繩子遞給申蘭英。那狗淒厲的叫喚著,青磚地上拖出一道尿跡。申蘭英不管這些,拖著繩子直往大門去。
關上大門後老左心裡很得勁,自己的日常被這條狗攪了,以為息事寧人吧,沒完沒了。按說這狗這次能跑回來,以後剛才那一幕還會重複上演。想到這裡,他覺得自己把這事想的不夠周全,搞得有些自作自受的狼狽。下午左發合回來的時候他說了白天的事,孫子倒笑了:你看你看,還人要緊呢,咱把狗給她等於把她給害了?
胡說啥呢,那你說還能怎辦。
爺你嫑生氣,已經是這了,那怎辦,她這回得來回尋了。發合建議,乾脆在院子裡放個狗食盆子,等著跑回來喂一下再讓她牽走:說不定時間長了真成她白雪了。
唉,還用那個碗吧。左新民無可奈何,看孫子有些幸災樂禍。左發合也不知道怎麽好,無端端的惹上這麻煩事兒,至少目前看沒處理好,爺爺弄得自己很被動。
那天的申蘭英形象徹底塌了,人們又有了對她討論的熱情,被羨慕的人成為大家爭相取笑的人,更多細節等待被塗抹,好壞他們是不論的。當她拖著狗的時候,越是人多的地方狗越是蹭著地不跟著走,所以申蘭英一直用力氣拖拽,像牽著頭強牛一樣往回走。人們不得不多看幾眼,想起這條比白雪更白的狗不是白雪,如同申蘭英虐待著不屬於自己的寵物。按說她家不缺再買條狗的錢吧?怎麽也應該弄條合適的。這像啥,狗跟上法場似的。那天,申蘭英的耳畔前所未有的聒噪。
申姨,不行你上車,我把你送回去,這慫倔地呀。
乾脆你把它抱上算咧,哈哈哈,這勁還大地很。
姨,歇一會兒再走,看你這一頭汗,不敢感冒了。
蘭英,你也是,非要養個狗,好好走(更老的老太太甚至舉起了拐杖作勢要敲狗)……
她誰也不理,想盡快回到家裡,好好圈禁白雪。讓它再跑,這麽些年了還是這麽瘋張。申蘭英的意識裡,自己沒有變,而周圍的人正一個個的變化著,成為她新的陌生。包括路也是,無法愜意的遊蕩,手被繩子勒得生疼。不過她不能停下,只有自家的荒敗才是安全的。她用最後一點力氣把狗牽進屋裡,關上門馬上癱在床上,覺得腦子裡轟鳴著,心跳得讓床跟著震顫。什麽都沒有了,現在是被動的黑夜。
她不知道,有人笑話她的時候,同樣有人為她歎息。老陳看見申蘭英那樣子,聽旁人的議論,乜斜著哼了一聲。退休了,就把副院長的牌子一摘,還繼續坐診。他跟老馮認識太多年了,不說多近,但敬著對方。城小,想誰能見誰。看老馮還是一如既往的持重,也可能是沉得住氣。
回啊?
陳院長,想著要尋你呢。
你的事麽,不用尋。老陳把老馮拽到路邊壓低嗓音,大概說了自己的看法。
一直都沒好?這麽些年了,還能?
我記得給你說過,蘭英頭上那疤,不是傷沒好,是趕上了,埋了根。
那,先去鎮川,遇上了就只能治了。
嗨,你聽老哥的,這事啊。老陳堅決的搖搖頭:沒藥,嫑折騰。
那怎辦啊?老馮眼裡湧上了茫然。
人麽,長了短了的,這你還能不知道?
兩個人站了一會兒,沒了話。老陳走的時候拍拍老馮的肩膀,交代找自己去拿點藥:就是沒用,吃也比不吃強。
回去的路很近,老馮走得很慢,抽了三根煙,覺得自己差不多也癡呆了。
第二天早上,申蘭英渾身酸疼著,看見灶房桌子上的塑料袋已經被老鼠咬破,飯亂七八糟的惡心。怎麽什麽都變得這樣奇怪,她覺得像換了個地方。灶房好像多年沒有老鼠了,因為自家從沒養過貓。申蘭英坐在桌前,久久看著那塑料袋,聽見狗開始吱吱叫著。還好,狗這不是尋著了麽。白雪找到了比啥都要緊。
狗被關了幾天,申蘭英覺不出的氣味,隔著兩道門老馮都皺起了眉頭。他不知該怎麽問,會獲得什麽樣回應。把一瓶個沒有任何文字的藥給申蘭英的時候,交代:老陳看你臉色不好,吃些維生素吧。
擱下吧。她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一天一回,一回兩片。老馮轉身出去以後,申蘭英想起了老陳,可怎麽也想不起那個大夫長什麽樣子。
除了狗被關起來,申蘭英的規律也變了,不時出去再回來,不知在奔忙什麽。馮春榮回來過一次,看著母親的房間,聞著那股味道,什麽也沒說。她覺得事情會按照既定方向發展下去,自己無力改變什麽,佔據心思的不應該是這樣力所不及的事情。事物的閘門打開時,誰也不清楚便為時已晚。
狗再一次跑老左門戶上的時候,立時被拴上,喂了水和饃。老左乾脆牽著它坐在大門外,省得一會兒院子裡雞飛狗跳的亂。沒一會兒申蘭英來了,老左馬上就把繩子遞上去,他們沒說話。那天垣丘的街上,時隔半月又一次複製了申蘭英牽狗的熱鬧場面,人們饒有趣味的看著,不再上前給她什麽建議。事情已經很明顯,大家也清楚事情的真相,這會兒他們開始議論老馮和他女兒,一個好好的家庭活成了眾人笑話,可以幸災樂禍。
老左跟家裡人說過,不要跟誰諞這事兒,說啥也不合適。他認為無非是狗跑回來,自己把它拴上,申蘭英來了牽走。就這,還能怎樣。每個人的世界裡必然有隱秘的變化,沒法把握,如同人在世界上出現還會消失一樣有個必然。到了某一天的某個節點,明白也沒用,結果早已注定。這條被叫做白雪的狗也一樣,執拗選擇了自作自受,不僅是反抗時地上擦出的尿跡。
那麽這就是個模式:“白雪”被牽回去,會有幾天關在屋子裡,除了吱吱叫的聲音越來越低,一點也不暴躁。那時,它的“主人”老太太一定會錯意認為一切回到了曾經的——說起來已經半年了——過去,牽著“白雪”回到垣丘的街頭,春風中往夏日走去,指望著往日一樣相互信任的須臾不離,那根繩子妨礙著回憶浮現。那時她會適時忘它會出逃,一次接一次的跑,她將氣急敗壞再拖著它於眾目睽睽下現眼。它幾乎不會猶豫,直接回到左家的門戶,那裡已經有一個碗,為它不期而至預備的。但它還是要吃一個饃,所以撓門,並一定會獲得滿足。
申蘭英再來的時候,它已經不反抗了,不過那種不情願會選擇人多處表達,讓肮髒的尿跡替自己申辯,或者是要把強迫它的這個人以這樣的人間形式報復。它不知道她是不是在意,每次被那麽拖著,然後重複著之前的規律。對它而言,這樣的生活成為規律是不情願的,但申蘭英再也沒聽到“白雪”晚上發出夢囈。她常常看見沒有睡著的狗眼睛對她凝視,明白他們在無法言語的空間裡試圖弄清楚對方。狗等待著她的理解,她覺得是狗過了那麽長遊蕩的時光,有些厭倦了繼續下去。它跟人一樣,不能一輩子一直一個樣。老了就糊塗了,她也一樣,不過不明白它跑個什麽勁兒,每次都跑到同一個地方。
她會從容的走到左家,踏踏實實的帶上繩子,每次都準備勉強的笑容。她覺得自己不是不好意思,是不得不應付一下老左的淡漠。有一次她掏出錢,要把狗的“飯錢”結了,老左哈哈大笑著轉身關上了院門,這便讓她自覺有些尷尬。除此之外,狗是自己的,跑到他家裡來,理所當然要帶回去,這有什麽奇怪的嗎?還有路上那些人,明不明白的像是嘲笑著自己,有些話說得那麽難聽,難道他們都瞎了麽?有時,申蘭英看著“白雪”,覺得它想像自己的老大老二一樣遠,各安天命不回來。現在雖勉強在眼前,離心離德,總要跑,出離她的知覺為止。
為什麽?她想不明白,覺得自己的生活本來那麽簡單,和白雪一起建立了現在,難道會是一直破壞到了如今?她就不寒而栗,轉念會回想自己剛才的思慮。從一個完整的模式開始,到出現崩壞,然後試圖把那些碎片組合起來……她看著“白雪”,直到把它看乏了,蜷成一團,眼睛裡的光不見了。
它一定是老了,也該吃些維生素。申蘭英自己記不得吃,但給那狗吃的裡面放兩片。差不多每瓶快吃完了,老馮便會再拿一瓶過來。它是白雪,老了跟人一樣開始忘事,得吃藥。
接近夏天的時候,忙完麥收,可以重新蒸涼皮了。那女人坐在每年都會坐的地方,烤爐不見了,她把自己的小棚子撐好,地板革做的桌布擦乾淨。辣子油紅豔豔的,還是夏天好,人多,生意好。看著申蘭英又一次拖著狗從廣場經過,她已經視若無睹。人們說她傻了,錯牽了人家的狗麽,虧得老左人好,不計較。申姨是迷了心竅,偏偏離不開那條狗——還不是那白雪。她歎了口氣,想著過去老太太在廣場上舞蹈的時候,多少次聽到人說:你看老馮她老婆,唉……這話今天還能這麽說,意思已經顛倒了。
老馮和馮春榮已經習慣不提及申蘭英的事情。既然這樣了那就自然而然吧,有什麽定數,躲是躲不了,說起來也多余。沒有人跟老馮碎嘴念叨這些,馮春榮免不了被有些話擠著蹭著。有人建議上省醫院看看,還有人讓她要麽搬回去照顧,還有直接問最近是不是嚴重了……都只能聽著,馮春榮哪怕介意也無法發作,她躲避不了這與眾不同所帶來的議論。人們的本意不是幫助,是對他人關心時的刻意,權作宣泄而已,而他們不覺得,無辜的認為關切總是溫暖的。
狗臥在左家的門戶上,旁邊的水盆已經幹了,還有些饃花散落著。看來是心滿意足的吃喝了,等著她跑這麽一趟。老左不是沒在家就是不想出來——把盆兒放在門外不就是這個意思麽。她看著狗,它看著她,那種散漫像是為一會兒路上展示不情願蓄勢。它還是會以那種方式招來嬉笑,人們樂此不疲。狗明白,那笑的不是自己,笑的是主人。她想等著它自己情願的時候再走,從來不願意像“上一次”那樣惹眼的走過幸福路,因為上上一次還是這樣。
她蹲下,想撲擼一下狗的毛,而獠牙一呲出來就是一道印兒,申蘭英的手碰上了狗牙還是狗真的咬了她,誰也沒看見。看著狗自顧自的還是趴著,她看看自己的手在流血,也就是甩了一下,繼續哈腰把繩子勾在它的項圈上,牽了一下,狗也就起來了。
那天的那一套流程跟平常沒什麽區別,經過廣場的時候申蘭英又來到了涼皮攤兒。與那女人少有交流,她們有些生分,笑得勉強。
回呀?
哦,可到夏天了哦。
嗯,給你調一袋?
行,不要辣子哦。
不要辣子不香,我怎記得你吃辣子呢?
哦,那就吃。
對,姨,不見你來跳舞了。
不來了,誰能跳多長時間。
申蘭英忽就沉下臉,拎著袋子繼續走,沒有給錢。那女人想叫住她,沒叫出來。旁邊輪椅上戴眼鏡的人說:可憐地啊。
唉,你去吧,天黑了生意忙。
輪椅往夜市那邊去,狗向另一個方向開始“表演”,讓申蘭英拖著個針織袋一樣費力地往前,大家看著禁不住嬉笑,申蘭英如常感到吃驚,感覺沒力氣一個個的去解釋,只能置若罔聞。她覺得很漫長,覺得難以承受人們的評價與嘲笑,那些聲音和表情敲擊著她越來越無力的身體,甚至會延續到睡夢邊緣,攪擾即將的深夜。那種無聊感成為無處宣泄的怒火,讓她想盡快逃離眾人的無聊。申蘭英回憶到,他們一直是羨慕和尊敬自己的,可為什麽——在什麽時候——一起變成了這模樣,難道這不是垣丘而是另一個相似的地方,滿是長得相似的閑人。
汗散了,她看著狗,禁錮的不止是它,還有默默找尋的無力感。它忽然這樣厭惡了她嗎?還是因為對平常厭倦,不像自己只在心裡歎息。她覺得過去近在眼前,白雪願意回去,明兒一早就會。
當申蘭英想到這些的時候,身體裡有一道閃電。回到以往那樣的生活,那些人不是說都死了麽,據說死人會把什麽都忘得乾乾淨淨。父母,姐,還有兄弟,隻墳上的蒿草青了又黃,他們能記得她什麽呢。只有她死了,才能見到他們。那是個再也回不來的地方,不知道能不能知覺如今……她在夜晚望著窗外,把這些疑問一遍遍反覆梳理,覺得室內越來越亮。“白雪”的毛在發光,跟星星有芒一樣。
現在,她們又一次在這間屋子裡,重複著新一次的禁閉。這會兒,聽它吱吱叫的時候自己身體裡過螞蟻一樣難受,而它眼睛裡含而未發的也是如何回到過去的疑問。申蘭英動彈不得,靜靜地看著,聽著,等著。她聽到老馮回來,推開灶房的門,然後出來,切近,又打開自己那扇門,再關上。或許他還會出來進去幾次。
今天覺不出餓,也不知道躺下,就那麽萎坐著,漸漸看著“白雪”眼睛裡的寒光。她摸了摸自己的手,感覺到疼。老馮的鼾聲緩緩升高的時候,狗支棱起身子往外看看,繼而看著她,定定的不動,準備對峙到天亮似的。它可能餓了。申蘭英出了屋子,帶上門,進了灶房,拎起桌上的塑料袋。一會兒,黑暗中,狗的面前放著涼皮、米飯、肉菜,申蘭英也隨便捧著一個盒兒,拿筷子挑起來自己吃了一口:也該餓了。
她一夜沒睡,想到了什麽以後,接著想剛才在想什麽。感覺該天亮了,乾脆到院子裡,繼續想。看著荒敗的院子葳蕤猙獰,還起了霧,她怎麽也想不起昨天這裡是怎樣的情形。應該是白雪繞著她,孩子們沒工夫理會狗, 從那個時候它就和她形影不離了。這會兒他們都在做夢,只有它在身邊,等著一起出門遊蕩。沒有人的垣丘街道,從來沒見過。
已經有人掃馬路了,狗跟著她像平日一樣。白雪一直就那麽乖,可是為什麽這個時候上街?就該這個時候,還是應該有什麽事兒。一輛車呼嘯著跑遠了,卷起的塵土嗆得申蘭英咳嗽著,靠著道邊的樹坐在地上喘息,見白雪臥在一邊,肚子抽搐著開始嘔吐。她著急摸索著樹乾要起來,想起家裡還有維生素,吃了就好。一天幾片?幾天一片?申蘭英被什麽狠狠扎了一下。
是一枚針,正在滴著水兒。申蘭英認得這是吊針,肯定是什麽顯靈了為白雪消災除難,便拿起針頭扎在白雪身上。她跟著一疼,想起白天它還要齜牙咧嘴作勢咬自己,就笑出了聲。一會兒太陽會升起來,那時白雪打完了,再繼續跟著自己遊逛。她疲乏得睜不開眼,而不甘於進入睡眠,覺著太陽剌了她一下後,就不再勉力支撐。
賣涼皮的女人早上還在掃馬路,她卸下口罩,看著申蘭英靠樹扎著點滴的時候,沒有害怕,第一次知道樹跟人一樣可以打吊針。
老馮不記得自己夢到了什麽。早上,他看見灶房的桌上沒有了那袋飯,打開冰箱看,也沒有,放心出了門,路上習慣地跟許多人重複著招呼。垣丘是這麽個地方,就這些人,平日裡能有什麽變化呢。從冷清到熙熙攘攘,從年輕走到了這會兒,老秦一直在那裡下面……當幾個人慌張而來的時候,老馮以為他們錯認了人,還是那麽沉穩的往前踱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