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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亭雨露》第一章 趕早這碗面
  那幾天早上沒能開張賣面,家裡卻前所未有的熱鬧。門口晚上放電影,錢花了,城管說放不成,街道上的人說看你誰敢欺負咱姓秦的,兒子朝陽不在身邊,秦玉才聽每個姓秦的。那個平日裡跟自己有話的女人,已經躺在棺材裡,再也不會多說一句。也不會在揉面說今早骨刺可又犯了。那些素常裡的毛病,清晰而遙遠的細節,五味雜陳的縈繞不去。他很想扒著棺材再去看看她,說幾句日常裡說過無數遍的話。那麽多人全說是喜喪,所以要喝酒抽煙熱鬧。在老秦看來,不是。

  還有五年才六十,聽馮主任說,要是個幹部,剛到退休年齡。沒見到兒媳婦,二十歲進的秦家門,開始賣面,等著縣醫院有技術了疏通輸卵管清理子宮並求神拜佛。張秋俊懷著愧疚盼著朝陽——每一天的光陰之始,並祈願能是個男娃。而秦朝陽在她懷裡的時候,新的愧疚是他只能吃羊奶或者昂貴的奶粉。秦玉才想著她這輩子,擔心自己沒精神繼續把面下下去。那該乾些啥。從他爺那輩兒整個村子從興壽翻過來垣丘,天災人禍饒了人,從種菜到下面,有了這臨街的一院房,現在剩下獨自一人。燈火通明,笙管淒涼。

  黑夜和白晝之間的交替,周圍湧滿了人,過來跟自己說著幾乎一樣的話,把錢交給一個會用毛筆寫字的人。哀樂再一起,夜又深了些。他和她話少,再說不了什麽了。秦玉才心裡空空的,很想找些話給她再說說。是啊,好多事還沒商量。

  啥都不說了哦,把自己照看好,日子還長。

  馮主任一頷首,過去上香的時候,外面的喇叭一響,電影還是在街上開演了。響器班子一走神,沒吹打起來,秦玉才覺得失了禮數。馮主任從當學生時吃他家的面,現在也是老漢了。他不知道他多大歲數,自己跟他年紀應該差不多吧,從來沒問過。朝陽他爺那時下面,秦玉才打下手,叫幹啥幹啥,慢了也不訓,以忽視的輕蔑讓他自己羞愧,會臉紅。那時的學生小馮來問能不能拿熱湯給泡個饃,秦玉才說行,把滾滾的白面湯盛了大半碗。小馮站著開始往裡掰饃,能把手剌破那般硬,摳裂了血口子。等他掰完了正準備下筷子,朝陽他爺一杓調料湯澆上去:不要錢,不夠再添。

  那以後小馮不再來了,路過的時候眼睛不看面攤,而秦玉才倒過去拉住他:吃了麽,今兒賣不動,給咱撐個攤子,走。

  那谷堆一碗面,不要錢。兩個小夥子看著老漢拿起黑釉的泥碗,那股酒氣合著一鍋滾著的調料湯,香得鹵鍋裡有肉一樣。

  不知哪一年垣丘有這樣的面攤,隨著日月,個別的成了面館,還有仗膽去外地——哪怕就槐穎——的賠了再回來,隻垣丘人認這一口兒於外人的古怪味道。這面的突出的是素,那滾滾的紅湯裡所有的精髓在調料,一星葷不沾的水火功夫。每家各有鑽研,兩輩人的辛苦下來,至少垣丘人的這一口得這位姓秦的說了算。三更起身和面,十冬臘月能一身大汗。鹼餳了面後的那種頑韌,先得壓好煮熟瀝乾,等有人上門時,一天用的面就都齊了。秦玉才拿得起這活的時候父親便不再假手,他的那口鍋先炒後煮,一包一包的調料是用等子量出來的。湯鍋滾起,撤了大柴,另一口鍋開始炸豆腐,至少要碼出一蒲籃再開始切成絲,還有潑辣子、擇香菜、剁蔥花蒜苗。最妙的是當這些剛好完成的時候,第一個吃麵的人剛好坐定,無論是天光大亮的三伏還是大雪紛飛的拂曉。那個人該不是同一個人吧,第一個吃麵的人,秦玉才來不及仰首招呼。

  朝陽他爺問都不問,大碗裡的面用熱湯滾三個起伏,豆腐絲香菜蔥花撂進去,一杓滾燙潑了才開口:辣子多少?

  紅白事之後,是人多人少了,而吃麵的人倒是從來不多不少,老的少的,記不記的,每天就是那一百多斤面和整版的豆腐,一滿盆辣子。朝陽他婆走了以後他爺跟著去了,秦玉才記得隻自己和張秋俊站在面攤上的那個早上,身上穿少了的涼,手心卻有些出汗,直到一聲“辣子多少”之後,那第一個人“唉”了一聲,磕了一聲筷子。

  從饑饉少年到頭髮灰白的中學領導,老馮不是第一個吃麵的人,卻是最忠實的食客之一。他自己吃,後來引著媳婦和一個一個孩子吃,現在又是一個人了。秦玉才多少次想跟老馮諞一諞,可真沒有話頭兒。是不是他的客氣讓他誤會了,好像可以掏心說些什麽,實際上除了看著他吃麵,他們總是隻點頭招呼。

  電影散了後,夜慢慢深了,秦玉才回到屋裡,拿出那個塑料桶,給黑釉泥碗裡填滿了酒。不用開燈,這個動作在黑暗裡多年,跟起夜時蹬上鞋一樣,區別是,炕上再沒誰睡著。她在外面的棺材裡,天不亮要起身,被汽車拉到塬上的一個地方,再也不回來。父親喝,他後來跟著喝,如同讓他和面時一樣,秦玉才覺得自己是父親,而朝陽是現役軍人,不賣面也還會是這樣的常情。不過他是不會賣面了,可怎麽預料以後的架勢。

  人啊,這一口一口的,誰的嘴裡有誰的味道。對很多人來說,每天這一碗是個儀式,能給身體一點力氣,拆開心神。合上眼是更黑的夢境,從裡面走遠一點,有時能走到自己不認識的地方,醒來怎麽也想不起來那是哪兒。這村裡的苞谷酒,也是父子兩輩在城裡趕著車來賣。快喝沒了的時候,那車保證順時而來。騾子是不是一頭騾子,鞭子隻那麽一根。這酒比瓶子裡的辣,會越喝越薄。天天揭開倒酒,怕是走了氣,到最後那點底兒,也就比水像酒罷了。

  執事的人們還在外面,劃拳喝酒,講究是陪著過世的人。此刻的嘈雜落入凹陷的盆地,倒顯得那些吆喝爭執有了回聲一樣的孤寂。那幾個菜要吃到天明,麻將倒了再壘,酒幹了就倒滿。秦玉才在那個時刻困得睜不開眼,看著微弱光線下把夜的黑吸進去的那個泥碗,旋渦一般讓人暈眩。

  他漫無目的的走,從落雪的麥田到收割時的塬上,也還是在自己的夢裡。她在裡面,抱著才一臂長的朝陽,一下子挽著一身軍裝的他。他知道自己是在做夢,她在外面的棺材裡不會再醒來,釘子都釘死了。可她還是在忙活,一聲不吭的從早到晚,不揉面不調湯,炸豆腐潑辣子切蔥花香菜,那每日裡循環的幾筐碗筷,她都得冷水裡扔進撈出。現在不用了,就在那兒,他知道她不在了,自己是在今天晚上夢裡的過去,身子沉沉得沒有力氣,想了再想,遲遲不願醒來。

  初冬時夜市收得早,羅建軍端起酒杯手還有些顫,那一拳捶上去,狗日的那副骨頭看還賤不賤。愛打架的混混進了公安局再囂張的話,那算是找揍,傷緊著傷的,誰打都一樣。這些年了,羅建軍覺得自己越來越穩,可打人時還是有些別扭,不打吧不行,打完覺得沒意思,只能以對方的賤來安慰自己。喝了這些,風再吹吹,輕飄飄的便到家了。

  他也盼著趕緊睡著,把整日裡那些惡心暫時抹去。一個人好好的走在路上,照著他就是一拳。這不是今天收拾的那個混混麽,叫什麽來著?這一拳好熟悉,怎麽打過來和自己打他一樣毫不猶豫。到底誰是警察。還有那種金屬冰涼的觸感,手握著握著便想戴在自己腕上的感覺。可能也試過了,而兩個手全戴上的時候怎麽鑰匙不見了,警服也沒有了。他想上廁所,而兩手怎麽也分不開撐起身子。這是在自己的家裡啊,怎麽會被自己銬起來,有什麽道理讓一個抓人的人這樣?羅建軍百思不得其解,沉溺在思考的夜晚,因為暫時的錯愕而懊惱。

  走在路上的時候,那個一看就不像好人的貨迎面而來,仿佛在這樣的早上應運而生。送給警察的歹徒。這時候正常情況下是得問問——沒穿警服該問還是得問。平日裡的早上也是這樣,而喝了酒以後次日清晨,格外需要這碗面,紅紅的油湯碧綠的香菜蔥花,一口湯以後,那面到胃裡才會舒展。況且這季節的蒜攢足了勁,能吃一頭的現在辣得也隻幾瓣……可偏偏遇上了,這貨不是跑了麽,真記吃不記打。

  等一下,你,停一下。

  怎了,你誰?

  你是叫楊國柱不?

  你誰?!你先說你誰,怎誰都敢吼住人拾掇一下,他媽的這一清早。這人苦著臉停下來,乜斜著羅建軍。有問題的人,加上這個眼神,是警察們再熟悉不過的樣貌,能夠激起職業怒火,有些自動程序的激發是隨著時間潛移默化而來的。不過自己帶著銬子,隻想怎麽過去擰著他最省力,兵不血刃。

  這不是在夢裡麽,怎麽能一下跑到街上,就為一碗面碰上了這貨。楊國柱欠了錢說跑了,才幾天,這大模大樣的就跑街上來了。冬天的早上,沒開始動手身體還有些緊。昨天晚上那點酒,不至於吧。羅建軍嗓子冒煙兒,對峙的那種不耐煩讓他有意圖速戰速決的焦躁。

  你是不是楊國柱?!

  你管地你個怪慫!

  接下來就是一個人轉身繼續往前走,後面的那人飛起一腳,體現了預警以後難以奏效。一腳蹬空之後前面的人往左一閃,後面的人趔趄一打便是個跟頭。這麽巧,沒過冬至的撒水車還勤勉作業的掙著台班,造就薄薄的冰殼跟鞋的間離,如果周圍十個人就有二十隻眼睛看後掛上了賞心悅目的幸災樂禍,立時小心了這個清晨的腳下。

  本能應該起身就追,身體卻遲遲不給腳步指令。羅建軍的胯裡一陣疼痛,冷冽從嘴裡進到身體,加熱後在吐出來,如同大廠的煙囪正在發力。這到底是不是在做夢,馬路冰涼,更顯得身體灼熱。讓他意外的是楊國柱沒有跑,竟囂張的袖手旁觀,是不是準備踏實吃碗面呢。怒火起來的時候,周圍所有要素裡,火熱與冰冷全是嘲諷。有多少人知道他是警察,就有多少人等著看他的笑話。不少人已經看到罕見於下風的警察。

  吃麵的和等著吃麵的人們停下來,隻秦玉才自顧自的還在忙活。這樣的熱鬧在他眼前演了幾十年,好人和壞人奔來跑去的,在路上一年四季過電影,這個場面不算精彩。沒把人撂到自己先栽了,知道他是個警察的人才會笑。安分守己的人笑話警察,不知是為什麽。他隻下面,誰也不應該笑話誰。

  面館實際上是秦玉才家的大門,不過修得寬了些,進去是平常院子,每天早上把桌椅板凳擺在門口,幾十年沒變過。隔幾年也會來一陣什麽風兒,說是不能擺外面有礙市容了,秦玉才說那沒辦法,隻好關門。不過三天那人又來了,說秦師你不一樣你是非物質文化遺產:你趕緊開門。重張的那天早上,秦玉才會聽見一個平頭正臉的人“哼”了一聲:不叫吃這吃錘子呀,不信了還。

  時間給那些桌椅板凳包漿,每天隻一會兒便會被蒜皮和擤鼻涕的紙點綴,然後隨意落在地上。以往兩個人也忙不過來,只收攤前拾掇乾淨,現在秦玉才一個人更無暇顧及。羅建軍著了這個道兒,一個趔趄之後又往楊國柱這邊兒撲,眼看著那憎惡的眼神劃過去,腳下又一個趔趄,本能的左右一抓撓,摳住一張桌子再一扯,那上面的七八碗面匯成雜碎,食客們一騰挪又是兩張桌子上的面稀裡嘩啦,一清早意外的響成一片。紅湯白紙煤黑黃面,秦玉才的地盤亂了陣營,各個被冒犯的食客還來不及罵。

  再一次被自己撂在地上的羅建軍有些懵了,很想告訴自己這是夢,卻似乎被手裡的血灼痛了。他不知道自己該怎麽爬起來,那種狼狽是要找地縫的感覺。唯一值得慶幸的是現在沒穿警服,那樣的話怕是很多人與他相處的方式從此會改變,日常的嚴肅會被理解為長期不懈的裝腔作勢。羅建軍瞬間想了很多,起不來是因為腰發不出力來。

  看啥麽,來來。還是秦玉才過來扶起他,攙到一個沒倒的高凳上,攙他嘶嘶著慢慢坐下。又拿起簸箕笤帚:等一下啊,算我地,馬上再下。

  場面雖然大,但多數人沒不明白衝突點在哪裡。一個精壯的漢子摔了兩跤,籀了這老秦的攤兒,不過轉眼門口已經利索,大家嘟囔著動手,瞬間桌子是桌子板凳是板凳。羅建軍看見,楊國柱居然也捧起一碗面沉浸出了呼嚕呼嚕的聲音。他有些詫異的盯著他,而滾燙鹹辣的氣味飄過來,他也口舌生津。就是到了此時暈乎乎的還是覺得從睡醒到現在,除了摔兩跤,也就一瞬間。

  夢連著真實,把什麽都毀了。羅建軍臉燒得耳根子都紅了,而高凳上不能動彈的他想到自己和馬戲團戴著鐵鏈子的畜生一樣,怒不可遏但無計奈何。有人端過來一碗面給他,下巴頦朝秦玉才那邊點了點。腰不行,手裡還得接著,他往秦玉才那邊看去,只見老漢急緩有序的忙著,不往他這邊看。

  右手的血還滲著,不吃的話端著碗顯得更愚蠢,跟著呼嚕呼嚕的節奏,大家被這應有的滋味所折服,誰也不會再看旁邊撮成一堆的新鮮糟爛。楊國柱吃得快,吃完很愜意的邊看他邊擦嘴,拿捏著些氣度的緩緩拿出煙,打火機砰得燃起,明顯朝著羅建軍的怒火示威。

  你慫是有啥病呢?這一大早是夢沒醒還是昨兒黑裡沒日美,你看你把人家老漢這兒弄成啥了。他有恃無恐的樣子特別適合挨倆兩撇子戴一副手銬,而且他還料定對面這準備拾掇自己的貨這會兒完全沒這能力。

  嘴嫑翻,垣丘就這一點兒,一會兒你就知道我是誰了。因為不能動,羅建軍端著碗的樣子還是很穩健。他忍著疼,吃麵出的汗隻佔了一半。也不奇怪,全城大部分人應該知道他是警察,還是刑警隊的。這楊國柱一個鄉棒、騙子、無賴, 要不是遇上了看都不看這種貨色。

  吃完以後,羅建軍繼續尷尬著,碗筷分於兩手,坐在凳子上不能起身,腰身彎曲時一定有些撅著屁股,像董玉珍一樣。想到這裡他竟奇怪得走神了,覺得兩個人此刻在自己的身體裡,被楊國柱的話繞住了。還真讓這貨說對了,昨晚上剛想,就一覺到了如今。這夢凶啊。

  秦玉才過來取了碗筷,看看他們倆:有事說事,你也是,怎還動手呢,弄得我這一灘不美氣。

  秦師,這貨不是啥好東西,我不收拾他也有人收拾。

  你快苶苶啊,我怎了你狗日說話就跟吃了屎一樣。

  看著倆人又快弄起來,也知道一個這腰動不了,秦玉才扭身去忙了:吃了趕緊走,一天再沒事幹了?

  那個楊國柱真就沒事兒,眼瞅著這個奇遇的愉快便要繼續享受下去。他隱約覺得更愉快的還沒有發生,舍不得跟那個感覺這就別過。他過去把錢給秦玉才:兩碗面,他那一碗我也掏咧,他砸的他賠。

  小夥子算了,你沒看那腰不行麽。

  老師傅,你見過這種人沒有,上來就打,啥人麽。

  你說誰呢!

  我說你呢!

  你嫑張狂啊,秦師,你給局裡打個電話說我在你這兒呢。

  聞聽此言,那人臉色一變,慌張要泛上來的時候忽然又笑了,那是變本加厲的鄙視,那姿態是完勝的張狂:哦哦,警察啊,警察怎了,越是警察越要講理呢吧,你這連打帶罵的像個啥,哎,你們都看啊,那一堆,是咱這警……官砸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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